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後,崇仁坊的風更硬。
後廚窗子開了一條縫,冷氣往裡鑽,正好壓住灶上的熱氣。
林顏站在案前,手裡握著刀。
砧板上是一尾新鮮草魚。
魚身洗淨,魚骨剁段,魚肉片成薄片。
刀落得極穩,魚片一張張攤開,薄得透光。
王秀蘭從灶邊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這刀快得嚇人。」
林顏把魚片放進碗裡,加鹽、蛋清和一點澱粉。
「片厚了就老。」
「那酸菜真能吃?」王秀蘭又看向旁邊的小罈子,「我瞧著酸溜溜的。」
「能吃。」
林顏掀開壇蓋。
一股濃郁的酸菜味瞬間冒了出來。
王秀蘭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「嚯,這味兒醒腦。」
林顏夾了一筷子嘗了嘗。
酸度正好。
這壇酸菜是她半個月前醃的。崇仁坊肉菜不缺,可入冬後人容易膩,酸菜魚正合適。
她剛把魚骨下鍋煎,前院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三下。
不急,也不重。
林大山去開門。
片刻後,前院響起一個陌生婦人的聲音。
「勞煩通稟,妾身是蜀王府胡氏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柴火「哐當」一聲,差點掉進灶膛。
「啥府?」
林顏手上的動作也停了。
蜀王府。
這三個字,從李恪嘴裡說出來,是家裡人閒話。
從外人嘴裡說出來,就是另一道門。
林顏放下刀,洗了手,用布巾細細擦乾。
「娘,別慌。」
王秀蘭嘴硬:「誰慌了?」
她低頭一看,手裡的抹布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攥成了一團麻花。
林顏走到前院。
院中站著兩個人。
前頭的婦人四十上下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衣裳顏色不張揚,料子卻極好,沉甸甸地壓得住場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丫鬟,雙手捧著錦盒,眼觀鼻鼻觀心。
婦人看見林顏,先行了半禮。
不輕慢,也不諂媚。
「林姑娘,妾身胡氏,是蜀王府管事嬤嬤。奉王爺之命,來給姑娘送些東西,順便知會一聲府上的事。」
王秀蘭站在旁邊,後背繃得像塊木板。
林大山更乾脆,兩隻手在身側搓了半天,最後背到了身後。
林顏點了下頭。
「胡嬤嬤請坐。」
胡嬤嬤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像是在估量什麼。
林顏只當沒看見,轉身去倒茶。
茶是尋常茶,不名貴,但水是滾熱的,杯子是乾淨的。
胡嬤嬤接過茶,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「多謝姑娘。」
林顏坐下。
「王爺讓嬤嬤來,可是有要緊事?」
胡嬤嬤笑了笑。
「不是大事。王爺惦記著入冬了,姑娘這邊新宅剛安頓,便讓府里送幾匹料子來。」
丫鬟上前,把錦盒打開。
裡頭放著厚棉布兩匹,顏色耐髒。另有一匹細絨,鴉青色,觸手生溫。
胡嬤嬤道:「棉布給家裡做冬衣。這匹細絨是王爺特意點名送來的,說姑娘素日不喜艷色,這個顏色穩當。」
王秀蘭的眼睛都快粘在料子上了。
好料子。
一看就好。
但她不敢伸手摸。
林顏倒是伸手摸了一下,指腹感受著那份柔軟。
「替我謝過王爺。」
胡嬤嬤又道:「還有一事。後日王府設家宴,王爺想請林姑娘過府一趟。」
「哐!」
王秀蘭的茶蓋直接磕到了杯沿上。
「見……見誰?」
胡嬤嬤轉頭看向她,語氣緩了些。
「林大娘不必緊張。府上人不多,不過幾位老人、管事,還有常年伺候王爺的人。王爺說了,一切從簡,不拘禮。」
話說得溫和。
意思卻再明白不過。
林顏心頭瞭然。
這不只是請她去做客的。
這是蜀王府要正式見她這個人。
院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大山看向林顏。
王秀蘭也看她。
胡嬤嬤端著茶,安然地等著,沒催。
林顏問:「王爺可還交代了別的?」
「王爺說,姑娘若是不願,也不必勉強。」
胡嬤嬤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只是府里人,盼了許久了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李恪這話,給得真是周全。
路給她鋪好了,台階也給她留得穩穩噹噹。
「好。」林顏應下,「後日我去。」
胡嬤嬤眉眼明顯鬆弛了些。
「那妾身後日辰時末,再來接姑娘。」
王秀蘭脫口而出:「還來接?」
胡嬤嬤道:「王爺吩咐的。崇仁坊到王府路上雖不遠,但該有的體面不能少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。
她想問問這「體面」多少錢一斤。
又怕問出來丟人。
林顏替她接過話。
「勞煩嬤嬤了。」
胡嬤嬤起身。
她剛要告辭,鼻尖忽然不易察覺地動了動。
後廚那邊,酸菜魚的湯底已經徹底燒開。
煎過的魚骨和酸菜在鍋里翻滾,那股霸道的香氣鑽過院子,帶著勾人的酸辣。
胡嬤嬤的動作停頓了一息。
很短。
但林顏看見了。
王秀蘭也看見了。
胡嬤嬤很快恢復如常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妾身告辭。」
林顏送她到門口。
胡嬤嬤上車前,又回頭道:「林姑娘,王爺還說,若姑娘不慣府中規矩,便按姑娘自己的來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車輪聲遠去。
院門一關。
王秀蘭憋著的一口氣終於炸開。
「你怎麼就答應了!」
林大山也慢吞吞地跟了一句:「後日,是不是太快了?」
