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剛亮,林家小廚沒有開門。
門板還扣著,灶里卻已經生了火。
王秀蘭在後廚揉面,邊揉邊念叨。
「搬家三天後,碗筷還沒添齊,柴棚還沒搭,老店也不能斷。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八瓣用。」
林大山坐在門邊削木楔。
小兕子蹲在小凳上,面前擺著月月兔和一張紙。
她拿著炭筆,正在給月月兔「上課」。
「這個是大大門,這個是木牌牌,這個是糕糕菜。」
月月兔沒有意見。
林顏從灶邊探頭。
「兕子,今日課講完了嗎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講完啦,月月兔學會吃飯飯了。」
王秀蘭手一停。
「那可真有出息。」
話音剛落,後門被敲了兩下。
不急,不重。
林顏擦手。
「我去。」
門一開,李恪站在外頭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便服。
沒有玉冠金帶,也沒有隨從擺架子。
可他站在那裡,跟從前那個總會順手幫忙搬柴的沈昭,還是有些不一樣。
以前他收著。
今日沒再收。
他手裡提著兩包東西。
一包點心,一包茶葉。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來得挺早。」
李恪道:「有話不能拖。」
林顏讓開。
「進來吧。」
王秀蘭一見他,習慣先開口。
「喲,沈公子來了。吃早飯沒?鍋里還有粥。」
李恪停在門口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應。
他把點心和茶葉放在案邊,朝王秀蘭和林大山拱手。
「伯母,今日有話要說。」
王秀蘭手上的麵團啪一下落回盆里。
她警覺起來。
「出啥事了?又是宮裡的?」
林大山也停了刀。
林顏走到前廳,把小兕子抱起來。
「兕子,你帶月月兔去前頭看匾,好不好?」
小兕子仰頭。
「娘親,你們要說悄悄話鴨?」
「嗯。」
「兕子可以聽一點點嗎?」
「不可以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嘆了口氣。
「大人真小氣。」
她邁著小短腿去了前廳。
走到門檻邊,又回頭叮囑。
「不要吵架鴨,吵架會把飯飯嚇跑。」
王秀蘭擺手。
「去去去,飯還沒熟呢。」
前廳傳來小兕子小聲哄月月兔的聲音。
「不要怕怕,大人說話都很大聲。」
後廚里安靜下來。
林顏搬了兩張凳子。
「爹,娘,坐。」
王秀蘭更慌了。
「還要坐?顏丫頭,你別嚇我。」
林顏道:「不是壞事。」
王秀蘭盯她。
「你這句話就不像好話。」
李恪站在兩位老人面前。
他抱拳,彎腰,行了一個正正經經的大禮。
「伯父,伯母。」
「我叫李恪。」
王秀蘭眼皮跳了一下。
李恪繼續道:「是當今蜀王,陛下第三子。」
「此前以沈昭之名在府上多有叨擾,確有不該。今日特來說明身份,向二老賠罪。」
灶里的柴火「噼啪」爆了一聲。
沒人說話。
王秀蘭眨了眨眼。
又眨了一下。
她看向林顏。
林顏沒否認。
王秀蘭又看向李恪。
再看林大山。
林大山握著木楔,沒動。
下一刻,王秀蘭猛地站起來。
凳子被她腿一帶,差點翻過去。
「什麼?!」
前廳的小兕子被嚇得「啊」了一聲。
王秀蘭指著李恪。
「你……你是王爺?!」
李恪低頭。
「是。」
王秀蘭的聲音都發了顫。
「你在我家吃了大半年的飯,你是王爺?!」
「是。」
「我讓你劈過柴!」
「是。」
「我讓你端過盤子!」
「是。」
「我還讓你去巷口倒過泔水!」
李恪這次頓了一下。
「……是。」
王秀蘭兩手一拍大腿。
「我的老天爺啊!」
她轉了一圈,像要找個地方扶。
扶灶台燙手。
扶案板一手面。
最後她扶住林顏胳膊。
「我讓王爺倒泔水,我是不是犯法了?要不要砍頭?」
林顏道:「娘,不砍頭。」
王秀蘭立刻瞪她。
「你閉嘴!」
林顏閉嘴。
王秀蘭又反應過來。
「不對,你是不是早知道了?」
林顏看向灶膛。
「昨兒知道的。」
王秀蘭氣笑了。
「昨兒知道,今兒才告訴我?你倆挺會排日子啊!」
李恪開口。
「伯母,是我的錯。」
王秀蘭立刻轉回去。
「你先別說話,我現在看你頭暈。」
李恪閉嘴。
王秀蘭又開始繞著後廚走。
「王爺吃我家的鹹菜。」
「王爺搶兕子的栗子。」
「王爺洗碗還摔過一個碗。」
李恪抬眼。
「那個碗我賠了。」
王秀蘭一拍案板。
「你還敢接話?」
李恪再次閉嘴。
林顏偏過頭,肩膀輕輕抖動。
王秀蘭看見了。
「你還笑!」
林顏立刻站直。
「不笑。」
王秀蘭揉著心口坐下。
「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,就是以前鎮上的縣丞。結果你們倒好,一個公主,一個王爺,天天在我灶邊晃。」
前廳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奶奶,兕子沒有晃鴨,兕子坐著噠。」
王秀蘭捂住臉。
「你也閉一會兒。」
小兕子委委屈屈。
「喔。」
後廚又安靜了些。
林大山一直沒說話。
