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幾日,林家東廂的小課堂,成了崇仁坊一件新鮮事。
每日辰時剛過,何小滿準會到。
他不敲重門,只輕輕扣兩下,然後站在門外等。
小兕子有時候比他還早。
她趴在門縫邊,聽見動靜就喊:「小滿來啦!」
何小滿在門外小聲應:「嗯。」
王秀蘭端著水盆路過,直搖頭。
「這倆孩子,比趕集還准。」
林顏從廚房探頭:「小滿在家坐不住?」
何家娘子後來親口說過。
天還沒亮,小滿就坐在床邊問:「娘,可以去林家了嗎?」
問一遍不夠。
過一會兒又問一遍。
何家娘子被問得沒脾氣,只能讓人早些送他來。
鶯鶯來得晚些。
柳家小丫鬟牽著她到門口,她總要低頭站一會兒。
不催,也不走。
像一隻到了新窩邊的小鳥,要先看看風大不大。
小兕子已經摸出規矩。
門外腳步聲一停,她就衝過去。
「鶯鶯來了鴨!」
鶯鶯抬頭,看見小兕子,手裡的帕子鬆了一點。
「兕子姐姐。」
聲音還是小。
可比第一日清楚多了。
小兕子伸手拉她。
「快來!今天書書鍋鍋要教新字!」
東廂里,方宜之已經鋪好了紙。
三張小案並排放。
小兕子坐中間。
何小滿坐左邊。
鶯鶯坐右邊。
方宜之今日寫了四個字。
大,小,多,少。
小兕子盯著第一個字,眼睛亮了。
「這個兕子會!」
方宜之看她:「為何?」
小兕子站起來,張開兩隻小胳膊。
「大就是這樣!」
王秀蘭正從門口經過,差點笑出聲。
「你是字啊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是大字寶寶。」
何小滿抿著嘴笑。
鶯鶯也彎了一下嘴角。
方宜之點頭:「倒也形象。坐下寫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好,握筆。
第一橫,很長。
長得快從紙上飛出去。
第二撇,落得很重。
第三捺,收不回來。
一個「大」字寫完,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鳥。
小兕子自己看了半天。
「它要飛啦。」
方宜之看了一眼:「氣勢足。」
王秀蘭在門外小聲嘀咕:「先生這嘴,真能救字。」
何小滿寫「小」。
他下筆慢。
中間一豎又直又穩,兩邊兩點也規矩。
寫完後,他把紙往前推了推。
「小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看,立刻夸:「小滿的小,好乖鴨!」
何小滿耳朵一紅。
「是先生教得好。」
方宜之沒接這句,只看向鶯鶯。
「鶯鶯寫『多』。」
鶯鶯點點頭。
她握筆很輕。
第一筆落下,像怕吵醒紙。
第二筆跟上,也輕。
兩個「夕」疊在一起,小小的,整整齊齊。
小兕子趴過去看。
「哇。」
鶯鶯手一頓:「寫錯了嗎?」
「沒有鴨!」小兕子指著那個「多」,「它像兩個小月亮疊在一起!」
鶯鶯眨眨眼。
她又看自己的字。
好像……真有一點像。
方宜之道:「形不散,很好。」
鶯鶯低下頭,嘴角偷偷彎了。
下課前,方宜之把三人的字都收起來。
他把紙疊好,忽然道:「下次上課,我看看誰寫得最好。」
三個小腦袋同時抬起來。
小兕子最先問:「有獎嗎?」
方宜之看她:「有。」
何小滿坐直。
鶯鶯也悄悄把筆攥緊。
小兕子追問:「什麼獎鴨?」
方宜之把書冊合上。
「到時候就知道了。」
小兕子當場握拳。
「兕子要贏!」
何小滿小聲說:「我也是。」
鶯鶯沒說話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那支筆還在她指間。
午飯後,三個孩子沒睡。
林顏還以為他們會去後院看銀杏,結果一轉頭,就看見三個人趴在院子地上。
一人手裡一根樹枝。
地上被劃出一片字。
王秀蘭站在廊下看了半天。
「這是幹啥?」
小兕子頭也不抬。
「練字特訓!」
王秀蘭沒聽懂:「啥訓?」
林顏走出來,笑道:「就是偷偷努力。」
王秀蘭哦了一聲。
「那還挺像那麼回事。」
小兕子正練「大」。
她一橫劃出去,泥地上留下一道長線。
「這個大,不夠大。」
她又劃了一遍。
更長。
何小滿看了一眼:「太大了。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大字就要大。」
何小滿想了想,繼續寫「小」。
他的「小」字豎得端端正正。
他寫完,自己點頭。
「這個好。」
小兕子爬過去看。
「嗯!像小柱子!」
何小滿立刻不高興了。
「小不是柱子。」
小兕子趕緊改口:「像很厲害的小柱子!」
何小滿沉默片刻。
「那可以。」
鶯鶯在一旁寫「少」。
她寫得慢。
一點一點。
每一筆都細細的,像怕把字弄疼。
小兕子看著看著,忽然不寫了。
她趴在地上,挪到鶯鶯旁邊。
「鶯鶯,你寫得好好看。」
鶯鶯手停住。
「才沒有。」
「有!」
小兕子伸出小手,指著泥地上的「少」。
「你看,像一隻小小的蝴蝶鴨!」
鶯鶯歪著頭看。
少字的幾筆輕輕展開。
好像真有一點像。
她看著看著,笑了。
這回不是抿嘴。
