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清早,永興坊還沒徹底醒,林家小廚後門已經堵滿了東西。
罈子,箱籠,木盆,凳子,醬缸。
還有小兕子的一箱「寶貝」。
王秀蘭抱著最後一個罈子往牛車上放,嘴裡念得比木魚還勤。
「慢點慢點,別磕了。這裡頭是去年醃的酸菜,碎了我跟你們急。」
趙四在車旁扶著,額頭出了汗。
「王嬸,您放心,我抱媳婦都沒這么小心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你媳婦聽見了,先把你抱出去。」
趙四閉嘴。
小兕子坐在車頭,懷裡抱著月月兔,頭上扣著一頂小草帽。
草帽是林大山昨夜趕著編的。
現在已經入秋,戴草帽看著有點不合時宜。
但小兕子很喜歡。
她兩隻小手扶著帽檐,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出發啦!」
老張頭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條紅布,硬塞給王秀蘭。
「拿著。進新宅,綁樹上,辟邪。」
王秀蘭接過來。
「你還懂這個?」
老張頭抬下巴。
「我不懂,但我娘懂。」
張嬸在旁邊拆台。
「你娘還說你小時候腦袋摔過。」
老張頭怒了。
「搬家大喜的日子,你說這個幹啥?」
小兕子歪頭看他。
「張爺爺腦袋現在還疼嗎?」
老張頭一下沒脾氣。
「不疼不疼,看見小公主就好了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包刀具放上車,回頭看了一眼門楣。
御筆匾額已經被取下,用厚布包好,單獨放在另一輛車上。
門上臨時掛了一塊新木牌。
林家小廚。
四個字,是林大山寫的。
字不算好看。
但橫平豎直。
王秀蘭看著空了一半的後廚,嘴硬道:「又不是不回來了,看啥看。」
林顏收回目光。
「嗯,走吧。」
牛車動起來。
小兕子立刻對著門口揮手。
「木牌牌,好好看家鴨!」
老張頭跟著揮手。
「放心,有我呢!」
張嬸小聲嘀咕:「也不知道到底誰看誰。」
三趟車,走了一個多時辰。
到崇仁坊時,院門已經開著。
門口乾乾淨淨,門檻也擦過。銅環泛著新亮。
李恪站在門邊。
他沒穿王爺常服,只穿便衣,身後也沒帶多少人。
可王秀蘭現在知道他是誰了,再看他搬東西,手心就發麻。
「哎,你別動那個!」
李恪剛彎腰。
王秀蘭立刻喊。
李恪停住:「這個不沉。」
「沉不沉也不是這麼回事。」
王秀蘭忍了又忍,最後憋出一句,「你……你身份貴。」
李恪看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正在解繩子,頭也沒抬。
「娘,讓他搬。來都來了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閨女是真敢使喚王爺。
李恪走到牛車邊,伸手要去搬一個小箱子。
小兕子立刻從車頭撲過來,兩隻小手按在箱子上,鼓起腮幫。
「三鍋鍋,不可以!這個是兕子的箱箱!」
李恪手停在半空,笑了。
「我不弄壞它,我幫你搬進新家。」
小兕子歪頭想了想,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,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。
「要輕輕鴨。裡面有月月兔的被被,還有石頭肉肉。」
「石頭肉肉?」李恪挑眉。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它長得像肉肉,是兕子的寶貝。」
李恪失笑,彎腰抱起箱子,動作果然輕了許多。
王秀蘭進了院子,先沒看正房,直接擼袖子。
「缸放後院!桌子靠那邊!大山,你把那個柜子抬進去,別磕牆!趙四,那罈子靠牆根,不能曬!」
趙四應聲:「哎!」
林大山話不多,一趟趟搬。
他先看門栓,又看後巷小門,再看水井邊的石沿。
最後去柴房,把木楔和橫木都比了一遍。
