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蜀王府回來後,日子忽然穩了下來。
上午方宜之來授課,何小滿固定來蹭課。
小兕子固定先看點心,再看書。
林顏固定在廚房裡折騰新菜,隔兩日去永興坊老店瞧一眼。
崇仁坊的鄰居們也慢慢習慣了林家院裡傳出的聲音。
不是吵。
是小兕子念字時,能把一個「人」念出三種味道。
這日上午,東廂窗戶開著半扇。
方宜之在紙上寫下三個字。
人,手,足。
小兕子坐得很直。
何小滿也坐得很直。
兩個人面前,各放著一張紙。
方宜之道:「今日學人手足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人好寫!」
方宜之看她:「為何?」
小兕子舉起兩根手指頭。
「就兩筆鴨!它很省墨。」
何小滿低頭笑了一下,又趕緊抿住嘴。
方宜之點頭。
「確實省墨。寫吧。」
小兕子握筆,下筆很有氣勢。
第一撇。
第二捺。
一個「人」站在紙上。
雖然腿有點開。
但能看出是人。
小兕子自己很滿意。
「書書鍋鍋,喔寫了一個站得很穩的人!」
方宜之看了一眼。
「嗯。根基寬。」
王秀蘭在門口聽見,差點把手裡的針線戳歪。
這先生是真能夸。
何小滿寫得慢。
他寫「人」還算端正,到「足」的時候出了事。
上面還好。
下面那一撇,硬生生被他拖得老長。
看上去像一個人伸出一條特別長的腿,準備從紙上跨出去。
何小滿盯著字,小臉一下緊了。
「先生,我寫壞了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。
她看了半天,很認真地拍了拍何小滿的肩。
「沒關係鴨!長腿人也是人!」
何小滿愣住。
方宜之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
王秀蘭實在沒忍住,扭頭笑出了聲。
何小滿耳朵紅了,小聲道:「這是足。」
小兕子又看了一眼。
「那就是長腳腳的人。」
方宜之把紙拿起來,認真端詳。
「足字下部本有行走之意,小滿這一筆,倒也有動勢。」
何小滿抬頭:「真的嗎?」
方宜之道:「真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喔就說它在走路!」
林顏端著一碟棗泥小卷從廚房出來,剛好聽見這一句。
她把點心放在門邊桌上。
「那今天的字學得挺忙,又站又走。」
小兕子一聞見香味,脖子就伸了過去。
方宜之合上薄冊。
「先寫完一頁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紙。
一頁。
好多。
她嘆了口氣。
「做人好累鴨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才寫一個人,就累了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人要站穩,還要省墨。」
林顏笑著進了廚房。
正午前,院門忽然響了。
敲門聲不重。
兩下。
停一下。
又兩下。
林大山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柳老太太。
她今日穿著深青色厚襖,頭髮梳得整齊,銀簪壓著髮髻。
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。
小女孩約莫四歲,梳雙環髻,穿月白小襖,手裡攥著一方繡帕。
她低著頭,幾乎整個人都藏在柳老太太身後。
林大山認得柳老太太。
這位住得不遠,前些日子林顏送糕去過。
他側身讓路。
「柳老夫人,請進。」
柳老太太點頭。
「叨擾了。」
林顏從廚房出來,擦了手。
「柳老夫人。」
柳老太太看見她,直截了當。
「林姑娘,老身今日來討個人情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討人情」,人先繃住了。
崇仁坊的人討人情,聽著就不便宜。
林顏倒茶。
「老夫人請說。」
柳老太太把身後的小女孩牽出來。
「這是我家孫女,鶯鶯。」
小女孩被牽到前面,頭低得更厲害。
小手把帕子絞成一團。
柳老太太低頭看她,聲音放軟了些。
「鶯鶯,見過林姨。」
鶯鶯嘴唇動了動。
聲音細得快聽不見。
「林姨好。」
林顏蹲下身,和她平視。
「鶯鶯好。」
鶯鶯飛快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。
柳老太太嘆了口氣。
「她爹常年在翰林院當值,三五日不著家。她娘去年沒了。孩子跟著我這個老婆子,院裡安靜是安靜,可太靜了。」
她頓了頓,看向東廂。
裡頭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足足,你不要跑歪鴨!」
柳老太太眼底有了點笑。
「聽說你這裡有先生教課,也有孩子一起學。老身想問問,能不能讓她來湊個數?」
王秀蘭一愣。
原來是這事。
她肩膀鬆了半截。
林顏看向鶯鶯。
小姑娘站得規矩,卻規矩得讓人心疼。
不像孩子。
像怕碰碎什麼東西。
林顏問:「鶯鶯想來嗎?」
鶯鶯抬頭,看了看柳老太太。
柳老太太沒替她答。
鶯鶯又看了看東廂。
東廂里,小兕子已經探出半顆腦袋。
兩隻眼睛圓溜溜。
「娘親,誰來啦?」
話音剛落,她整個人就跑了出來。
何小滿也跟著站在門邊,沒敢出來。
小兕子跑到林顏身邊,好奇地看鶯鶯。
「你好鴨!你是誰鴨?」
鶯鶯被她嚇了一跳,立刻往柳老太太身後縮。
小兕子眨眨眼。
她低頭看看自己,又看看鶯鶯。
「喔不嚇人鴨。」
鶯鶯沒說話。
小兕子想了想,忽然轉身跑回屋。
眾人還沒反應過來,她又跑了回來。
手裡捏著一塊芝麻酥。
那是林顏早上才做的,外皮薄,芝麻香。
小兕子把芝麻酥舉高。
「給你鴨!」
鶯鶯看著她。
不接。
小兕子又往前遞了遞。
「吃了就不怕了。兕子第一次到娘親家,也怕怕的。吃了好吃的,就不怕了!」
林顏手一頓。
王秀蘭也沒說話。
柳老太太看著小兕子,眼神沉了沉,又軟了下來。
