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仁坊的清晨,比永興坊慢半拍。
永興坊這個時辰,早該有鍋蓋響,雞鴨叫,張嬸罵貓。
這裡沒有。
只有掃帚划過石板的輕聲,還有隔壁何家小廝開門時壓低的咳嗽。
王秀蘭站在院裡,手裡端著一盆水,左右看了看,小聲道:「這地方連倒水都怕吵著人。」
林顏從廚房出來,手裡拿著一碟剛出爐的芝麻酥。
「娘,你正常倒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你說得輕巧。萬一人家說咱們粗魯呢?」
「那就讓他們先聽聽張叔說話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。
也是。
張老頭那嗓門,能把崇仁坊的規矩喊散架。
後院裡,小兕子正蹲在樹下,給月月兔介紹新家。
「大樹叔叔,這個是月月兔。它不吃葉葉,它很乖噠。」
風吹過,樹葉晃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驚喜:「娘親!大樹叔叔點頭啦!」
林顏把芝麻酥放到石桌上。
「它認識你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有新朋友啦。」
話剛落,院門被敲響。
三下。
不快不慢。
林大山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方宜之。
他穿一身青灰長衫,背著書箱,袖口乾淨,手裡還拿著一卷書。
見門開了,他先行禮。
「林叔,今日叨擾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進。」
方宜之跨進門。
小兕子一看見他,眼睛瞬間亮了。
她抱著月月兔衝過去。
「書書鍋鍋!」
方宜之彎腰,穩穩接住差點撞上來的小人。
「小公主慢些。」
小兕子仰頭:「書書鍋鍋,你看兕子的新家!大不大!」
方宜之環顧院子。
前院整齊,後院有樹,東廂光亮,廚房那邊還有熱氣。
他點頭。
「很好。」
小兕子更高興了。
「還有大樹叔叔!」
方宜之看向後院那棵樹。
「銀杏。」
小兕子眨眼:「銀杏是什麼鴨?」
「樹名。」
方宜之走過去,看了看樹葉,「等秋深了,葉子黃了,可以夾在書里,當書籤。」
小兕子一下睜圓眼。
「葉葉可以當書籤鴨?」
「可以。」
「書籤是什麼?」
「夾在書里,記住讀到哪裡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葉葉很聰明,會記路。」
方宜之頓了一下。
然後點頭。
「也可以這麼說。」
王秀蘭站在旁邊,小聲對林顏道:「這先生脾氣是真好。」
林顏看著方宜之。
能把小兕子的歪理接住,還能接得一本正經,確實是本事。
上課的地方定在東廂。
林顏提前擦過桌椅,又把小兕子常坐的小凳子搬了進去。
東廂窗子朝南,光落在桌上,不刺眼。
方宜之把書箱放下,取出紙、筆、墨,又取出一本薄冊。
小兕子坐在凳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裝得很乖。
只是眼睛一直往點心盤上飄。
方宜之看見了。
「先學字,課後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兕子沒有看糕糕。」
王秀蘭在門口拆台:「你眼珠子都要住進盤子裡了。」
小兕子捂住眼睛。
「眼眼不懂事。」
林顏轉身去廚房。
再聽下去,她怕笑出聲。
方宜之蘸了墨,在紙上寫下四個字。
日,月,水,火。
字端正。
小兕子探頭看。
「這個像窗窗。」
方宜之指著第一個字。
「這是日。太陽。」
「太陽公公?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日。」
方宜之又指第二個。
「月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月月兔的月!」
「對。」
方宜之把小毛筆遞給她。
小兕子兩隻手接過。
筆比她小胳膊還長。
她蘸了墨,皺著小眉頭,對著紙下筆。
第一橫歪了。
第二橫更歪。
最後豎下來時,差點拐到桌邊。
她寫完,自己看了半天。
「好鴨!」
方宜之也看了半天。
「嗯,是日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頭喊:「娘親!兕子寫太陽公公啦!」
林顏在廚房應了一聲:「真厲害。」
小兕子更有勁了。
「再寫哪個鴨?」
「月。」
她握筆想了想。
然後落筆。
一個彎彎胖胖的字躺在紙上,像只被壓扁的餃子。
方宜之看著那個字,一時沒說話。
小兕子緊張地看他。
「書書鍋鍋,它是不是不像月月?」
方宜之道:「初學能成形,已很好。」
王秀蘭在門口看熱鬧。
「先生,你這話說得真講究。」
要是讓她說,就是不像。
方宜之神色不變。
「小公主願意寫,便是第一步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喔願意!」
方宜之又教「水」。
小兕子寫了三筆,歪成一條小蟲。
她自己盯著看。
「它在跑。」
方宜之道:「水本來就會流。」
小兕子恍然。
「那兕子寫對啦!」
方宜之:「……」
這個也能接。
門外忽然露出半顆腦袋。
何小滿扒著門框,眼睛往裡看。
他今日穿了淺藍小襖,手裡攥著一塊帕子。
看見屋裡擺著書,他有些不敢進。
小兕子眼尖,立刻揮手。
「小滿!你來啦!你來看!兕子在寫字!」
何小滿往後縮了一下。
方宜之看過去,聲音溫和。
「何家小郎君?」
何小滿小聲道:「先生好。」
小兕子已經跳下凳子,跑過去拉他。
「你快來看,喔寫了日月水火!」
何小滿被她拉到桌邊。
他看著紙上那些歪字,很認真地說:「像。」
小兕子高興壞了。
「你真會看字!」
王秀蘭差點笑出聲。
這孩子嘴也甜。
方宜之看了看何小滿。
「若不嫌棄,一起學?」
何小滿一怔。
「我……我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已經把另一張凳子搬過來。
「坐這裡鴨!」
何小滿看了看門外,又看方宜之。
方宜之取出一支小些的筆,遞給他。
「今日學四字。坐下吧。」
何小滿慢慢坐下。
