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日子定在三日後。
王秀蘭從早上忙到午後,嘴上就沒歇過。
「這個罈子要不要帶?」
林顏在後廚案邊切肉,刀落得穩。
「帶。」
「這張小凳子呢?」
「兕子的,帶。」
「舊鍋呢?」
「鋪子還要用,不動。」
王秀蘭抱著罈子站在門口。
「那你倒是說清楚啊,一會兒帶,一會兒不帶,我腦袋都快被你帶走了。」
林顏把洗淨的五花肉切成大塊,整整齊齊碼進盆里。
「娘,崇仁坊那邊添新的,永興坊這邊還要開門,鋪子裡的東西不能全搬空。」
王秀蘭把罈子放下,又拿起一隻缺口碗。
「這碗缺了一角,還帶不帶?」
「留鋪子裡裝蔥姜。」
「那這個小陶罐呢?」
「帶去新宅,裝鹽。」
「你早這麼說,我不就明白了。」
林顏撒鹽,倒醬,放薑片,又抓了一把蔥段。
「三日後搬家,家分兩處用,若亂了,開門就要找鍋,做飯就要找碗。」
王秀蘭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就怕這個,東西少的時候嫌窮,東西多了也愁人。」
門邊的小兕子蹲在地上,懷裡抱著月月兔,腳邊放著她的小木凳。
她抬起臉,已經問到第五遍。
「娘親,小凳凳真的搬鴨?」
林顏把醬汁拌開。
「搬。」
「小凳凳不留在鋪子嗎?」
「不留,它跟你去新屋屋。」
小兕子低頭摸摸凳面。
「那月月兔也搬?」
「搬。」
「月月兔坐車車嗎?」
「你抱著它坐。」
「誇誇錢匣子也搬?」
「搬。」
小兕子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那就好,誇誇錢匣子要是丟了,兕子就沒有誇誇了。」
王秀蘭從前頭探身進來。
「誰敢丟你的誇誇錢匣子,你娘親頭一個不答應。」
小兕子又想起一樁事。
「那木牌牌呢?」
林顏停了停,往前廳方向看了一眼。
門楣上的御筆匾額還掛在外頭。
「木牌牌留在鋪子裡看門。」
小兕子歪著腦袋琢磨。
「它不跟我們走鴨?」
「不走,鋪子也要人看著。」
「它會不會想兕子?」
林顏把盆往裡推了推。
「你每日來鋪子,它就能看見你。」
小兕子這才點頭。
「它會看門鴨,也會看兕子。」
王秀蘭抱著一摞碗進來,差點笑出聲。
「行了,你別問了,再問下去,你娘親真要把你裝進箱子裡搬走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抱緊。
「兕子不要箱箱,箱箱黑黑。」
林顏在水盆邊淨手。
「不會裝你,你坐車。」
小兕子馬上抬起臉。
「車車也辛苦啦。」
王秀蘭把碗放到架上。
「你這嘴,一天到晚跟誰都能聊兩句。」
小兕子認真得很。
「不聊,車車會孤單鴨。」
王秀蘭看向林顏。
「你聽聽,這理歪得還能站住。」
林顏把袖口挽好。
「隨她說吧,車若真聽見,也願意拉她。」
「娘親,車車有耳朵嗎?」
「車夫有。」
「那兕子跟車夫伯伯說,辛苦啦。」
王秀蘭擺擺手。
「成,搬家那日,你負責哄車夫伯伯,別來纏我問罈子。」
午後客少了些,前頭的喧聲輕了下去。
林大山去了後院劈柴,斧頭落在木樁上,一聲接一聲。
王秀蘭拿著禮單坐在桌邊核對回禮。
「小林掌柜,張家送的是兩包紅糖,回兩盒點心夠不夠?」
林顏在後廚應聲。
「夠,再添一包酥餅。」
「李娘子送的是布。」
「回一壇醬肉,另包兩塊糕。」
「你這回禮也費錢。」
「新宅入門,情分不能少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,筆卻照著記。
「知道了知道了,你如今主意比我還大。」
小兕子被張嬸叫去前頭看新編的小草螞蚱。
「兕子,來瞧瞧,這螞蚱會不會跳。」
「會跳嗎?」
「你吹一口氣試試。」
小兕子跑出門,又回頭喊。
「娘親,兕子去看草草啦。」
「去吧,別跑到街上。」
「兕子不跑,兕子慢慢快。」
王秀蘭在前頭笑罵。
「慢慢快是個什麼走法?」
後廚只剩林顏守著案子,盆里的肉泡進醬色里,灶膛還有餘火。
門口帘子被人掀開。
沈昭走了進來。
林顏抬眼看他。
「今日不對勁。」
沈昭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看了看案上的肉,又看向她沾著醬汁的指尖。
「有件事,該告訴你了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塊肉按進盆里。
「你的身份?」
沈昭一怔。
林顏拿起布巾,在水盆邊洗去手上醬色。
「能隨便進宮傳話,能讓趙公公客客氣氣,能知道永安殿摔了幾個茶盞,還能讓人提前改好崇仁坊的灶。」
她把布巾搭回木架,抬頭看他。
「我又不傻。」
沈昭看著她,沒有再繞。
「我是李恪。」
灶膛里柴火啪地響了一聲。
沈昭又道:「蜀王,陛下第三子。」
林顏的手停在水盆沿上。
「蜀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李恪。」
「嗯。」
「沈昭這個名字呢?」
「化名。」
「從清河鎮開始用的?」
「是。」
林顏靠到灶台邊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這人曾在她鋪子裡端過碗,擦過桌,也被小兕子指控偷栗子。
忙不過來時,他會遞水。
宮裡有風聲時,他也會趕來告訴她。
林顏開口。
「從一開始,你接近我,是因為兕子?」
李恪沒有避開。
「是。」
廚房裡只剩灶火餘響。
林顏沒再追問,指尖撥了一下鍋邊的木勺。
李恪先開口。
「第一次見她,我覺得她眉眼帶著皇家氣,可她年紀小,穿戴也尋常,我不敢認。」
林顏看著鍋里的水。
「所以你查她。」
「查了。」
「也查我?」
「查了。」
林顏轉頭。
「查出什麼了?」