也不是別人看她,她才笑。
她是真的笑了。
眼睛都亮了一點。
何小滿也湊過來。
他看了看鶯鶯的字,又看自己的「小」。
「你的確實比我好看。」
他有些蔫。
「我的像柱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他的背。
「小滿不要難過鴨!你的字像石頭一樣穩當!」
何小滿抬頭:「石頭是好事嗎?」
「是鴨!」
小兕子很認真。
「石頭最厲害了。下雨不怕,風吹不跑,還能坐。」
何小滿想了一下。
覺得有理。
他重新挺起背。
「那我寫石頭小。」
王秀蘭聽得牙疼。
「這都什麼跟什麼。」
林顏端著點心出來。
「三位先生,歇會兒。」
小兕子第一個爬起來。
她手上全是泥,還想去拿糕。
林顏把碟子往後一挪。
「洗手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手。
「手手只是穿了泥衣裳。」
王秀蘭拿著三條小毛巾走過來。
「那就把衣裳脫了。」
小兕子乖乖伸手。
何小滿也伸手。
鶯鶯慢一點。
王秀蘭嘴上嫌棄:「一個比一個髒。」
手上卻擦得仔細。
指縫也沒放過。
三塊綠豆糕,三杯溫水。
三個小人兒排排坐在台階上。
臉上沾著泥,嘴裡塞著糕。
小兕子吃得腮幫子鼓起。
何小滿小口咬。
鶯鶯捧著糕,吃得很珍惜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開口。
「兕子姐姐。」
小兕子立刻轉頭:「嗯?」
鶯鶯捏著糕,聲音小,卻連成了一句。
「你明天……還練字嗎?」
廊下安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擦毛巾的手停了。
林顏也看向她。
鶯鶯像是沒發現。
她只看著小兕子。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練鴨!每天都練!」
鶯鶯又問:「那我也每天來,可以嗎?」
「可以鴨!」
小兕子高興得差點從台階上蹦下來。
「以後我們一起練!一起贏!」
何小滿立刻補充:「還有我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對!我們三個一起贏!」
王秀蘭小聲對林顏道:「這比賽還能三個人一起贏?」
林顏笑:「在她那兒,可以。」
傍晚,何家娘子來接何小滿。
她一進院,就看見兒子衣擺上全是泥。
人卻笑著。
何家娘子愣了愣。
「這是鑽地里去了?」
何小滿低頭看自己。
「練字。」
何家娘子沒繃住,笑了。
「你練字練到衣裳上了?」
小兕子幫他解釋:「小滿寫得很好!他的字像石頭!」
何家娘子看向林顏。
林顏把一碟綠豆糕遞給她。
「帶回去給何姐姐嘗嘗。」
何家娘子接過,嘆了一聲。
「我家小滿以前在家悶葫蘆似的,問三句答一句。」
「來你這幾日,話比過去一個月都多。」
她低頭看兒子。
「還知道急著出門了。」
何小滿小聲說:「明日還來。」
何家娘子笑道:「來,當然來。只要林姑娘不嫌煩。」
林顏道:「孩子在一起才熱鬧。」
何家娘子看了看院子。
這院子不如王府大,也不如世家清貴。
可有灶香,有笑聲,有人願意聽孩子說話。
這就夠了。
她道:「我恨不得他天天來。」
另一邊,柳家小丫鬟也來接鶯鶯。
鶯鶯走到門口,回頭看小兕子。
小兕子揮手。
「明天見鴨!蝴蝶字!」
鶯鶯臉紅了一下。
「明天見。」
回到柳家時,天已經暗了。
柳老太太坐在燈下,手邊放著針線。
見鶯鶯回來,她招手。
「今日可開心?」
鶯鶯點頭。
柳老太太正要像往常一樣不再多問,鶯鶯卻主動開了口。
「祖母。」
柳老太太抬眼。
鶯鶯站在她面前,手裡還攥著那方帕子。
「兕子姐姐說,我的字像蝴蝶。」
柳老太太怔住。
鶯鶯又小聲說:「她還說明天一起練字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
柳老太太伸手,把她拉到身邊,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「那你想去嗎?」
鶯鶯點頭。
這次沒有猶豫。
「想。」
柳老太太別過臉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「那就去。」
她的小孫女,自從兒媳走後,就像把自己鎖進了一個小盒子。
今日,這盒子開了一條縫。
夜裡,小兕子鑽進被窩,還不肯睡。
月月兔被她擺在枕邊。
她壓低聲音,開始匯報。
「月月兔,今天鶯鶯說好多話鴨。」
「她說要每天來。」
「她還笑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「不是小小笑,是大一點的笑。」
窗外的風吹過銀杏枝。
小兕子抱住月月兔,聲音越來越輕。
「明天兕子要更努力寫字。」
「因為兕子是大姐。」
「要帶小滿和鶯鶯一起贏。」
她認真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