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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吃了娘的糕,寫字都會跑

2026-09-12 20:36:22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崇仁坊的清晨,比永興坊慢半拍。

  永興坊這個時辰,早該有鍋蓋響,雞鴨叫,張嬸罵貓。

  這裡沒有。

  只有掃帚划過石板的輕聲,還有隔壁何家小廝開門時壓低的咳嗽。

  王秀蘭站在院裡,手裡端著一盆水,左右看了看,小聲道:「這地方連倒水都怕吵著人。」

  林顏從廚房出來,手裡拿著一碟剛出爐的芝麻酥。

  「娘,你正常倒。」

  王秀蘭瞪她:「你說得輕巧。萬一人家說咱們粗魯呢?」

  「那就讓他們先聽聽張叔說話。」

  王秀蘭想了想。

  也是。

  張老頭那嗓門,能把崇仁坊的規矩喊散架。

  後院裡,小兕子正蹲在樹下,給月月兔介紹新家。

  「大樹叔叔,這個是月月兔。它不吃葉葉,它很乖噠。」

  風吹過,樹葉晃了一下。

  小兕子立刻驚喜:「娘親!大樹叔叔點頭啦!」

  

  林顏把芝麻酥放到石桌上。

  「它認識你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
  「兕子有新朋友啦。」

  話剛落,院門被敲響。

  三下。

  不快不慢。

  林大山去開門。

  門外站著方宜之。

  他穿一身青灰長衫,背著書箱,袖口乾淨,手裡還拿著一卷書。

  見門開了,他先行禮。

  「林叔,今日叨擾。」

  林大山點頭:「進。」

  方宜之跨進門。

  小兕子一看見他,眼睛瞬間亮了。

  她抱著月月兔衝過去。

  「書書鍋鍋!」

  方宜之彎腰,穩穩接住差點撞上來的小人。

  「小公主慢些。」

  小兕子仰頭:「書書鍋鍋,你看兕子的新家!大不大!」

  方宜之環顧院子。

  前院整齊,後院有樹,東廂光亮,廚房那邊還有熱氣。

  他點頭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小兕子更高興了。

  「還有大樹叔叔!」

  方宜之看向後院那棵樹。

  「銀杏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眨眼:「銀杏是什麼鴨?」

  「樹名。」

  方宜之走過去,看了看樹葉,「等秋深了,葉子黃了,可以夾在書里,當書籤。」

  小兕子一下睜圓眼。

  「葉葉可以當書籤鴨?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「書籤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夾在書里,記住讀到哪裡。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那葉葉很聰明,會記路。」

  方宜之頓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點頭。

  「也可以這麼說。」

  王秀蘭站在旁邊,小聲對林顏道:「這先生脾氣是真好。」

  林顏看著方宜之。

  能把小兕子的歪理接住,還能接得一本正經,確實是本事。

  上課的地方定在東廂。

  林顏提前擦過桌椅,又把小兕子常坐的小凳子搬了進去。

  東廂窗子朝南,光落在桌上,不刺眼。

  方宜之把書箱放下,取出紙、筆、墨,又取出一本薄冊。

  小兕子坐在凳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裝得很乖。

  只是眼睛一直往點心盤上飄。

  方宜之看見了。

  「先學字,課後吃。」


  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
  「兕子沒有看糕糕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門口拆台:「你眼珠子都要住進盤子裡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捂住眼睛。

  「眼眼不懂事。」

  林顏轉身去廚房。

  再聽下去,她怕笑出聲。

  方宜之蘸了墨,在紙上寫下四個字。

  日,月,水,火。

  字端正。

  小兕子探頭看。

  「這個像窗窗。」

  方宜之指著第一個字。

  「這是日。太陽。」

  「太陽公公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日。」

  方宜之又指第二個。

  「月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月月兔的月!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方宜之把小毛筆遞給她。

