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沈昭的車停在林家小廚後門。
車廂不算張揚,木料卻好,帘子也厚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,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包袱。
包袱里其實沒什麼。
兩件換洗衣裳,一包針線,一小袋鹽,還有昨夜剩下的半包糖炒栗子。
林顏看了一眼。
「娘,咱們只是去看宅子,不是逃荒。」
王秀蘭瞪她。
「你懂啥?出門不帶點東西,心裡不踏實。」
林大山今日也換了衣裳。
那件青灰色長衫還是來長安後做的,平日捨不得穿。今日穿上了,袖口有點緊,他一路都不敢大動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站在車邊仰頭看。
「娘親,這個車車要帶我們去新屋屋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新屋屋會不會認識兕子鴨?」
林顏把她抱上車。
「你去了,它就認識了。」
小兕子重重點頭。
「那兕子要有禮貌。」
她坐穩後,對著車板輕輕拍了拍。
「車車辛苦啦。」
沈昭站在一旁,眼底漾開笑意。
王秀蘭扶著車沿上去,剛坐下就把包袱抱進懷裡。
林顏看她。
「娘,你緊張?」
王秀蘭嘴硬。
「誰緊張了?我就是怕掉東西。」
林大山上車,在另一邊坐下,背挺得筆直。
車一動,他的背更直了。
像根木樁釘在車裡。
小兕子趴到窗邊,帘子掀開一條縫。
長安的清晨剛熱鬧起來。
賣炊餅的挑著擔,油鍋前冒著白氣。馬車經過東市口,幌子一排排掛著,風一吹,全都晃了起來。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哇!那個門好大鴨!」
沒人接話。
她又指著一座樓。
「那個樓上有旗旗!」
王秀蘭按住她的小肩膀。
「坐好。」
小兕子乖乖坐好。
三息後,她又探頭。
「奶奶,那個馬馬尾巴好長鴨!」
王秀蘭閉了閉眼。
「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?」
小兕子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條線。
車廂安靜下來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小兕子忽然小聲道:「奶奶,房頂上有鳥鳥鴨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林顏偏過頭,肩膀微微聳動。
車外,傳來沈昭一聲輕咳,聲音里壓著笑。
車進崇仁坊時,路明顯寬了。
坊門高,門前石階乾淨,行人走得慢,衣裳也講究些。門口有僕從牽馬,也有小廝提著禮盒從另一頭過去。
王秀蘭掀簾看了一眼,手又攥緊了。
車停下時,她下車腳有些軟。
林大山伸手扶住她。
王秀蘭低聲道:「這地方的人看著都……不像咱們。」
林顏站在車前,抬眼看向巷內。
牆高,門深,家家門前都乾淨。連掃地的僕婦都衣裳齊整。
她說:「進了門,就是咱們的地方。」
王秀蘭看向她。
林顏已經往前走。
沈昭把鑰匙遞給她。
「第三戶。門上有新換的銅環。」
小兕子跟在林顏身邊,仰著頭數門。
「一戶,二戶,三戶……哇,到了鴨!」
院門不大,卻結實。
林顏把鑰匙插進去。
咔噠一聲。
門開了。
王秀蘭下意識屏住氣。
正面是一進主院,青磚鋪地,左右廂房整齊,廊下乾乾淨淨。後頭還有一道月門,能看見小後院的一角。
幾個花盆擺在廊邊,裡面種著秋菊。
黃色,白色,紫色。
不像臨時堆出來的,倒像是有人提前安頓過。
小兕子第一個衝進去。
「好大好大好大鴨!」
她張開胳膊,在院子裡跑了兩圈。
月月兔被她抱在懷裡,耳朵一甩一甩。
王秀蘭站在門檻外,半天沒邁進去。
「這……整個院子,都是咱家的?」
沈昭道:「房契上寫的是林姑娘名下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。
「顏丫頭名下?」
林大山也看向林顏。
林顏點頭。
「是陛下賞我的,也是咱們住的。」
王秀蘭這才抬腳。
跨門檻時,她還低頭看了一眼,像怕踩壞什麼。
小兕子已經蹲在花盆前。
「花花,你們好鴨,兕子來啦。」
她伸出小手,想碰又收回來。
「娘親,花花可以摸嗎?」
「輕一點。」
小兕子用一根手指碰了碰菊花瓣。
「軟軟的。」
她又跑到石桌旁,拍了拍桌面。
「桌桌也好。」
拍完,她一頭扎進後院。
下一刻,後院傳來一聲驚呼。
「大樹叔叔!」
林顏快步過去。
後院角落裡有一棵樹,不算很粗,卻枝葉還在。樹下有一圈石沿,旁邊是水井,再往右是一小片空地。
小兕子仰著頭,嘴巴張圓。
「娘親!這裡有大樹叔叔!」
林顏走到她身邊。
「看見了。」
小兕子認真問:「它會不會講故事鴨?」
王秀蘭跟過來,正好聽見。
「樹講啥故事?講它今天掉幾片葉子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也是故事鴨。」