林顏看見,心裡穩了些。
她爹現在不說怕了。
他開始想怎麼護住這個家。
院中那棵樹上,果然綁了一條紅布。
紅布在風裡晃。
小兕子仰頭看見,眼睛亮了。
「大樹叔叔戴紅帶帶啦!」
王秀蘭說:「那是張爺爺給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對樹行了個小禮。
「大樹叔叔,以後請多多關照鴨。」
趙四扛著凳子路過,差點笑岔氣。
小兕子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就在林顏隔壁。
屋裡有一張小床,被褥鋪好了,窗子擦得亮。靠牆放著小柜子,櫃頂還有一隻小木盒。
小兕子把月月兔往床上一放,自己撲上去。
「軟軟的!」
她滾了一圈,又爬起來,跑到窗邊。
窗子一推開,正對後院那棵樹。
她高興得直跺腳。
「大樹叔叔!兕子來啦!以後喔們是鄰居了鴨!」
王秀蘭站在門口看著,嘴角壓不住。
「這屋子不錯。離顏丫頭近,夜裡喊一聲就聽見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回頭。
「娘親,兕子的床能睡月月兔,也能睡娘親嗎?」
林顏看了眼那張小床。
有點懸。
「能擠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搬東西一直忙到午後。
王秀蘭還在算哪些放廚房,哪些放庫房,哪些要鎖起來。
林顏沒有先歇。
她去了廚房。
新灶安安靜靜立在那裡。
兩個灶眼,一口大鍋,一口小鍋。案台寬,水缸滿,柴火也碼了一小堆。
她蹲下,看了灶膛,又摸了摸灶沿。
李恪站在門邊。
「若不順手,再改。」
林顏把柴塞進去,點火。
火苗很快躥起。
煙往煙道里走,沒有倒灌。
她架鍋,倒水。
水燒開後,鍋底受熱勻,灶台也沒裂。
林顏看著滾開的水,終於說了一句。
「好灶。」
李恪聽見,嘴角動了動。
王秀蘭從外頭探頭。
「好灶就趕緊做飯!兕子已經問三遍肉什麼時候熟了。」
小兕子的聲音立刻從院裡傳來。
「奶奶,兕子只問了兩遍半!」
王秀蘭氣笑。
「半遍是啥?」
「兕子小聲問月月兔了鴨。」
新家第一頓,林顏做紅燒肉。
這是小兕子昨夜點的「大大的肉肉」。
五花肉切塊,冷水下鍋,撇沫。
鍋洗淨,放冰糖。
糖色一起,肉塊下鍋翻炒,黃酒一淋,香味立刻躥上來。
王秀蘭在旁邊吸了吸鼻子。
「這味兒……好久沒聞了。」
上一次這么正經做紅燒肉,還是過年。
那時候林家還沒來長安。
也沒有御賜宅院。
小兕子站在廚房門口,眼巴巴看著鍋。
林顏看她。
「出去等。」
小兕子捂住肚子。
「肚肚不想出去。」
王秀蘭把她抱起來。
「你肚子想住鍋里是吧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鍋里太熱啦。」
紅燒肉小火燉了一個多時辰。
肉香從廚房飄出去,過了後院,又飄到巷子裡。
隔壁有人開窗。
又很快關上。
王秀蘭端菜時,腰都挺直了些。
「聞就聞吧,反正不給他們吃。」
林顏盛了蛋花湯。
「明日做糕點送鄰居。」
王秀蘭一聽,又緊張。
「送啥?送多少?要不要寫禮單?這邊的人會不會嫌少?」
林顏道:「不送貴的,送自家做的。鄰里來往,先認個門。」
王秀蘭嘀咕。
「永興坊都是人來人往,這裡連個咳嗽都像有規矩。」
院裡石桌已經擦乾淨。
一家人圍著坐下。
紅燒肉,清炒時蔬,蛋花湯,白米飯。
小兕子的碗裡很快堆了三塊肉。
一塊王秀蘭夾的。
一塊林大山夾的。
一塊林顏夾的。
李恪看了看自己的碗。
空的。
小兕子抱著碗,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肉肉山!兕子的肉肉山!」
李恪問:「我的呢?」
小兕子看他一眼,艱難從碗裡夾出一小點肥邊。
「給三鍋鍋一點點。」
李恪看著那一點。
「多謝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笑。
「王爺也有今天。」
李恪夾起來吃了。
「挺好。」
林顏低頭喝湯。
這人適應力是真強。
