天還沒亮透,永興坊先醒了。
巷口薄霧沒散,林家小廚門上那塊匾已經亮了。
「義養皇女。」
四個金字掛在門楣上,晨光一照,像剛擦過一樣。
老張頭搬了把矮凳,坐在對面牆根下。
他手裡端著茶碗,眼睛盯著匾,誰路過他都要喊一聲。
「哎,看見沒?」
挑菜的漢子停下:「看見啥?」
老張頭伸手一指:「御筆!皇上親手寫的!就在咱永興坊!」
漢子仰頭看了看。
「真的?」
老張頭不樂意了。
「假的能掛這兒?你當宮裡的人吃飽了沒事,給小飯館送木板?」
那漢子被他說得一縮脖子,趕緊拱手。
「長見識了。」
老張頭很滿意。
沒過一會兒,張嬸端著木盆過來。
她本來要去井邊打水,走到門口,腳就停了。
她仰頭看了一遍。
又看一遍。
第三遍的時候,她把木盆往地上一放。
「哎喲,真氣派。」
隔壁賣餛飩的劉嫂也繞了過來。
她伸手想摸匾邊。
手還沒碰上,老張頭一巴掌拍過去。
「你摸啥摸!」
劉嫂嚇了一跳,縮回手:「我就摸摸邊兒。」
「這是龍氣!」老張頭瞪她,「摸壞了你賠?」
劉嫂翻白眼:「你昨兒還說你腳崴了,今兒拍人倒挺快。」
老張頭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這叫護匾。」
巷子裡人越聚越多。
賣菜的、挑水的、趕早市的,全堵在林家小廚門口。
有人不識字,便問:「上頭寫啥?」
老張頭清了清嗓子。
「義、養、皇、女。」
「啥意思?」
老張頭聲音拔高:「意思就是,皇上說了,晉陽公主讓林姑娘養,養得好!」
眾人一下炸了。
「那以後誰還敢說林姑娘壞話?」
「說她就是打皇上的臉!」
「嘖,前幾日那些人嘴可毒了。」
「現在毒一個試試。」
後院裡,王秀蘭聽見外頭動靜,披著外衣出來。
她先看人群,再看匾。
嘴上說:「一大早吵吵啥。」
腳下卻走得比誰都快。
小兕子被她牽著出來。
小姑娘還沒睡醒,頭髮翹了一縷,懷裡抱著月月兔。
她揉揉眼睛,看見門口一圈人,愣住了。
又仰頭看匾。
「木牌牌還在鴨。」
眾人齊齊看她。
小兕子鬆了口氣。
「它沒有跑掉。」
張嬸笑得直拍盆。
「小公主,這是你父皇的字,不會跑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父皇的字也要睡覺覺嗎?」
老張頭樂了。
「那可不能睡,它得給你娘親看門。」
小兕子立刻認真起來。
她對著匾揮揮小手。
「木牌牌,好好看門鴨。」
王秀蘭嘴角抽了抽。
「那是匾,不是狗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它不用吃飯飯,省錢鴨。」
人群笑成一片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時,門口已經快進不去了。
她看了一眼老張頭。
「張叔,你這是擺攤?」
老張頭挺直腰。
「我這是守護御筆。」
林顏點頭:「那守護御筆的張叔,能不能讓讓?我得開門做飯。」
老張頭立刻搬凳子。
「開開開!今日可得早些開,外頭都等著呢。」
林顏打開門板。
熱氣從灶間冒出來。
早食剛擺上,第一批客人就涌了進來。
以前熟客進門先喊吃什麼。
今日不一樣。
他們先抬頭看匾。
看完,才坐下。
有人端著碗站起來,朝林顏拱手。
「林姑娘,了不起。」
林顏把一碟小菜放下。
「了不起先坐,粥涼了會結皮。」
那人趕緊坐下。
「哎,吃,吃。」
不到半個時辰,林家小廚坐滿了。
門外還排了兩隊。
一隊等吃飯。
一隊等看匾。
王秀蘭撥算盤撥得手指發熱,嘴裡還得喊。
「別擠!鍋里有!都有!」
林大山在後院劈柴,劈得比平日快,柴火一根接一根裂開。
小兕子被林顏留在後廚。
她坐在小凳子上,面前放著一小碟桂花糕和一杯溫水。
「娘親,好多人鴨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都來看木牌牌嗎?」
「也來看你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腦袋縮回來。
「不行,兕子還沒梳漂釀。」
林顏給她理了理翹起來的頭髮。
「現在漂亮了。」
小兕子摸摸腦袋。
「那可以看一小下。」
前頭很快有人問。
「林姑娘,小公主在嗎?能不能見見?」
王秀蘭一抬眼。
「見啥見?小孩子在吃飯。」
「我們就瞧一眼。」
「瞧一眼也不行。」王秀蘭把帳本一合,「吃飯看菜,看孩子幹啥?孩子又不下飯。」
那人被懟得臉紅。
旁邊熟客幫腔。
「王嬸說得對,要看孩子回家看自家的。」
「我家的看膩了。」
「那你也不能看人家的。」
小兕子在後廚聽見,悄悄問林顏。
「娘親,兕子下飯嗎?」
林顏差點把勺子放錯鍋。
「不下飯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兕子不是菜菜。」
快到午時,一輛小車停在門外。
一個穿綢衫的中年婦人下了車,身後跟著丫鬟。
她站在門口,先看匾,再看鋪子。
眉頭皺了皺。
這種小店,她以前連門檻都不會踩。
今日不同。
丫鬟低聲道:「太太,要不奴婢去買?」
婦人道:「來都來了。」
她進門,找了個空位坐下。
王秀蘭上前:「吃啥?」
婦人頓了頓:「你們這兒,什麼最好?」
王秀蘭順口就道:「花錢多的都好。」
婦人:「……」
林顏從灶邊抬頭。
「醬燜排骨、菌菇豆腐湯、煲仔飯。若怕膩,添一盤清炒萵筍。」
婦人看她一眼。
「都上。」
菜很快端來。
婦人夾了一塊排骨。
她本只想嘗個名頭。
可肉入口,她筷子停住。醬香貼著肉,軟而不散。肥的地方不膩,瘦的地方不柴。
