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市茶樓今日沒空桌。
二樓靠欄的位置,說書人一拍醒木。
「話說那林家姑娘,原本只是永興坊一小廚娘,憑一口鍋,一把刀,硬是把晉陽公主養得白白嫩嫩,連陛下都親筆賜下金匾——」
底下有人拍桌。
「別繞!匾上到底寫的啥?」
說書人捋鬍子。
「義養皇女!」
茶樓里立刻炸了。
「真是這四個字?」
「我早上去看了,金晃晃的,差點閃瞎我。」
「陛下這是給她撐腰啊。」
「撐腰?這是把腰直接給她焊上了。」
有人笑噴了茶。
角落裡,一個穿灰袍的讀書人低聲道:「這四字重得很。義養二字,不是私藏,不是僭越,是陛下親口定下的名分。」
同桌人一愣。
「那以後御史還參不參?」
讀書人端起茶。
「參誰?參陛下眼瞎?」
這一句出來,滿桌都安靜了。
隨即有人壓低聲音笑。
「那還是吃飯去吧。聽說林家小廚今日排隊排到巷口了。」
說書人立刻接上。
「諸位要去可得趕早。晚了別說排骨,連湯底都沒了。」
一樓掌柜聽見,算盤撥得飛快。
他今日光賣茶水,都比平日多三成。
長安人愛熱鬧。
更愛看一個小人物忽然站到高處。
尤其這個高處,是皇帝親手遞過去的。
范陽盧氏宅中,方宜之把外頭消息說完,盧老夫人端著茶盞笑了。
「陛下這一手,比賞金銀還狠。」
方宜之道:「母親是說,那塊匾堵了朝堂的嘴?」
「不止。」盧老夫人把茶放下,「義養皇女四字,是告訴滿朝文武,林顏這人,朕認了。誰再拿出身說事,便是質疑陛下識人。」
方宜之想了想。
「那林姑娘以後處境會好些?」
盧老夫人看他一眼。
「好些,也難些。」
方宜之不解。
盧老夫人道:「從前有人踩她,是因她低。如今有人盯她,是因她被抬高。高處風大,腳下也滑。」
她吩咐管家。
「備一份賀禮送去。」
管家問:「老夫人,送什麼?」
「別送金銀珠玉。她家如今最不缺人盯著。」盧老夫人想了片刻,「庫里那套端硯取出來。」
方宜之怔了下。
「那是父親舊物。」
盧老夫人道:「正因如此,才顯得我們不是隨便湊熱鬧。」
她又補了一句。
「告訴林姑娘,硯台給她記菜譜,也給小公主練字。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她聽了,應當會喜歡。」
盧老夫人端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「她若聰明,就會知道,盧家送的不是硯,是一條路。」
永安殿裡,氣氛卻壓得很低。
韋貴妃坐在榻上,桌上的茶早涼了。
大宮女跪在旁邊,不敢抬頭。
「義養皇女。」
韋貴妃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,唇邊沒有一絲笑意。
「本宮遞摺子,他駁了。本宮送禮,他收了又擋了。如今倒好,親筆賜匾,替一個做飯的立名。」
崔嬤嬤低聲道:「娘娘息怒。」
韋貴妃看向她。
「息怒?本宮再息怒,晉陽就真成她林家的孩子了。」
崔嬤嬤往前挪了半步。
「娘娘,匾已掛出去。明面上,再拿撫養之事做文章,怕是不成了。」
「本宮知道。」
韋貴妃聲音淡了下去。
越淡,殿裡人越不敢動。
崔嬤嬤道:「既然明路堵了,不如換一條。」
韋貴妃沒有立刻說話。
窗外風吹進來,帘子動了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。
「她不是得了崇仁坊宅子麼?」
「是。陛下親賜。」
「永興坊是市井,街坊護她。崇仁坊不同。」韋貴妃指尖點了點桌面,「那裡住的,都是會看眼色的人。」
崔嬤嬤頭垂得更低。
「娘娘是想等她搬過去?」
「水淺,她會踩得穩。水深了,她未必懂規矩。」韋貴妃抬眼,「先別動。讓人盯著,看她何時搬,誰來賀,誰常進出。」
崔嬤嬤應下。
韋貴妃又道:「還有清河鎮那邊,消息別斷。」
崔嬤嬤垂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奴婢明白。」
林家小廚這邊,從早忙到午後,連喝口水都像偷來的。
剛送走一批客,門口又來人了。
一位禮部小官家的太太送來兩匹細布。
綢緞鋪掌柜娘子送來一盒繡線。
還有個和尚,硬是送了一串佛珠,說是給小公主祈福。
王秀蘭站在櫃檯後,拿筆記禮單,越寫越慌。
「顏丫頭,這些人咱一個都不認識啊。」
林顏把一籃洗好的菜放下。
「不認識才要記清楚。」
王秀蘭抬頭。
「啥意思?」
「送禮有三種。真心道賀的,來攀關係的,還有來探底的。」林顏看向那串佛珠,「這種連門都沒進過,忽然送佛珠的,先放一邊。」
王秀蘭立刻把佛珠往遠處推了推。
「那它不會有毒吧?」
小兕子正在旁邊啃糖炒栗子,聽見「毒」,立刻把栗子藏到身後。
「慄慄沒有毒鴨!」
王秀蘭哭笑不得。
「沒說你的栗子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,又小聲補了一句。
「慄慄這麼乖,不會害人噠。」
林顏忍住笑,拿起禮單。
「娘,今日收的東西,能退的退。不好退的,回禮不能少。咱們不占便宜。」
王秀蘭嘴上嘀咕:「占便宜也得敢占啊。」
她手卻老老實實記。
這時,門外傳來馬車聲。
一個小內侍下車,身後兩名宮人捧著匣子。
「林姑娘可在?」
林顏迎出去。
小內侍笑著行禮。
「奉趙公公之命,送崇仁坊宅院房契、鑰匙並一應文書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筆掉了。