他把手裡的木楔放下,抬頭看李恪。
那眼神很直,像木匠在審視一塊木頭,看它夠不夠格做頂樑柱。
王秀蘭喘氣的空檔,林大山開口。
「你對我閨女,什麼想法?」
後廚徹底靜了。
王秀蘭也不念了。
林顏手指在袖口上壓了一下。
李恪沒有看林顏。
他看著林大山。
「想娶她。」
他頓了頓,鄭重道:「正正經經地娶。」
王秀蘭吸了一口氣。
林大山站起來。
他比李恪矮些,肩背也沒有李恪挺拔。
可他一站起來,後廚里那股氣就變了。
他走到李恪面前。
看了很久。
李恪沒有避。
林大山問:「你是王爺。」
「是。」
「她是我閨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們家沒門第。」
「我娶的是林顏,不是門第。」
林大山又看了他一會兒。
然後伸出粗糙的大手,在李恪肩上拍了一下。
一下不重。
卻實。
「好好待她。」
李恪垂眼。
「我會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轉身出去了。
王秀蘭愣住。
「你去哪兒?」
林大山道:「劈柴。」
王秀蘭氣得想追。
「這時候你劈什麼柴!」
林大山已經到了後院。
很快,劈柴聲響起來。
一聲比一聲重。
林顏看向後院。
她爹這是沒哭,也沒罵。
他只是要找點東西劈一劈。
王秀蘭坐回凳子,整個人像泄了氣。
她揪著圍裙角,低聲道:「王爺啊。」
李恪站著沒動。
王秀蘭抬頭看他。
這次不罵了。
她眼裡只剩擔心。
「我們家就是種地做飯的。你堂堂王爺,這門第差得太遠。」
李恪道:「伯母,門第不是我定親的尺。」
王秀蘭搖頭。
「你說得輕巧。你家那些妃啊,嬤嬤啊,規矩啊,宮裡頭一層一層的人。顏丫頭嘴硬,骨頭也硬,可人再硬,也怕天天被磨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娘。」
王秀蘭不看她。
她盯著李恪。
「我就問你一句。以後她跟著你,會不會受委屈?」
李恪答得很慢,也很穩。
「我不能說世上沒人敢讓她委屈。」
「但我能保證,誰讓她受委屈,我不會站在旁邊看。」
王秀蘭沒說話。
李恪又道:「我府上簡單。沒有亂七八糟的人。以後若她進我府中,她的灶,她的帳,她想做的事,我都不會攔。」
王秀蘭看他。
「你說話可算數?」
李恪道:「今日在伯父伯母面前說的,算數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。
「那要是皇上不同意呢?」
李恪道:「我去求。」
「求不到呢?」
「繼續求。」
王秀蘭被噎住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這話聽著樸素。
但從皇子嘴裡說出來,分量不輕。
前廳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探進腦袋。
她看看王秀蘭,又看看李恪。
「奶奶為什麼臉紅紅鴨?」
沒人答。
她又問:「三鍋鍋為什麼站著鴨?」
李恪低頭。
「我在認錯。」
小兕子一驚。
「你又偷慄慄啦?」
李恪:「……」
林顏沒忍住,笑了。
王秀蘭眼淚本來在眼眶裡打轉,被這句弄得差點掉不下來。
小兕子小跑過去,抱住王秀蘭的腿。
「奶奶不要生氣鴨,兕子幫你吹吹。」
她踮腳,對著王秀蘭的臉呼呼吹了兩口。
王秀蘭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她一把抱住小兕子。
「一個公主,一個王爺……我身邊都是皇親國戚,我上輩子到底是幹嘛的啊。」
小兕子被抱得有點緊,卻乖乖拍她的背。
「奶奶不哭不哭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「兕子最喜歡奶奶啦。」
王秀蘭鼻子一酸,把她抱得更緊。
小兕子艱難扭頭。
「三鍋鍋也喜歡奶奶,對不對?」
李恪立刻道:「對。」
王秀蘭抬頭瞪他。
「誰要你喜歡。」
李恪從善如流。
「是我敬重伯母。」
王秀蘭一噎。
她發現王爺也不是不能懟。
就是懟起來有點費膽子。
林顏端來一碗溫水,放在她手邊。
「娘,喝口水。」
王秀蘭接過,喝了一口,又想起什麼。
「那我以後叫你啥?」
李恪道:「伯母照舊叫我沈昭也行。」
王秀蘭立刻搖頭。
「不行不行,那不是欺君?」
李恪道:「父皇知道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把碗放下。
「你們皇家可真會玩。」
林顏咳了一聲。
「娘。」
王秀蘭擺手。
「我沒罵皇上,我罵你們。」
李恪低頭。
「該罵。」
王秀蘭看他這態度,火又散了些。
她嘆了口氣。
「行了。先開店吧。今日再不開,外頭該以為咱家被宮裡抄了。」
林顏去開門。
門板剛卸一半,老張頭的臉就湊了過來。
「林姑娘,今日咋晚了?」
王秀蘭從後頭吼了一聲。
「鍋睡過頭了!」
老張頭一愣。
「鍋還能睡過頭?」
小兕子從林顏身後探頭。
「能鴨,木牌牌都能看門,鍋鍋當然能睡覺覺。」
老張頭認真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