飯吃到一半,院門被敲響。
敲門聲不急,三下停一停。
林大山起身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,衣裳乾淨,髮髻利落,身後跟著個小丫鬟。
婦人手裡端著一盤棗糕。
她笑著開口。
「新搬來的吧?我是隔壁何家的。聽見這邊有動靜,想著來認個門。」
王秀蘭趕緊放下碗,擦手迎過去。
「哎喲,勞煩你跑一趟。」
何家娘子把棗糕遞過去。
「不值什麼錢,自家蒸的,甜個嘴。」
她說話客氣,眼睛卻很穩。
掃過院子,掃過飯桌,最後在小兕子身上停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又收回去。
「聽說是陛下賜的宅子?真是了不得。以後住得近,多走動。」
王秀蘭有些侷促。
「我們剛來,規矩不大懂,要是哪裡做得不好,你多擔待。」
何家娘子笑了。
「誰家過日子不是慢慢過?林娘子不必拘著。」
她看向林顏。
「這位就是林姑娘吧?」
林顏點頭。
「何娘子。」
何家娘子笑意更深。
「早聽過林姑娘的名聲。今日聞著肉香,算是先見識了。」
林顏道:「明日做些糕點,給鄰里送去。」
何家娘子道:「那我可等著。」
她沒久留。
走之前,又看了一眼那包著厚布的匾額。
眼神里有分寸,也有試探。
門關上後,王秀蘭捧著棗糕回來。
「這人說話怪客氣的。」
林顏切了一小塊,先自己嘗。
甜度重些,棗香足,沒有怪味。
她才遞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
「好吃鴨!」
何家娘子剛走到門外,聽見這一句,腳步頓了頓。
下一刻,小兕子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是沒有娘親做的好吃。」
何家娘子的丫鬟差點笑出聲。
院裡,王秀蘭趕緊捂小兕子的嘴。
「你小聲點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兕子說實話鴨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她說得沒錯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你別拱火。」
林顏把棗糕放回盤中。
「明日做桂花米糕,棗泥酥,蔥油小餅。每家一份,不厚不薄。」
王秀蘭立刻進入狀態。
「幾家?要多少粉?盒子夠不夠?兕子不能端熱的。」
小兕子舉手。
「兕子可以端涼涼的!」
林大山說:「我送。」
林顏道:「一起去。新搬來,總要露臉。」
她看向院門。
崇仁坊不比永興坊。
這裡每一道門後,都有眼睛。
她要住下來,就不能怕人看。
傍晚,東西總算歸置大半。
御筆匾額先安置在正堂,等明日請人掛到門上。
王秀蘭看著那塊匾,心裡才真正踏實些。
「掛門口好。誰來找事,先認字。」
小兕子站在匾前,認真提醒。
「木牌牌,明天你要好好看新門鴨。」
夜裡,小兕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。
屋裡點著小燈,窗外樹影輕輕晃。
小兕子翻了個身。
「娘親。」
隔壁傳來林顏的聲音。
「嗯?」
「新家也很好。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。
「但是……今天晚上能不能跟娘親睡?就今天。明天兕子就自己睡。」
牆那邊安靜了兩息。
然後門開了。
林顏抱著被子進來。
小兕子一下掀開被窩。
「娘親快來!」
小床不大。
林顏躺進去時,月月兔被擠到了腳邊。
小兕子趕緊把它撈回來。
「月月兔也要有地方。」
林顏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以後都可以。」
小兕子愣了愣。
「不是就今天嗎?」
「以後想來,就來。」
小兕子把臉埋進她懷裡,聲音悶悶的。
「娘親最好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