林大山從後院出來,木柴還抱在懷裡。
「啥?」
小內侍把匣子打開。
裡面放著房契、鑰匙、宅院圖冊,文書上蓋著內廷印。
王秀蘭伸手接,手抖得厲害。
「這……這真是給咱們的?」
小內侍笑道:「陛下親批,林大娘放心。」
王秀蘭眼圈一下紅了。
她趕緊背過身,拿袖子擦臉。
「風大,迷眼。」
鋪子裡門窗都關著。
張嬸在旁邊小聲道:「這風也太會挑地方了。」
小兕子仰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,阿婆為什麼笑笑又哭哭鴨?」
林顏蹲下。
「因為太高興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就像兕子吃到好好吃的糕糕,眼睛會酸酸?」
「差不多。」
小兕子跑過去,抱住王秀蘭的腿。
「阿婆不哭,兕子給你慄慄吃。」
王秀蘭低頭看她掌心裡那半顆栗子,沒忍住,蹲下抱了她一下。
「你自己吃吧,小饞貓。」
小兕子認真糾正。
「兕子不是貓貓,兕子是公主鴨。」
甘露殿中,趙安回宮復命。
李世民剛批完一摞摺子,揉了揉眉心。
「送到了?」
趙安躬身。
「送到了。林姑娘接得穩。她母親哭了一陣。」
李世民手一停。
「林顏沒哭?」
「沒有。只問了宅中廚房、井水、門房和後巷出入口。」
李世民抬眼。
趙安又道:「還問了附近住戶。」
李世民笑了一聲。
「她倒先看明白了。」
趙安道:「林姑娘說,宅子是恩典,也是責任,不能糊塗搬。」
殿內靜了一下。
李世民把硃筆放下。
「一家老實人里,出了個明白人。」
趙安低聲道:「陛下,崇仁坊宅院已讓人修整過。灶房也按林姑娘鋪子的樣式改了些。」
李世民點頭。
「晉陽住得慣才好。」
提起晉陽,他聲音低了些。
「讓人暗中護著。別驚動她們。」
趙安應聲。
他心裡明白,陛下要護的,何止是一座宅子。
入夜後,沈昭來了。
今日鋪子已經打烊,前廳只剩一盞燈。
林顏在後廚擦灶台,袖子挽著,腕上還沾了點麵粉。
沈昭進來時,先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「藥膏用了麼?」
林顏道:「用了。沒空多塗。」
沈昭把一個小瓷盒放到案邊。
「這個見效快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這是固定投餵?」
沈昭道:「算售後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崇仁坊的事,你怎麼想?」沈昭問。
林顏把抹布擰乾。
「該搬。」
沈昭並不意外。
「為何?」
「這裡人太雜。兕子身份擺在明處,天天有人借吃飯來看她,不合適。」
林顏頓了頓,「新宅有院牆,有門房,能擋掉一半麻煩。」
沈昭道:「老店呢?」
「不關。」
她答得快。
「林家小廚是根。根斷了,人就飄了。宅子住人,鋪子掙錢。兩邊都要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崇仁坊規矩多。」
「規矩多就學。有人拿規矩壓我,我就問他哪條寫在律令里。」林顏把灶台擦乾淨,「寫了的我守,沒寫的別來教我做人。」
沈昭低笑。
「這話若傳出去,又要得罪人。」
「我不說出去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也別說。」
沈昭點頭。
「我嘴嚴。」
小兕子從裡屋探出腦袋。
「三鍋鍋,你上次也說嘴嚴,然後慄慄少了兩個。」
沈昭沉默。
林顏看向他。
「破案了。」
沈昭咳了一聲。
「那是舊案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過來。
「舊案也要還慄慄鴨。」
沈昭從袖中拿出一小包糖炒栗子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哇,三鍋鍋會變慄慄!」
林顏看著那包栗子。
行,賄賂證人,手法熟練。
夜深後,小兕-子躺在被窩裡,翻來覆去。
林顏坐在床邊,替她掖被角。
「睡不著?」
「娘親,我們真的要搬新家鴨?」
「嗯。」
「新家有廚房嗎?」
「有。比這裡大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一點。
「月月兔也搬鴨。」
「搬。」
「小凳凳也搬。」
「搬。」
「誇誇錢匣子也搬。」
「搬。」
她想了想,又緊張起來。
「灶灶也搬鴨?」
林顏頓住。
「灶搬不動,新家有新灶。」
小兕子小臉皺起。
「那舊灶灶會不會難過鴨?」
「會吧。所以我們走之前,好好跟它說再見。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要謝謝它給兕子做好多飯飯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要謝謝它給娘親熱熱的火,不讓娘親冷。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好,都謝。」
小兕子閉上眼,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兕子也要跟木牌牌說……不要跑掉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