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來崇仁坊第五天，林顏一早回了永興坊。
牛車剛進巷口，老張頭就從牆根下站起來。
他手裡端著茶碗，茶葉都泡得沒顏色了。
「喲，林姑娘回來了！」
這一嗓子喊出去，半條巷子都動了。
張嬸從門裡探頭。
劉嫂提著餛飩勺出來。
連那隻常偷魚的花貓，也從牆頭蹲起來看。
小兕子今日沒跟來。
崇仁坊那邊，何小滿來找她畫「紅燒肉山」，她一早就抱著月月兔守在後院樹下。
林顏下車，看了一眼門上的木牌。
林家小廚。
四個字不金貴。
卻比什麼都熟。
老張頭湊過來：「今日開不開灶？」
「開。」林顏把袖口束好，「不過以後要換個開法。」
老張頭耳朵立刻豎起來。
「啥意思？」
林顏沒答，先進了鋪子。
前廳收拾得很乾淨。
桌面擦過，凳子擺齊，櫃檯上的算盤蓋著布。後廚灶台也乾淨，柴火碼在牆邊，醬缸封得嚴。
林巧兒正在案邊切蔥。
她動作不算快，但穩。
蔥花長短差不多。
聽見動靜，她抬頭。
「表妹，你來了。」
她身上穿著半舊圍裙，頭髮用布巾包著，臉上沒撲粉，也沒多餘首飾。
像個做活的人。
林顏點頭：「早食賣了多少？」
林巧兒立刻從櫃檯下拿帳本。
「粟米粥二十七碗，蔥油餅三十六張，滷蛋十九個。張爺爺賒了一碗粥，說下午給。」
老張頭剛進門，腳下一頓。
「我那不是賒，我是先記著。」
王秀蘭不在，沒人懟他。
林顏翻開帳本。
字不算好看，但每一筆都有數。
哪桌，幾文，收沒收清。
她往後翻，又看見一行小字。
「張叔少給一文，已補。」
老張頭立刻咳嗽。
「那一文是掉桌底下了。」
林顏抬眼：「找到了？」
林巧兒小聲道：「在他袖口裡。」
老張頭：「……」
張嬸正好進門，笑得差點把手裡的菜籃扔了。
「老張，你袖口還能長錢？」
老張頭把茶碗往桌上一放。
「我那叫袖裡乾坤。」
林顏合上帳本。
行。
老店還有氣。
她去了後廚。
林巧兒跟進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。
「表妹，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今日回來……」
「我住崇仁坊了，每天沒法來這邊盯著。」
林巧兒低下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林顏看著她：「我想把老店交給你看。」
林巧兒猛地抬頭。
眼睛一下亮了。
又很快慌起來。
「我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能行嗎？」
「我先問你。」林顏靠在案邊，「你願不願意？」
林巧兒點頭太快，差點撞到旁邊的木架。
「願意！我願意！我能幹好的！」
聲音一急，又有點發抖。
林顏沒笑。
她把一個小冊子拿出來，放在案上。
「這是老店以後賣的東西。」
林巧兒趕緊湊過去。
林顏一頁頁翻給她看。
「早食只賣三樣。粥，蔥油餅，滷蛋。午後賣滷味和兩樣小菜。複雜菜不做。」
「醬料我三日送一次。」
「滷水你只能按冊子添料，不能私自改。」
「帳本每日記，每三天送崇仁坊給我看。」
「遇上大客訂席，不接。遇上有人鬧事，不硬頂，先去找張叔張嬸，再讓人去崇仁坊報信。」
林巧兒一條條聽。
聽到最後，她把冊子抱在懷裡。
「我都記住。」
林顏看她：「記住不夠。要做到。」
「我能做到。」
林顏沒立刻說話。
後廚的灶里還有餘溫。
前廳傳來老張頭和張嬸鬥嘴。
林巧兒手指攥著冊角。
她忽然低聲道：「表妹，我娘要是來鬧……我擋著。」
林顏看她。
林巧兒臉紅了，卻沒躲。
「我知道她是什麼性子。以前我也不好。我跟著她說過你壞話，也占過你家的便宜。」
她吸了口氣。
「可我現在知道，飯要自己掙，臉也要自己掙。」
「她要來拿東西，我不讓。」
「她要撒潑，我去關門。」
「她要罵你……」
林巧-兒停了停。
聲音小，卻清楚。
「我罵回去。」
門口忽然安靜。
老張頭扒著門框，腦袋探進來。
「你這丫頭，真能行？」
林巧兒抬頭看他，臉更紅。
但她沒退。
「我行。」
老張頭嘖了一聲。
「以前你可是跟你娘一夥的。」
林巧兒手收緊。
林顏開口：「以前是以前。」
老張頭看向她。
林顏道：「人會變。」
張嬸從後頭擠過來：「那倒是。這丫頭這陣子幹活是麻利，嘴也沒以前歪了。」
林巧兒：「……」
這誇得像沒夸。
老張頭摸了摸下巴。
「行吧。那我幫你看著點。誰要敢在這巷子裡翻天，我第一個喊。」
張嬸斜他一眼：「你是第一個喊，還是第一個躲？」
