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來第三天,林顏起得比雞早。
崇仁坊沒有雞叫。
只有遠處馬車壓過石板路的聲響,輕,慢,像怕驚著哪家貴人的夢。
王秀蘭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案上一排糕點,心裡又開始打鼓。
「真要一家家送?」
「送。」
林顏把桂花糕切成方塊,又把綠豆糕壓進模子裡。
紅棗糕剛出籠,熱氣往上冒,棗香很厚。
小兕子趴在小凳上,腦袋一點一點往前湊。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小心燙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嘴巴往後縮。
「兕子沒有偷吃鴨,兕子只是聞聞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你鼻子都快聞進籠屜里了。」
小兕子捂住鼻子。
「鼻鼻不懂事。」
林顏把糕點一份份包好。
油紙折角,麻繩系住。每份三樣,不多不少。
王秀蘭拿起一包掂了掂。
「會不會太輕?這邊人家可不比永興坊,萬一嫌咱小氣呢?」
林顏道:「鄰里認門,不是送聘禮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話粗。
但也對。
小兕子舉起兩隻手。
「娘親,兕子也要提!」
林顏低頭看她。
「你提得動?」
小兕子看向那個小籃子。
籃子裝了六包糕點,快到她胸口。
她伸手一提。
籃子沒動。
小兕子臉鼓起來,又使勁提了一下。
籃子動了一寸。
她鼓著臉,表情嚴肅。
「它有點胖。」
李恪今日不在,林大山在後院修柴棚。最後是林顏提一個籃子,王秀蘭提一個,小兕子提了一個空籃子。
她抱著空籃子,心滿意足。
「兕子也有籃籃。」
王秀蘭嘴角抽了抽。
「你那籃子比你臉還乾淨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。
「它沒有糕糕,會不會傷心鴨?」
林顏從旁邊拿了一小包桂花糕,放進去。
「現在不傷心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的籃籃也很厲害!」
三人出了門。
崇仁坊的巷子很寬。
門都關著。
不像永興坊,早上誰家煮粥,誰家吵架,誰家貓偷了魚,半條巷子都知道。
這裡靜得連掃帚聲都規矩。
王秀蘭走了幾步,聲音都壓低了。
「顏丫頭,這地方咋跟廟似的?」
林顏道:「廟裡香火旺,這裡人心旺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但她聽出來了,閨女不怵。
第一家是何家。
才敲了門,門就很快開了。
何家娘子今日穿著家常衣裳,頭髮梳得利落。見了林顏,笑意先到。
「林姑娘來了。」
林顏遞上糕點。
「昨日承你棗糕,今日回一份。剛搬來,以後少不得叨擾。」
何家娘子接過。
「鄰里之間,說叨擾就生分了。」
她當場拆了一包,切下一小塊桂花糕,送入口中。
只一口,她眼神就亮了。
「喲。」
王秀蘭的心一下提起來。
何家娘子笑道:「難怪陛下賜匾。這手藝,要是開在崇仁坊,怕是我家小廚房都得歇業。」
王秀蘭立刻鬆了半口氣。
門檻後頭,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探出頭。
臉白白淨淨,眼睛圓,手裡攥著半塊棗糕。
「你好鴨!」
小男孩一縮,躲到何家娘子身後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何家娘子低頭。
「小滿,叫人。」
小男孩小聲道:「林……林姑娘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喔不是林姑娘,喔是兕子。」
何小滿更小聲。
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對鴨!」
何家娘子忍不住笑。
「她倒不怕生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她跟鍋都能聊兩句。」
小兕子認真糾正。
「鍋鍋會做飯飯,是好鍋鍋。」
何家娘子笑得更真了些。
第二家是柳家。
開門的是個老僕,進去通報後,出來的是一位老太太。
頭髮花白,背卻直,拄著拐也不顯弱。
她看了糕點,又看林顏。
「你就是那個養公主的?」
王秀蘭手一緊。
林顏行禮。
「是林顏。」
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。
視線從她的臉,落到她的手。
那雙手不像大家閨秀。
有繭,有燙痕,也乾淨。
老太太點頭。
「有膽氣。」
林顏沒接虛話,只道:「以後住得近,請老夫人多指點。」
老太太哼了一聲。
「我這把年紀,不愛指點人。誰家日子誰家過。」
她把糕點交給身邊丫鬟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孩子養得好不好,瞞不過人的眼。」
小兕子仰頭看她。
「老奶奶,糕糕要今天吃鴨,明天就沒有今天好吃啦。」
老太太低頭。
