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日一早,王秀蘭比雞醒得還早。
崇仁坊沒有雞叫。
她自己在屋裡轉了三圈,硬是轉出了雞叫的架勢。
「顏丫頭,起來沒?」
「衣裳呢?」
「簪子呢?」
「兕子的鞋呢?」
林顏坐在妝檯前,把最後一縷頭髮挽好。
鴉青色窄袖衣裙是昨晚趕出來的。
料子好,樣式卻不繁。腰間一束,袖口收緊,走路做事都利落。
她只插了一支銀簪。
王秀蘭進來時,盯著她打量了半天。
林顏問:「不好?」
王秀蘭嘴硬:「行……行吧。不寒磣。」
林顏笑了。
能從她娘嘴裡聽見「不寒磣」,已經算大誇。
小兕子也被抱了進來。
她穿著鵝黃色小棉衣,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,臉蛋睡得粉撲撲的,手裡還抱著月月兔。
王秀蘭給她理衣領。
小兕子迷迷糊糊:「奶奶,今天去三鍋鍋家嗎?」
「去。」
小兕子一下醒了。
「看灶灶!」
王秀蘭手上的動作頓住。
「你就記得灶?」
小兕子點頭:「還有鍋鍋。」
王秀蘭:「哪個鍋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三鍋鍋和炒菜鍋,都要看。」
林顏沒忍住,偏頭笑了一聲。
辰時末,蜀王府的車到了。
還是胡嬤嬤親自來接。
今日她換了深褐色外袍,站在門前,規矩挑不出錯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回禮:「勞嬤嬤走一趟。」
胡嬤嬤的視線從她衣裳上滑過,又落到小兕子身上。
小兕子仰頭看她。
「嬤嬤好鴨。」
胡嬤嬤想繃著臉,卻沒成功,嘴角到底鬆動了些。
「小公主好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小聲叮囑:「到了人家府里別亂跑,別亂摸,別說人家菜不好吃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那要是不好吃呢?」
王秀蘭急了:「你還問!」
林顏把她抱上車。
「那就少吃點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喔懂,兕子很有禮貌。」
林大山站在旁邊,半天才說:「她能行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我不知道她能行?我就是慌。」
林大山老實道:「我也慌。」
王秀蘭氣笑了。
車裡,小兕子一點不慌。
她趴在窗邊,看見什麼都新鮮。
「三鍋鍋家在哪裡鴨?」
胡嬤嬤道:「快到了。」
「遠不遠?」
「不遠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沒到?」
林顏把她的小腦袋扶回來。
「因為你問得太多了。」
小兕子乖乖坐正。
兩息後,她又問:「現在到了嗎?」
胡嬤嬤別過臉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車停下時,小兕子最先探頭。
蜀王府門不張揚。
門額沉穩,石階乾淨,兩側侍衛站得筆直。
李恪已經等在門內。
他今日穿玄色錦袍,腰間玉帶,頭髮束得整齊。
遠遠一看,真有幾分王爺氣度。
下一刻,小兕子沖了過去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彎腰接住她。
那點王爺氣度,當場碎了一地。
小兕子抱住他的腿,仰頭就問:「你家有灶灶嗎?」
李恪沉默一瞬。
「有。」
「多大?」
「比你高。」
「能煮肉山嗎?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林顏當沒看見。
自己的妹妹,自己答。
李恪道:「能煮一小座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那還行。」
胡嬤嬤低頭咳了一聲。
林顏走近。
李恪看她一眼,聲音低了些:「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冷不冷?」
「不冷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今日府里人多說幾句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他們是你的人?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我會好好說話。」
李恪的神色明顯緩和下來。
進了府門,裡面比外頭寬得多。
兩進院落連著廊道,花圃修得整齊,石子路繞過假山,後頭有細細水聲。
小兕子嘴張成了圓圓的「O」。
「好大好大好大!」
李恪問:「喜歡?」
小兕子點頭,又立刻補充:「沒有娘親家香。」
李恪:「……」
林顏偏頭看她:「香?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娘親家有飯香。」
李恪服了。
正廳里已經有人等著。
兩位老嬤嬤,一位老管事,還有胡嬤嬤。
他們都站起身。
李恪道:「這是林顏。」
林顏上前,行了一禮。