鶯鶯抬頭看祖母。
柳老太太點點頭。
「拿著吧。」
鶯鶯伸出手,接過芝麻酥。
她先小小咬了一口。
酥皮散開。
芝麻香先出來,後頭帶一點甜。
她嚼了兩下,眼睛亮了。
「好……好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笑了。
「對鴨!喔娘親做的最好吃!」
她伸手拉住鶯鶯。
鶯鶯下意識想躲。
小兕子沒用力,只是輕輕牽著她的手指。
「走鴨!兕子帶你看大樹叔叔!」
鶯鶯懵懵地被她帶走。
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柳老太太。
柳老太太道:「去吧。」
小兕子牽著她往後院跑。
「這個是銀杏叔叔!書書鍋鍋說,秋天它會變黃黃,還會當書籤!」
鶯鶯小聲問:「樹也能當叔叔嗎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能鴨。它很高,很會看家。」
何小滿從東廂門邊走出來,認真補充。
「它還會掉葉子。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小滿,這個是鶯鶯。」
何小滿站直。
「鶯鶯好。」
鶯鶯小聲道:「你好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好了,你們認識啦!」
這也太快了。
王秀蘭看得直搖頭。
「她這交朋友,比我買菜還利索。」
柳老太太卻看著後院,半晌沒移眼。
她對林顏道:「老身活了七十年,看人也算看過些。你這孩子——」
她指的是小兕子。
「天生知道怎麼讓人安心。」
林顏看著小兕子蹲在樹下,把月月兔塞給鶯鶯抱。
「她就是這樣的性子。」
柳老太太低聲道:「不是教出來的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小兕子很多東西,確實不是教出來的。
她受過委屈,挨過冷眼,卻沒把那些苦變成刺。
反倒見人怕,就先遞一塊糕。
柳老太太收回目光。
「鶯鶯自從她娘走後,就不太說話。家裡人哄她,她也只是點頭。老身怕她再這樣下去,把自己關住了。」
林顏道:「老夫人若放心,可以讓她每日來坐坐。學不學字不急,先玩。」
柳老太太看向方宜之。
方宜之已從東廂出來,行禮。
「柳老夫人。」
柳老太太回禮。
「方先生,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方宜之道:「三個也是教,四個也是教。只要坐得住。」
王秀蘭小聲嘀咕:「小兕子坐不住,也沒見你少教。」
方宜之聽見了。
他神色不變。
「小公主不坐,也在學。」
王秀蘭服了。
這先生偏心得還挺有理。
午後,東廂正式多了一張小凳子。
三個小豆丁並排坐。
小兕子坐中間。
何小滿坐左邊。
鶯鶯坐右邊。
方宜之重新鋪紙。
「今日還是人手足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書書鍋鍋,鶯鶯還不會寫人。」
方宜之道:「那你教她?」
小兕子挺起胸脯。
「可以鴨!」
她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一個人。
兩筆很大。
大到快占滿半張紙。
鶯鶯看著那個「人」,小聲道:「好大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人要大一點,才不怕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眼,沒糾正。
鶯鶯學著寫。
她握筆很輕,下筆也輕。
寫出來的「人」小小的,像縮在角落。
小兕子湊過去看。
「它有點害羞。」
鶯鶯臉紅了。
何小滿看了看,認真說:「但寫得很好看。」
鶯鶯抬頭看他。
「真的嗎?」
何小滿點頭。
「真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。
「鶯鶯會寫人啦!」
鶯鶯嘴角彎了一點。
那一點笑很淺。
但柳老太太站在廊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手裡的帕子慢慢鬆開。
後半節課,三個孩子各有各的風格。
小兕子的字,大開大合,墨點跟著一起熱鬧。
何小滿的字,工工整整,偶爾多一條長腿。
鶯鶯的字,小心翼翼,像繡花,一筆一筆都不敢錯。
方宜之教得穩。
林顏在廚房裡做桂花山藥糕。
山藥蒸熟壓泥,加少許蜜,再壓進小模里。
她特意做了小兔、小魚、小花三種。
課一下,三個孩子都圍了過來。
小兕子第一眼看中小兔。
「月月兔糕!」
何小滿拿了小魚。
鶯鶯猶豫了一下,拿了小花。
她咬了一口,動作停住。
「軟的。」
林顏問:「喜歡嗎?」
鶯鶯點頭。
「喜歡。」
小兕子立刻湊過去。
「你喜歡花花,那以後花花糕都給你!」
何小滿小聲道:「那魚糕呢?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魚魚給你。」
何小滿問:「你呢?」
小兕子抱著兔子糕,理直氣壯。
「喔吃兔兔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著,覺得分贓都沒這麼利索。
課後,柳老太太準備帶鶯鶯回去。
鶯鶯走到門口時,腳步慢了下來。
小兕子拉住她的手,鄭重道:「從今天起,我們三個是好朋友鴨!」
何小滿耳朵又紅了,但點頭很用力。
「嗯。」
鶯鶯看著小兕子。
又看何小滿。
她也點頭。
「好朋友。」
小兕子抬起手指頭。
「以後都來兕子家寫字、畫畫、吃好吃的!好不好鴨?」
何小滿道:「好。」
鶯鶯聲音小,卻清楚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拍了拍胸脯。
「那兕子就是大姐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