  小兕子兩隻手接過。

  筆比她小胳膊還長。

  她蘸了墨,皺著小眉頭,對著紙下筆。

  第一橫歪了。

  第二橫更歪。

  最後豎下來時,差點拐到桌邊。

  她寫完,自己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好鴨!」

  方宜之也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嗯,是日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扭頭喊:「娘親!兕子寫太陽公公啦!」

  林顏在廚房應了一聲:「真厲害。」

  小兕子更有勁了。

  「再寫哪個鴨?」

  「月。」

  她握筆想了想。

  然後落筆。

  一個彎彎胖胖的字躺在紙上,像只被壓扁的餃子。

  方宜之看著那個字,一時沒說話。

  小兕子緊張地看他。

  「書書鍋鍋,它是不是不像月月?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初學能成形,已很好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門口看熱鬧。

  「先生,你這話說得真講究。」

  要是讓她說,就是不像。

  方宜之神色不變。

  「小公主願意寫,便是第一步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
  「喔願意!」

  方宜之又教「水」。

  小兕子寫了三筆,歪成一條小蟲。

  她自己盯著看。

  「它在跑。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水本來就會流。」

  小兕子恍然。

  「那兕子寫對啦!」

  方宜之:「……」

  這個也能接。

  門外忽然露出半顆腦袋。

  何小滿扒著門框,眼睛往裡看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淺藍小襖,手裡攥著一塊帕子。

  看見屋裡擺著書,他有些不敢進。

  小兕子眼尖,立刻揮手。

  「小滿!你來啦!你來看!兕子在寫字!」

  何小滿往後縮了一下。

  方宜之看過去,聲音溫和。

  「何家小郎君?」

  何小滿小聲道:「先生好。」

  小兕子已經跳下凳子,跑過去拉他。

  「你快來看,喔寫了日月水火!」

  何小滿被她拉到桌邊。

  他看著紙上那些歪字,很認真地說:「像。」

  小兕子高興壞了。

  「你真會看字!」

  王秀蘭差點笑出聲。

  這孩子嘴也甜。

  方宜之看了看何小滿。

  「若不嫌棄,一起學?」

  何小滿一怔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可以嗎?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小兕子已經把另一張凳子搬過來。

  「坐這裡鴨!」

  何小滿看了看門外,又看方宜之。

  方宜之取出一支小些的筆,遞給他。

  「今日學四字。坐下吧。」

  何小滿慢慢坐下。

  他握筆有些僵。

  方宜之沒有催,先教他執筆。

  小兕子湊過去看。

  「小滿的手好乖。」

  何小滿耳朵紅了。

  他照著方宜之寫了一個「日」。

  雖小,卻比小兕子的端正許多。

  小兕子睜大眼。

  「哇!」

  何小滿手一抖。

  墨點落在紙邊。

  「我寫壞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壞!它只是長了一顆痣痣。」

  何小滿看著那點墨,抿嘴笑了。

  方宜之看著兩個孩子,眼裡也有了笑。

  教一個孩子是課。

  教兩個孩子,倒像春天多長了一根芽。

  課上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小兕子寫得滿手墨。

  何小滿也沒好到哪兒去。

  他原先拘著,後來被小兕子帶著,也敢問了。

  「先生,火為什麼這樣寫?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火苗分開,所以有四點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
  「那火火會不會咬紙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她馬上把紙往自己懷裡一護。

