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日子定在後天。
消息一傳開,永興坊比林家自己還忙。
天沒亮,王秀蘭就把後院門打開了。
冷風鑽進來,她打了個哆嗦,嘴上卻不停。
「這個罐子帶不帶?」
「帶。」
「這個破簸箕呢?」
「不帶。」
「咋又不帶?還能用呢。」
林顏蹲在灶邊,把一排調料罐擦乾淨。
鹽罐,糖罐,花椒罐,干辣椒罐。
她知道哪個蓋子松,哪個底下有缺口,哪個一拿起來會掉粉。
這間廚房,從她搬進永興坊那天起,就沒真正歇過。
蒸汽,油煙,柴火,刀聲。
還有小兕子趴在門邊喊「餓餓」的聲音。
林顏把刀具一把把包進厚布里。
王秀蘭看著她的動作,忽然安靜下來。
「顏丫頭。」
「嗯?」
「這些東西……都舊了。新宅那邊不是能買新的?」
林顏把布帶繫緊。
「舊的順手。」
王秀蘭低頭看那幾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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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背磨亮了,刀柄也被握出淺痕。
她嘴巴動了動,最後只說:「那就帶。」
前廳傳來敲門聲。
不是拍門,是慢慢敲了兩下。
林大山去開門。
老張頭站在外頭,手裡端著一隻大碗。
碗裡是面。
面坨成一團,湯水渾濁,蔥花切得長短不齊。
他進門後,把碗放到桌上。
「林姑娘,嘗嘗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。
「張叔,你做的?」
老張頭把手往袖子裡一揣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你一大早來砸招牌啊?」
老張頭瞪她。
「我又不是賣面的。」
林顏坐下,拿起筷子挑了一口。
面已經軟了,鹽放重了,蔥還有點生。
她咽下去。
老張頭盯著她:「咋樣?」
林顏放下筷子。
「咸了。」
老張頭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他說完,又搓了搓手。
「以前你們沒來這兒,我早上就吃這個。自己煮,能熟就行。」
前廳靜了一下。
老張頭看向門外那條巷子。
「後來你開了鋪子,我才知道,原來早飯還能有那麼多花樣。粥能熬出香,餅能烙出層,鹹菜也能拌得下飯。」
他咳了一聲。
「你搬走以後,我又得吃這個了。」
王秀蘭眼圈一熱,嘴先硬起來。
「你想得美,誰說鋪子關了?」
老張頭一愣。
林顏道:「老店不關。」
老張頭抬頭:「不關?」
「不關。」林顏看著他,「這是根。」
老張頭張著嘴,半天沒接上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把那碗面往自己面前一拽。
「那這面不給你吃了。」
王秀蘭氣笑了。
「你端來幹啥的?」
老張頭理直氣壯:「讓她知道我過得苦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裡屋跑出來。
「張爺爺苦苦鴨?」
老張頭立刻換了臉。
「不苦不苦,看見小公主就甜了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,又看那碗面。
「可是面面看起來不甜鴨。」
老張頭:「……」
林顏低頭笑了。
沒多久,張嬸也來了。
她一進門就捲袖子。
「碗碟呢?我來包。你們這些人手笨,別把碗磕了。」
王秀蘭不服:「你手巧,你上次還打碎我一個碟。」
張嬸立刻道:「那是碟自己想不開。」
小兕子仰頭:「碟碟也會想不開鴨?」
張嬸手一頓。
王秀蘭扶額。
「你別教她亂話。」
張嬸坐在桌邊,拿舊布一隻只包碗,嘴就沒停。
「崇仁坊那地方我聽說過,門檻高,牆也高。裡頭住的人說話都拐彎。」
王秀蘭道:「我閨女說話直。」
「所以我才怕啊。」張嬸壓低聲音,「你們去了可別受欺負。誰要是欺負你們,你就回來喊一聲。咱這條巷子的人,別的不敢說,罵人還是會的。」
老張頭在旁邊點頭:「我能罵半個時辰不重樣。」
林顏把醬缸封好。
「真厲害。」
老張頭聽著像夸,又覺得哪裡不對。
張嬸又道:「還有那邊的人要是說你不懂規矩,你別忍。」
王秀蘭接話:「她忍啥?她那嘴——皇上都誇了的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話傳出去,御史台又得忙。
小兕子這時抱著自己的小凳子,從後院走到前廳,又從前廳走回後院。
走了三趟。
林顏看她:「累不累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不累。」
她把小凳子放到林顏腳邊,坐上去,低著腦袋。
林顏蹲下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摸摸凳面。
「小凳凳說,它不想走。」
王秀蘭剛想說凳子不會說話,被張嬸拉了一把。
林顏問:「它為什麼不想走?」
小兕子小聲說:「它說它喜歡這裡。」
「那你呢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嘴巴癟了一下。
「兕子……也喜歡這裡。」
她抬頭看林顏。
「這裡有木牌牌,有灶灶,有張爺爺,有張奶奶,還有門口那隻花貓貓。」
老張頭立刻道:「那貓還偷過我的魚。」
小兕子認真看他:「那它不是好貓貓。」
老張頭點頭:「對。」
小兕子又補了一句:「可是它可能餓餓了。」
老張頭:「……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新家也會喜歡你。」
小兕子不說話。
林顏又道:「而且我們還會回來。鋪子還在,木牌牌也在。你想回來,我們就回來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一點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隨時?」
「隨時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小凳子抱起來。