她又夾了一筷萵筍,脆。
她沉默片刻。
「再做兩份,帶走。」
丫鬟驚了。
「太太?」
婦人放下筷子。
「給老爺也嘗嘗。」
她抬頭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,手藝確實不一般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多謝。打包要等一會兒。」
「我等。」
她說完,又看一眼門上的匾。
這次眼神不一樣了。
午後,周嬸衝進來。
她手裡還攥著半根蔥,跑得氣喘。
「顏丫頭!」
王秀蘭嚇一跳。
「你被狗攆了?」
周嬸扶著門框:「比狗厲害!東市茶樓都在傳你!」
林顏把鍋蓋蓋上。
「傳什麼?」
「說皇上賜匾給一個民間姑娘,養公主養出了名堂。還有人說,你這鋪子是長安第一福地,吃一頓能沾貴氣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就離譜了。
周嬸把蔥往案上一拍。
「還有人問我認不認識你。我說認識啊!我從她搬來……不是,從她開鋪第一日就認識!」
王秀蘭看著那半根蔥。
「你蔥不要了?」
周嬸低頭。
「哎呀,我說咋少點東西。」
小兕子從後廚探頭。
「周奶奶,你的蔥跑啦?」
周嬸一看她,臉上立刻開花。
「沒跑,來給小公主送信兒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蔥也會送信鴨?」
周嬸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會,今日這蔥有功。」
傍晚前,趙四送食材來了。
他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。
車停在門口,他卻沒急著卸貨。
他站在匾下,看了很久。
林顏出來時,他才回神。
「林姑娘。」
「趙四哥,今日這麼早?」
趙四搓了搓手,聲音有點發緊。
「我想著,以後您這兒食材,得更仔細些。肉要最好的,菜要最新的,米也得挑好的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趙四又道:「價錢要是高了,我少收點也成。虧一點不打緊。」
林顏給他倒了碗茶。
「喝口熱的。」
趙四接過來,沒喝。
「林姑娘,我是說真的。您現在不一樣了。」
林顏道:「哪裡不一樣?」
趙四抬頭看匾。
「這匾一掛,長安都看著您。」
林顏笑了下。
「所以更不能亂。」
趙四怔住。
林顏把帳本拿出來,翻到他的那一頁。
「以前多少錢,以後還是多少錢。好貨給好價,壞貨不進門。你不虧,我不占便宜,生意才能長久。」
趙四喉嚨動了動。
「您不怕我借這名頭漲價?」
「你不會。」
「您咋知道?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。
「會的人,今日不會說虧本送。」
趙四低頭喝茶。
茶有點燙,他喝得很慢。
「成。以後我趙四送來的東西,要有一樣不新鮮,我自己砸招牌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那我就放心用。」
天黑時,最後一鍋湯賣空。
王秀蘭坐在櫃檯後,算盤珠子撥到最後,手指都酸了。
「今天這帳……」
她又算了一遍。
「顏丫頭,是平日三倍。」
林大山把門板搬進來。
「三倍?」
王秀蘭把帳本往他面前一拍。
「你自己看。」
林大山看了半天。
沒看懂。
他說:「多就行。」
王秀蘭氣笑。
「你倒省心。」
林顏坐在後廚小凳上,揉了揉手腕。
忙是好事。
可她心裡清楚,這塊匾不是只給她擋風。
也會把更多風招來。
以前有人看不起她,是覺得她低。
現在有人盯著她,是因為她高了一點。
高一點,就顯眼。
顯眼,就有人想踩。
沈昭入夜才來。
他進門時,林顏正把桂花糕的模具收起來。
「今日很忙?」
「快把灶燒穿了。」
沈昭看向門外的匾。
「明日會更忙。」
林顏道:「你這是來報喜,還是報憂?」
「都有。」
他遞來一小包藥膏。
「手腕擦一擦。」
林顏接過。
「宮裡有動靜?」
沈昭聲音壓低。
「永安殿今日摔了一個茶盞。」
林顏一點也不意外。
「茶盞挺冤。」
沈昭看她一眼,唇邊帶了點笑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林顏抬頭。
沈昭道:「有人開始打聽崇仁坊那座宅子。」
王秀蘭從櫃檯後抬頭。
「宅子咋了?」
沈昭道:「陛下賜的宅子,位置不差。有人想知道林家什麼時候搬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覺。
「搬?誰說要搬?我們這鋪子剛熱乎!」
林顏卻沒立刻說話。
崇仁坊宅院,是賞賜,也是一步棋。
住不住,何時住,都有講究。
小兕子這時從裡屋跑出來。
她光著一隻腳,另一隻鞋還掛在腳尖。
「娘親!」
林顏回神。
「鞋。」
小兕子趕緊把鞋踩好,然後舉起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紙上畫著一個長方形,裡面擠著四個墨團。
墨團一個比一個圓。
林顏接過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木牌牌鴨!」
她指著那四個墨團,認真念。
「兕子最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