  「那不要讓火火來上課。」

  何小滿小聲補充:「灶里的火可以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看他。

  「小滿,你懂鍋鍋。」

  何小滿耳朵又紅了。

  課間休息時,林顏端著點心進來。

  一碟芝麻酥,一碟桂花餅。

  小兕子眼睛登時就亮了。

  「可以吃了嗎?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可以。」

  小兕子先拿一塊芝麻酥,遞給何小滿。

  「你吃這個,香香。」

  何小滿接過,只咬了一小口,整個人就愣住了。

  酥皮在嘴裡散開,芝麻香鋪滿舌尖。

  他眼睛慢慢睜大。

  「好……好好吃。」

  小兕子挺胸。

  「喔娘親做的!最好吃了!」

  何小滿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小兕子又拿一塊給方宜之。

  「書書鍋鍋也吃,吃了教字更厲害。」

  方宜之接過桂花餅,嘗了一口。

  他放下點心,認真道:「林姑娘的手藝,每回來都有新意。」

  林顏把茶放下。

  「方先生客氣。下次試試杏仁酥。」

  方宜之頓了頓。

  「在下隨時恭候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旁邊看他。

  這讀書人,說到吃也不裝。

  挺好。

  午後,何家娘子來接何小滿。

  她本以為兒子在院裡玩泥,結果一進東廂,就看見桌上擺著字紙。


  何小滿坐得端正,正跟著方宜之念。

  「日,月,水,火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腳步停住。

  「小滿?」

  何小滿回頭,眼裡帶著一點亮。

  「娘,我會寫日了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快步走過去,拿起紙看。

  字還稚嫩。

  可真是個字。

  她看向方宜之,立刻福了一禮。

  「方先生竟願意教他,這實在太叨擾了。」

  方宜之起身還禮。

  「何娘子不必如此。多一個學生,並不費事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道:「束脩該備。先生莫推辭。」

  方宜之看了一眼林顏。

  那眼神很明白:又有人要送東西了。

  林顏接住他的意思。

  「何姐姐,方先生給兕子授課,是早定好的。小滿若只是偶爾同學,不必照正式束脩。你若過意不去,往後讓小滿帶些紙墨來便是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那也好。只是不能讓先生吃虧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他虧不了,顏丫頭點心管夠。」

  方宜之咳了一聲。

  林顏看他。

  「方先生介意?」

  「不介意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笑了起來。

  這笑比前幾日更松。

  她低頭看何小滿。

  「還不謝先生,謝林姨。」

  何小滿站起來,規規矩矩行禮。

  「多謝先生,多謝林姨。」

  小兕子也跟著站起來,給林顏行了一個歪禮。

  「多謝娘親。」

  林顏問:「謝我什麼?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。

  「謝娘親做糕糕,幫兕子寫字。」

  王秀蘭沒忍住。

  「糕點還能幫你寫字?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
  「吃了有力氣,手手就會跑。」

  何小滿居然也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看著兩個孩子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歪理還會傳染。

  傍晚,何家娘子帶著何小滿離開。

  何小滿一步三回頭。

  小兕子站在門口揮手。

  「明天還來寫字鴨!」

  何小滿小聲道:「我問娘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笑道:「若不擾人,明日再來。」

  小兕子高興得轉了一圈。

  「好鴨!」

  夜裡,林顏給小兕子洗手。

  墨洗了三遍,指縫裡還留著灰。

  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晃著腳。

  「娘親,兕子今天學了好多。」

  林顏拿布給她擦手。

  「學會什麼了?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跑去拿紙。

  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。

  日,月,水,火。

  她舉得高高的。

  「娘親看!日月水火!兕子都會啦!」

  林顏接過,認真看。

  「真厲害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彎起來。

  「書書鍋鍋說明天學山石田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娘親,田是什麼鴨?」

  「種糧食的地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。

  「兕子家有田嗎?」


  林顏手一頓。

  從前有。

  被大房吸過,被劉氏惦記過,也被她一步步掙回了新的家底。

  現在,她有鋪子,有宅子,有灶,有人。

  田這個字,好像又不只是地了。

  她道:「以前有。現在也算有。」

  小兕子不懂,但很高興。

  「那兕子也要種田!」

  王秀蘭從外頭進來,剛好聽見。

  「你種什麼?」

  小兕子毫不猶豫。

  「種糕田!」

  王秀蘭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「你咋不種肉田?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也可以鴨!」

  林顏把她抱起來,在她額頭親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先把字學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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