「那小凳凳可以走啦。」
王秀蘭鬆了口氣。
「這還得先勸凳子。」
張嬸小聲道:「挺好,搬家有儀式。」
午後,趙四來了。
他帶了兩個人,本來是送菜,結果一進門就把袖子卷了。
「林姑娘,聽說你們要搬東西,我來搭把手。」
林顏道:「菜錢照算。」
趙四笑了:「今日不談菜錢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覺:「那不行,不談錢容易欠人情。」
趙四被噎了一下。
「成,那我搬缸算工錢?」
王秀蘭滿意了:「這個可以。」
後院的大醬缸最難搬。
林大山和趙四一前一後抬著,缸口封了油紙,又綁了兩圈麻繩。
趙四咬著牙,把缸放到車板上。
「林叔,你閨女是真出息。」
林大山扶著缸,悶聲道:「嗯。」
趙四笑道:「以後這條巷子怕是要改名了。」
老張頭從旁邊插話:「叫御匾巷。」
張嬸道:「俗。」
老張頭不服:「那你說叫啥?」
張嬸想了半天。
「林家小廚巷。」
王秀蘭擺手:「越說越不像話。」
林大山卻忽然開口。
「她打小就能幹。」
眾人一靜。
林顏站在門邊,手上還拿著帳本。
她看向林大山。
林大山低著頭,把缸繩重新緊了緊。
他話少。
這一句,已經夠多了。
小兕子跑過去,仰頭看他。
「阿公,娘親打小就會做飯飯嗎?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那怎麼能幹鴨?」
林大山道:「學得快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也學得快!兕子以後也能幹!」
王秀蘭笑她:「你先學會不把鞋穿反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腳。
左腳右腳都好好的。
她鬆了口氣。
「今天沒有反鴨。」
下午,林顏在前廳最後查了一遍。
老店不能空。
以後得找可靠人手守著,早食照賣,滷味照出。她兩邊跑一陣,等穩下來再分工。
林顏走過每一張桌子。
靠窗那張,是周嬸第一次帶人來吃飯坐的。
角落那張,小兕子曾經趴在上頭睡著,臉上沾了米粒。
門框邊有一道淺劃痕。
那是小兕子量身高時,非要踮腳留下的。
牆上有一處釘痕。
林大山當初釘架子,釘歪了,王秀蘭念了三天。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沒有帶隨從,進門後也沒擺王爺架子,直接彎腰搬箱。
王秀蘭看得心驚。
「哎,你別搬那個,沉!」
李恪道:「不沉。」
王秀蘭嘴角一抽。
王爺搬箱,她這輩子還是覺得荒唐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站旁邊指揮。
「三鍋鍋,那個是兕子的箱箱,要輕輕鴨。」
李恪點頭:「知道。」
「裡面有月月兔的被被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誇誇錢匣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兕子的寶貝葉葉。」
李恪停了一下。
「葉子也帶?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它是漂釀葉葉。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林顏淡定:「帶。」
李恪把箱子放得更輕了。
裝完最後幾箱,李恪站在門口,看向門楣上的匾。
夕光落在「義養皇女」四個字上,金色還很亮。
李恪道:「這塊匾……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。
「跟著走。」
李恪回頭。
林顏道:「鋪子再掛一塊木牌。御筆匾額掛新宅。」
王秀蘭一聽,立刻點頭。
「對,掛新宅門上。誰來找茬,先抬頭認字。」
張嬸拍手:「這主意好。」
老張頭不舍:「那我以後守護啥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守護老店。」
老張頭背一下直了。
「也行。」
李恪伸手接過林顏懷裡的包袱。
「明日我來接你們。」
林顏道:「不用這麼麻煩。」
「我想來。」
這三個字不重。
王秀蘭耳朵卻豎起來。
她看了看李恪,又看了看林顏,最後把嘴閉上了。
算了。
年輕人的事,她現在不敢亂說。
畢竟對方是王爺。
但王爺也偷栗子。
晚飯,是林顏在永興坊做的最後一頓家常飯。
醬燒茄子,番茄蛋湯,白米飯。
菜不貴。
香味卻把整間屋子填滿。
小兕子一看見番茄蛋湯,眼睛就亮了。
「紅紅湯!」
林顏盛給她。
「小心燙。」
小兕子吹了半天,喝了一口,滿足得晃腳。
「娘親,兕子第一次吃紅紅湯,就是在這裡。」
林顏一頓。
「你記得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記得。那天兕子餓餓,娘親給兕子飯飯。兕子吃了好多。」
王秀蘭夾菜的手停住。
林大山低頭扒飯。
李恪坐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
小兕子又扒了一口飯,抬頭問:「娘親,明天到新家,做什麼?」
林顏道:「你說了算。」
小兕子想都沒想。
「肉肉!大大的肉肉!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就知道肉。」
小兕子認真糾正:「還要菜菜。娘親說要吃菜菜,才不會肚肚堵車。」
李恪差點嗆住。
王秀蘭看向林顏。
「你都教她些啥?」
林顏淡定夾茄子。
「挺形象。」
夜深後,屋裡慢慢安靜。
王秀蘭和林大山睡下了。
小兕子也睡著了,手裡還抓著月月兔的一隻耳朵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。
「喵——」
小兕子在裡屋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喊:「貓貓……不要偷魚魚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