「清河鎮來的婦人,帶著孩子,開了食鋪,手藝好,心也硬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心硬還給你飯吃?」
「所以後來改了。」
「改成什麼?」
李恪看她。
「心軟嘴硬。」
林顏拿起水瓢,往鍋里添水。
「王爺說話也會討巧。」
「我在你這兒,不算王爺。」
「你自己剛說你是蜀王。」
「那是該告訴你的事。」
「那你留在鋪子裡呢?」
李恪停了一息。
「開始是為兕子,後來不全是。」
林顏把鍋蓋放上。
「不全是,這話也滑。」
李恪走近半步。
「後來,是因為你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那你信嗎?」
「先看你還瞞了多少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該說的,我都會說。」
「這話更滑。」
「那我換一句。」
他把袖子往後收了收。
「往後不瞞你。」
林顏沒立刻答。
鍋里水起了細響。
李恪問:「你做什麼?」
「煮麵。」
「給我?」
「不然給灶神?」
李恪閉了嘴。
林顏動作利落,水開後下面,又另起小鍋煎蛋。
湯底清,放鹽,放蔥花,再滴幾滴香油。
面撈出來,臥上荷包蛋,碗推到李恪面前。
「吃吧。」
李恪低頭看著那碗面,拿起筷子。
「你不罵我?」
林顏在對面坐下。
「有點生氣。」
李恪抬眼。
林顏道:「但你若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是蜀王,我大概不會讓你洗碗。」
李恪看著筷尖上的面。
「所以我洗碗虧了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王爺的手,洗了我家兩筐碗,傳出去,御史台可能得連夜寫摺子。」
李恪吃了一口面。
「那就別傳。」
「你怕?」
「不怕。」
他挑出一點蔥花,放到碗邊。
「只是他們寫得不好看。」
林顏沒忍住笑出聲。
王爺也好,皇子也罷,這人吃麵時,還是會先挑蔥花。
她看著他。
「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?」
李恪放下筷子。
「你問,我答。」
「陛下知道你在我鋪子裡洗碗嗎?」
「未必不知道。」
「趙公公知道?」
「他嘴嚴。」
「宮裡那些茶盞呢?」
「真摔了幾個。」
「永安殿的事,你為何告訴我?」
「你在局裡。」
「說人話。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我不想你吃虧。」
林顏端起旁邊溫水喝了一口。
「李恪這個名字,我聽過。」
李恪神色動了動。
「你聽過?」
林顏手指搭在杯沿上,心裡緊了一下。
她那點歷史知識,早散得七七八八。
李世民,武則天,玄武門,她記得這些。
李恪這個名字確實見過,可後頭如何,她真說不上來。
她把杯子放下。
「陛下兒子,誰沒聽過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只是這樣?」
林顏立刻補了一句。
「我就是記不太清。」
李恪低聲笑了。
「那現在記住了?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我叫李恪。」
「嗯,蜀王殿下。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你別這麼叫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聽著生分。」
「那叫沈昭?」
「也可。」
「可你不是沈昭。」
「在你這裡,是。」
林顏還沒接話,門口探出一個小腦袋。
「三鍋鍋在吃麵面鴨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眼睛盯住碗。
「兕子也要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你剛吃過桂花糕。」
小兕子小臉正經。
「糕糕是糕糕,面面是面面,它們不是一家鴨。」
王秀蘭在前頭喊。
「兕子,你不是說只看草螞蚱嗎?」
小兕子頭也不回。
「螞蚱看完啦,它不會吃麵面。」
李恪已經夾了一小筷子面,吹涼,放進小碗裡。
「慢些吃,燙。」
小兕子爬上凳子,挨著他坐下。
「三鍋鍋,你今天怎麼來後廚吃?」
李恪把小碗推近。
「你娘親給的。」
小兕子吸溜一口,眼睛彎起來。
「三鍋鍋,真好吃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只准吃小半碗。」
小兕子捧著碗。
「那三鍋鍋少吃一點點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為什麼還是我少?」
小兕子抬起頭。
「因為你偷慄慄。」
李恪停了筷子。
「那件事還沒過去?」
「沒有鴨。」
林顏把鍋蓋合上。
「吃你的面。」
小兕子乖乖低頭。
「娘親,新屋屋也煮麵面嗎?」
「煮。」
「煮給奶奶吃,給阿公吃,給娘親吃,給三鍋鍋吃。」
李恪問:「我這回能吃多少?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小碗往他那邊推了一點。
「比一點點多一點點。」
林顏笑著看李恪。
「殿下,謝恩吧。」
李恪端起碗,正正經經道:「多謝小殿下賞面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免禮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