王秀蘭急得拍著自己的手:「快?那是快嗎?那是眨眼就到了!你穿啥?說啥?帶啥?進門先邁哪只腳?見了那些嬤嬤管事要不要行禮?萬一人家瞧不上你怎麼辦?」
林顏轉身往後廚走。
「娘,鍋要糊了。」
王秀蘭跟在她身後:「糊就糊!這是鍋的事嗎?」
林顏揭開鍋蓋,一股更濃郁的酸香撲面而來。
王秀蘭的話斷了一半。
她不爭氣地咽了一下口水,又立刻板住臉。
「你別拿吃的岔開話。」
林顏把魚片一片片滑進鍋里。
雪白的魚片遇熱瞬間捲起邊。
「娘,那個胡嬤嬤走的時候,偷聞了兩回。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啥?」
「第一回在院裡,第二回上車前。」
林顏撒上蔥花,又澆了一勺滾燙的熱油。
「滋啦」一聲。
香味被徹底激發,蠻橫地占據了整個廚房。
她平靜地開口:「規矩是死的,肚子是活的。人都一樣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。
想反駁。
可鼻子先一步投敵了。
她看著鍋里奶白色的魚湯和嫩滑的魚片,語氣軟了一點。
「那也不能靠一鍋魚打進王府吧?」
「當然不能。」
林顏拿起湯勺。
「還得帶點心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丫頭是真穩。
穩得讓人想揍一頓,又偏偏捨不得。
午飯擺上桌時,小兕子剛從東廂跑出來。
她兩隻手攤開,手心有幾個墨點。
方宜之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她今日寫的字。
小兕子一進門就使勁嗅了嗅。
「哇!魚魚香香!」
林顏給她盛了一小碗不辣的魚湯。
「慢點喝。」
小兕子抱著碗,呼呼吹了兩口。
「娘親,剛剛誰來啦?」
「三哥哥家的人。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三鍋鍋家?」
「嗯。」
「來幹什麼鴨?」
「請我們後日去做客。」
小兕子眼睛「噌」地亮了。
「兕子也去!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去做什麼?那是王府,不是咱家後院。」
小兕子抱緊碗。
「兕子要去看三鍋鍋家有沒有灶灶。」
林大山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方宜之坐在一旁,也彎了下嘴角。
王秀蘭扶額。
「人家王府當然有灶。」
小兕子認真地問:「那灶灶大不大?能不能煮一鍋紅燒肉山?」
王秀蘭:「你這腦袋裡就剩肉山了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還有糕田。」
方宜之咳了一聲。
林顏看向他。
「先生笑什麼?」
方宜之神色恢復正經。
「在下只是覺得,小公主學以致用。」
王秀蘭瞪他一眼。
「你也別慣著她。她明日就敢嚷著要寫『肉』字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要學肉!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。
「肉字……筆畫略多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先學魚魚。」
林顏夾了一塊細嫩的魚肉放進她碗裡。
「先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低頭。
「好鴨。」
下午,林顏把胡嬤嬤送來的料子收進屋。
鴉青色的細絨鋪在床上,不張揚,卻很襯膚色。
王秀蘭繞著料子走了兩圈。
「這得找手藝最好的裁縫。後日就去,來得及嗎?」
「來得及。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有錢就來得及。」
王秀蘭噎住。
話糙。
理不糙。
林顏把料子折好。
「明早去請崇仁坊口碑最好的裁縫,加錢趕一身合身的衣裳。不做繁複樣式,乾淨利落就好。」
王秀蘭還是不放心。
「那禮呢?空手去?」
「不會空手。」
「帶什麼?咱家也沒王府稀罕的東西。」
林顏的目光投向廚房的方向。
「他們未必缺貴的,但可能缺沒吃過的。」
王秀蘭這下聽明白了。
「又帶吃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帶啥?」
「酸菜魚不合適,味重。帶三樣點心,一樣咸,一樣甜,一樣給老人吃。」
王秀蘭聽著女兒一條條的安排,那顆懸著的心,慢慢落回了肚子裡。
林顏做事,一向有數。
她只是當娘的,忍不住先慌。
傍晚,李恪沒來。
只讓人送了一封短箋。
林顏拆開。
上頭只有幾行字。
「胡嬤嬤若話多,別理她。」
「府里人不難相處。」
「後日我在門口等你。」
末尾,還用小字加了一句。
「帶不帶點心都好,人來便好。」
林顏看完,指腹在最後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,然後將信折起。
王秀蘭湊過來。
「他說啥?」
「他說胡嬤嬤話多。」
王秀蘭一拍大腿。
「我就說那嬤嬤看著厲害!說話一套一套的。」
林顏又道:「他說後日等我。」
王秀蘭頓住。
半晌,她才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還算有心。」
小兕子正趴在桌上畫畫,畫一個巨大的圓餅。
她聽見「後日」,立刻抬頭。
「後日去三鍋鍋家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兕子要穿漂釀衣衣!」
「你也要去?」
小兕子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。
「去!兕子要保護娘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