「你還懂這個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娘親說的。新鮮最好吃。」
老太太臉上的紋路鬆了松。
「好,今日吃。」
第三家,沒人開門。
王秀蘭站了半天,低聲道:「是不是看見咱們不想開?」
林顏把糕點放回籃中。
「不急。」
第四家,門開了一條縫。
出來的是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,衣裳齊整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林顏說明來意。
他接過糕點,只說:「我替主家收了。」
門很快關上。
小兕子歪頭看那扇門。
「門門好快鴨。」
王秀蘭嘴角一撇。
「可不是,跟怕咱們借錢似的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王秀蘭立刻閉嘴。
第五家開門的是個年輕婦人。
她原本只探出半張臉,瞧見小兕子,臉色一變,連忙福下去。
「公……公主殿下。」
小兕子嚇得往林顏腿邊一貼。
她小手趕緊擺。
「你不用蹲蹲!兕子是來送糕糕的!」
年輕婦人愣了愣。
林顏把糕點遞過去。
「鄰里認門,不必拘禮。」
婦人接過,手還有些僵。
「多謝林姑娘。」
小兕子從小籃子裡摸出那包桂花糕,遞得很認真。
「這個是兕子的籃籃帶來的,也給你。」
婦人看著她認真的小臉,緊繃的神色忽然一松,笑了起來。
「那我可有口福了。」
一圈走下來,籃子空了大半。
有人客氣。
有人冷淡。
有人隔著門說主家不便。
也有人收了糕點,立刻讓丫鬟回贈一盒茶葉。
王秀蘭走到最後,腿都有些發軟。
回到自家門前,她長長吐了口氣。
「還行,比我想得好。至少沒人拿白眼翻咱們。」
林顏推門進去。
「白眼也有,只是藏得好。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那你還這麼穩?」
林顏把籃子放下。
「看見就行。不用怕。」
後院傳來劈柴聲。
林大山正蹲在柴棚邊,手裡斧頭落得很準。
王秀蘭走過去。
「這邊人家的柴都是送到門口的,不用自己劈。你還劈啥?」
林大山頭也不抬。
「手癢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看著那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禾,心裡莫名就踏實了。
午後,何家娘子來了。
她手裡沒拿重禮,只帶了一小罐自家做的蜜漬青梅。
何小滿躲在她身後,衣角都快被他攥皺。
林顏迎進去。
「何姐姐來得巧,茶剛泡上。」
何家娘子笑道:「我不是來喝茶的。我家這個,聽說兕子會畫月月兔,磨了我半個時辰。」
何小滿臉一下紅了。
小兕子正在院裡蹲著,用樹枝戳泥地。
聽見聲音,她抬頭,眼睛亮起來。
「小滿!你來了鴨!」
何小滿往後縮了半步。
小兕子已經把一根樹枝遞過去。
「你要不要畫畫?兕子教你!」
何小滿看了看他娘。
何家娘子點頭。
他這才慢慢走過去,蹲在小兕子旁邊。
小兕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圓,又加兩隻長耳朵。
「這是月月兔。」
何小滿看了半天。
「兔子……這麼圓嗎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它吃飽了就圓。」
何小滿想了想,接受了。
他也拿樹枝畫了個三角。
「這是山。」
小兕子立刻驚喜。
「好好看的山!」
何小滿愣住。
他抿了抿嘴,沒忍住笑了。
小兕子又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。
「這是河河。」
何小滿也畫一條。
「這是路。」
「路路去哪裡鴨?」
「去……去我家。」
「那兕子明天可以去你家玩嗎?」
何小滿又看他娘。
何家娘子笑著喝茶。
「不許鬧人家廚房。」
小兕子立刻保證。
「兕子不鬧廚房,兕子只聞聞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個保證,很難讓人放心。
王秀蘭端了點心出來。
何家娘子嘗了一塊綠豆糕,點頭。
「林姑娘,你這手藝,開鋪子可惜了。」
王秀蘭一聽,腰都直了。
林顏問:「怎麼說?」
何家娘子道:「崇仁坊里不少人家辦小宴,常請外頭廚子。但他們講究臉面,不願去市井鋪子排隊。你若願意,以後只接幾席私宴,銀錢不會少。」
王秀蘭眼睛一亮,又馬上警惕。
「那規矩是不是也多?」
何家娘子笑了。
「多。但銀子也多。」
林顏放下茶盞。
「多謝何姐姐提點。眼下剛搬來,先把家安穩。」
何家娘子看她一眼。
「你不急,這很好。」
院裡,兩個小豆丁已經把地畫滿。
月月兔,山,河,路,肉肉。
何小滿指著一團圓圈問:「這個是什麼?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紅燒肉山!」
何小滿沉默了一下。
「山還能是肉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夢裡可以。」
何小滿被說服了。
傍晚,何家娘子要走。
何小滿一步三回頭。
小兕子站在門口,使勁揮手。
「明天還來畫畫鴨!」
何小滿小聲道: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