王秀蘭被她堵住。
行。
這孩子現在會講理了。
林顏先去看井。
林大山已經捲起袖子,提起井繩,試著打水。
水桶下去,很快傳來入水聲。
他往上一拉。
桶上來,水清,沒雜味。
林大山點頭。
「井能用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柴火放哪兒?水缸在哪兒?屋頂漏不漏?這些屋子誰掃?要不要請人?請人得多少錢?門房誰看?晚上安全嗎?後巷通哪兒?」
她一口氣問完,自己先喘了。
小兕子仰頭看她。
「奶奶,你嘴巴跑好快鴨。」
王秀林低頭。
「我嘴巴不跑,家就亂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一個一個來。」
她先去了廚房。
廚房在東側,比林家小廚後廚大了一倍。
灶台新砌的,兩個灶眼。旁邊是一張寬案,牆上釘了掛鉤,角落裡放著水缸,窗戶開得高,通風正好。
林顏走進去,手指摸過灶沿。
灰縫平整,灶口寬窄合適。
她蹲下看了看風道,又站起來看案板的位置。
「這灶能使。」
聲音不高。
沈昭站在門口,聽見了。
「我讓人按你鋪子的後廚改了些。」
林顏回頭看他。
「難怪順手。」
沈昭道:「你若還有要改的,寫給我。」
林顏看著廚房。
「不急。先試火。」
她眼睛亮了。
不是看宅子的亮,是看灶的亮。
沈昭唇角彎起。
別人進宅看正房。
她先看灶。
王秀蘭也擠進來,看見灶台,立刻開始算帳。
「兩個灶眼好是好,可燒柴也多。水缸這麼大,誰挑水?鍋呢?鍋得買新的吧?案板也得置。碗筷也要添。哎喲,這不是宅子,這是銀子張嘴。」
林大山從外頭進來。
「後院能堆柴。」
他說完,又補一句:「井近,不用挑遠。」
王秀蘭看他。
林大山繼續道:「門栓結實。我剛試了。後巷有小門,能加一道橫木。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你都看了?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看了。」
他話少。
但該看的,一樣沒漏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「爹,回頭門房那邊,你幫我列個要添的東西。」
林大山背又挺了挺。
「成。」
小兕子從後院跑進來,額頭上有汗。
「娘親,後面有土土!」
林顏跟她出去。
後院那片空地日照足,土不硬。林顏蹲下,抓了一把搓開。
「這土行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覺。
「你又想幹啥?」
「種菜。」
王秀蘭看了看空地,又看林顏。
「這麼好的宅子,你種菜?」
林顏道:「地空著也是空著。種點蔥、蒜、青菜,廚房用得上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。
想反駁。
又覺得有道理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種菜?種什麼菜鴨?」
林顏問她:「你想種什麼?」
小兕子毫不猶豫。
「種糕糕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王秀蘭笑出聲。
「你咋不種排骨?」
小兕子一拍小手。
「也可以鴨!」
林顏捏了捏她的小臉。
「只能種菜。」
小兕子想了半天,退了一步。
「那種糕糕菜。」
沈昭站在樹下,低頭淺笑。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你笑什麼?」
沈昭正色。
「我在想,若真能種糕糕菜,長安菜市要變天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人學壞了。
一行人把宅子看了一圈。
正房三間,廂房能住人。後罩房可放雜物。前院不大,卻夠小兕子跑。後院能種菜,水井能用,廚房順手。
王秀蘭越看越慌,越慌越開始安排。
「這間給兕子住?不行,離正房遠。那這間給她?窗戶朝東,早上亮。顏丫頭住哪兒?我跟你爹住西廂。廚房旁邊那小屋放米麵。柴火堆後頭,但要蓋棚,不然下雨壞了。」
林顏站在旁邊聽。
不打斷。
王秀蘭說著說著,忽然停了。
她看著院子,眼圈慢慢紅了。
「我這輩子……沒想過能住這樣的院子。」
林大山站在她身邊,手搭到她肩上。
動作有些笨。
卻穩。
王秀蘭抹了一把眼。
「顏丫頭,你說你爺爺奶奶要是能看見……」
後面的話,她沒說下去。
院子安靜了一瞬。
小兕子看看王秀蘭,又看看林顏。
她抱緊月月兔,走過去,拉住王秀蘭的裙角。
「奶奶不要哭哭鴨。」
王秀蘭低頭。
小兕子很認真。
「新屋屋很好。以後每天都做好吃的。奶奶吃,阿公吃,娘親吃,三鍋鍋也吃一點點。」
沈昭挑眉。
「為什麼我是一點點?」
小兕子回頭看他。
「因為你偷慄慄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舊案又翻出來了。
林顏彎腰,把小兕子抱起來。
「嗯。每天都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