老張頭不服：「我這嗓門，就是兵器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那老店以後就靠大家照看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前廳幾個街坊都停了手。
劉嫂抱著餛飩勺，嘴上還沾著麵粉。
「林姑娘，你這說得見外了。你這鋪子開著，咱們早上才有盼頭。」
老張頭接話：「就是。我那碗粥還沒喝夠。」
張嬸白他：「你是賒夠了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她打開灶蓋，重新生火。
「今日我做一鍋滷味。算老店重新立規矩。」
林巧兒立刻放下冊子：「我來洗。」
林顏沒攔。
豬耳、豆乾、雞爪、滷蛋。
一樣樣下鍋。
香料包入湯，老鹵一化開，味就起來了。
巷口原本走過去的人，又走了回來。
有人探頭：「今日有滷味？」
老張頭挺直腰：「有！但規矩變了，以後巧兒掌柜看店。」
林巧兒手一抖。
「張爺爺，別亂喊。」
老張頭道：「咋？掌柜還嫌小？」
張嬸立刻幫腔：「叫林小掌柜。」
林巧兒臉紅到耳根。
林顏攪了攪鍋：「先把豆乾翻面，小掌柜。」
林巧兒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。
「哎。」
這一聲不大。
可她背挺直了些。
午後客流散了，林顏把老店的柜子、醬料、銀匣子全都交代了一遍。
銀匣子上了鎖。
鑰匙一把給林巧兒，一把林顏帶走。
最後，她帶著帳本去了趙四那邊。
趙四正指揮夥計卸菜。
見林顏來，立刻擦手。
「林姑娘，你咋親自來了？要什麼讓人說一聲。」
「兩處供貨，以後得麻煩你多跑。」
趙四一拍胸口。
「這叫啥麻煩？永興坊一趟，崇仁坊一趟，我腿還在呢。」
林顏道：「價錢按路程另算。」
趙四擺手：「不用。」
林顏看他。
趙四立刻改口：「算，算。王嬸說過，不談錢容易欠人情。」
林顏滿意了。
「老店交給巧兒。你送貨時，幫我看食材。壞的不要進門。」
趙四道：「明白。有人想拿次貨糊弄，我先不答應。」
他又壓低聲音。
「林姑娘，你現在不一樣了。有人想借你名頭做事，也有人想壞你名頭。我懂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趙四這人粗里有細。
能用。
「那就辛苦趙四哥。」
趙四笑了。
「不辛苦。你這鋪子越穩，我這買賣也穩。咱們是一根繩上的。」
林顏回到老店時，夕陽已經落到牆頭。
林巧兒正在前廳收桌。
老張頭坐在門檻邊，端著今日沒賒的粥。
張嬸在旁邊嗑瓜子。
林顏把冊子又遞給林巧兒。
「明日開始，你來。」
林巧兒雙手接過。
「我一定守好。」
「不是替我守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是替你自己守。」
林巧兒怔住。
林顏提起食盒，轉身出門。
巷子口的風吹過來，有炊煙味，也有舊木頭味。
張嬸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小聲道：「你說顏丫頭這麼一搬，以後還常回來嗎？」
老張頭喝粥的動作停了。
他看著巷口。
半晌，才道：「回不回來，都得讓她往高處走。」
張嬸眼眶有點紅，拿圍裙擦了一下。
「也是。」
老張-頭又喝了一口粥。
「再說了，鋪子還在。」
他看向門上的木牌。
「根還在。」
天暗時，林顏回到崇仁坊。
院門剛推開，小兕子就從裡面衝出來。
「娘親回來啦！」
她跑得太急，鞋差點飛出去。
林顏彎腰接住她。
「小心。」
小兕子抱住她的腿，仰著臉。
「飯飯好了鴨！奶奶說不等你就吃，但是兕子等了！」
屋裡傳來王秀蘭的聲音。
「我啥時候說不等？我說菜涼了不好吃！」
小兕子回頭大聲道：「奶奶說話拐彎鴨！」
王秀蘭：「……」
林顏笑著進門。
飯桌上是家常菜。
蒜苗炒肉，燉蘿蔔，雞蛋羹，還有一碗熱湯。
林大山把筷子擺好。
王秀蘭看了她一眼：「老店咋樣？」
「安排好了。」
「給巧兒？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夾菜的手頓住。
「你信她？」
林顏坐下：「信一半，看一半。」
王秀蘭點頭：「這話靠譜。」
小兕子抱著小碗，嘴邊沾了一點雞蛋羹。
「巧兒姐姐看店嗎？」
「嗯。」
「巧兒姐姐會做鹵鹵。」
「你覺得她做得好吃嗎？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好吃鴨。」
林顏看她。
小兕子立刻補充：「但是娘親做的好吃一百萬倍。」
林顏滿意地給她夾了一塊肉。
「會說話，多吃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