「各位好。」
不是「民女惶恐」,也不是低聲下氣。
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嬤嬤看著她,眼神直得很。
胡嬤嬤介紹:「這是錢嬤嬤,王爺幼時由她照看最多。」
錢嬤嬤沒有繞彎。
「姑娘,我伺候王爺從出生到現在。他什麼性子,我最清楚。」
李恪眉心一動:「嬤嬤。」
錢嬤嬤擺手。
「王爺別攔。今日既是家宴,有些話就得在家裡說。」
她看著林顏。
「他從前不愛回府。回了也不多話。可這一年,每回來,嘴裡不是林家小廚,就是你做的這個那個。」
廳里更靜。
錢嬤嬤繼續道:「我原以為他是饞嘴。後來才知道,不只是饞嘴。」
李恪端起茶,沒喝。
耳根卻明顯紅了點。
小兕子抬頭看他。
「三鍋鍋,你耳朵煮熟啦?」
李恪險些嗆住。
錢嬤嬤一下笑出聲,又很快收住。
「姑娘,我就問一句。你能不能讓他踏踏實實的?」
這話直。
也重。
胡嬤嬤看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沒有避開錢嬤嬤的目光。
「嬤嬤放心。他踏不踏實,我不敢保證。」
李恪抬眼。
林顏接著道:「但餓不著他,我能保證。」
錢嬤嬤愣住。
下一息,她拍著膝蓋笑了。
「成!就沖這句!」
老管事也低頭笑了。
廳里的氣一下散開。
李恪看著林顏,眼神裡帶著一點無奈,又帶著藏不住的笑。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也餓不著!」
錢嬤嬤看她:「小公主也要管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管吃。」
林顏補了一句:「她負責吃。」
眾人又笑。
家宴擺在偏廳。
菜色不少,燉羊肉、清蒸魚、八寶鴨、幾樣時蔬,還有一盅甜湯。
王府廚子手穩,火候也不差。
就是太穩了。
穩到沒脾氣。
小兕子夾了一口魚,嚼了嚼,扭頭看林顏。
她沒說話。
但那張小臉把話全寫完了。
沒有娘親做的好吃。
但是兕子不說。
免得人家難過。
可惜她的臉不聽她的嘴。
李恪看懂了。
錢嬤嬤也看懂了。
胡嬤嬤更看懂了。
她想起那日院中飄來的酸辣香氣,忽然覺得今日這桌菜,確實少了點什麼。
林顏夾了一塊鴨肉給小兕子。
「好好吃飯。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喔很努力了。」
李恪咳了一聲。
錢嬤嬤憋笑憋得辛苦。
飯後,李恪帶林顏和小兕子逛府。
小兕子一路問。
「這個池池能養魚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魚魚能吃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觀賞用。」
小兕子皺眉:「魚魚知道自己不能吃,會不會難過?」
李恪被問住。
林顏淡定道:「不會,它不知道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走到後花園時,李恪停下。
角落有一片空地,土翻過,旁邊還留著幾根枯竹根。
「這裡原先種竹子,後來死了一半。」
林顏走過去看了看。
朝南,有風,離主院不遠,旁邊還能引水。
是塊好地方。
李恪道:「我想著,若你以後想在府里添個小灶房,這裡正合適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這是早想好了?」
李恪沒有否認。
「嗯。」
「王府不缺廚子。」
「缺你。」
話落,風從廊下過。
林顏沒說話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戳土,沒聽懂大人的暗潮。
她抬頭問:「這裡能種糕田嗎?」
李恪蹲下看她。
「若你娘親願意,可以種蔥,種菜,種香料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那以後就有香香飯!」
林顏看著那片空地。
一個灶,一片地。
原來李恪給的,不只是讓她在王府里有處地方做飯。
他給的,是一個能點起煙火,安下心來的位置。
不是客人,不是外人,而是可以隨時生火、安家的地方。
她道:「先留著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好。」
回程時,小兕子已經困得睜不開眼。
她靠在林顏懷裡,手還抓著月月兔耳朵。
馬車輕輕晃。
胡嬤嬤坐在外側,忽然道:「林姑娘,今日錢嬤嬤的話,若有冒犯……」
林顏道:「沒有。」
胡嬤嬤看向她。
林顏輕聲道:「真心疼他的人,才會問得直。」
胡嬤嬤沒再說話。
過了片刻,她道:「王爺這些年,不容易。」
林顏低頭看著睡著的小兕子。
「我知道。」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忽然嘟囔:「娘親……」
「嗯?」
「三鍋鍋家的菜……」
林顏低頭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閉著眼,小奶音越來越輕。
「不好吃鴨……下次兕子帶娘親的菜去……幫幫他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