他握筆有些僵。
方宜之沒有催,先教他執筆。
小兕子湊過去看。
「小滿的手好乖。」
何小滿耳朵紅了。
他照著方宜之寫了一個「日」。
雖小,卻比小兕子的端正許多。
小兕子睜大眼。
「哇!」
何小滿手一抖。
墨點落在紙邊。
「我寫壞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搖頭。
「沒有壞!它只是長了一顆痣痣。」
何小滿看著那點墨,抿嘴笑了。
方宜之看著兩個孩子,眼裡也有了笑。
教一個孩子是課。
教兩個孩子,倒像春天多長了一根芽。
課上了半個時辰。
小兕子寫得滿手墨。
何小滿也沒好到哪兒去。
他原先拘著,後來被小兕子帶著,也敢問了。
「先生,火為什麼這樣寫?」
方宜之道:「火苗分開,所以有四點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那火火會不會咬紙?」
「會。」
她馬上把紙往自己懷裡一護。
「那不要讓火火來上課。」
何小滿小聲補充:「灶里的火可以。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小滿,你懂鍋鍋。」
何小滿耳朵又紅了。
課間休息時,林顏端著點心進來。
一碟芝麻酥,一碟桂花餅。
小兕子眼睛登時就亮了。
「可以吃了嗎?」
方宜之道: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先拿一塊芝麻酥,遞給何小滿。
「你吃這個,香香。」
何小滿接過,只咬了一小口,整個人就愣住了。
酥皮在嘴裡散開,芝麻香鋪滿舌尖。
他眼睛慢慢睜大。
「好……好好吃。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喔娘親做的!最好吃了!」
何小滿點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又拿一塊給方宜之。
「書書鍋鍋也吃,吃了教字更厲害。」
方宜之接過桂花餅,嘗了一口。
他放下點心,認真道:「林姑娘的手藝,每回來都有新意。」
林顏把茶放下。
「方先生客氣。下次試試杏仁酥。」
方宜之頓了頓。
「在下隨時恭候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看他。
這讀書人,說到吃也不裝。
挺好。
午後,何家娘子來接何小滿。
她本以為兒子在院裡玩泥,結果一進東廂,就看見桌上擺著字紙。
何小滿坐得端正,正跟著方宜之念。
「日,月,水,火。」
何家娘子腳步停住。
「小滿?」
何小滿回頭,眼裡帶著一點亮。
「娘,我會寫日了。」
何家娘子快步走過去,拿起紙看。
字還稚嫩。
可真是個字。
她看向方宜之,立刻福了一禮。
「方先生竟願意教他,這實在太叨擾了。」
方宜之起身還禮。
「何娘子不必如此。多一個學生,並不費事。」
何家娘子道:「束脩該備。先生莫推辭。」
方宜之看了一眼林顏。
那眼神很明白:又有人要送東西了。
林顏接住他的意思。
「何姐姐,方先生給兕子授課,是早定好的。小滿若只是偶爾同學,不必照正式束脩。你若過意不去,往後讓小滿帶些紙墨來便是。」
何家娘子想了想。
「那也好。只是不能讓先生吃虧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他虧不了,顏丫頭點心管夠。」
方宜之咳了一聲。
林顏看他。
「方先生介意?」
「不介意。」
何家娘子笑了起來。
這笑比前幾日更松。
她低頭看何小滿。
「還不謝先生,謝林姨。」
何小滿站起來,規規矩矩行禮。
「多謝先生,多謝林姨。」
小兕子也跟著站起來,給林顏行了一個歪禮。
「多謝娘親。」
林顏問:「謝我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謝娘親做糕糕,幫兕子寫字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。
「糕點還能幫你寫字?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吃了有力氣,手手就會跑。」
何小滿居然也點頭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看著兩個孩子。
完了。
歪理還會傳染。
傍晚,何家娘子帶著何小滿離開。
何小滿一步三回頭。
小兕子站在門口揮手。
「明天還來寫字鴨!」
何小滿小聲道:「我問娘。」
何家娘子笑道:「若不擾人,明日再來。」
小兕子高興得轉了一圈。
「好鴨!」
夜裡,林顏給小兕子洗手。
墨洗了三遍,指縫裡還留著灰。
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晃著腳。
「娘親,兕子今天學了好多。」
林顏拿布給她擦手。
「學會什麼了?」
小兕子立刻跑去拿紙。
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。
日,月,水,火。
她舉得高高的。
「娘親看!日月水火!兕子都會啦!」
林顏接過,認真看。
「真厲害。」
小兕子眼睛彎起來。
「書書鍋鍋說明天學山石田土。」
「嗯。」
「娘親,田是什麼鴨?」
「種糧食的地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兕子家有田嗎?」
林顏手一頓。
從前有。
被大房吸過,被劉氏惦記過,也被她一步步掙回了新的家底。
現在,她有鋪子,有宅子,有灶,有人。
田這個字,好像又不只是地了。
她道:「以前有。現在也算有。」
小兕子不懂,但很高興。
「那兕子也要種田!」
王秀蘭從外頭進來,剛好聽見。
「你種什麼?」
小兕子毫不猶豫。
「種糕田!」
王秀蘭翻了個白眼。
「你咋不種肉田?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也可以鴨!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,在她額頭親了一下。
「先把字學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