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來得越來越勤。
頭兩回,王秀蘭還會手忙腳亂。
「王爺來了!」
「茶呢?」
「凳子擦了沒?」
後來她就不喊了。
再後來,她看見李恪進門,只抬了抬下巴。
「蜀王爺,院裡那把蔥洗了。」
李恪站在門口,手還沒從袖子裡抽出來。
小兕子蹲在樹下,立刻抬頭。
「三鍋鍋洗蔥!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林顏正在廚房裡切姜,頭也沒抬。
「看我做什麼?我娘讓你洗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,挽起袖子。
「好。」
王秀蘭端著簸箕從旁邊經過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以前她讓王爺倒過泔水。
現在讓王爺洗蔥。
這日子,真是越過越有出息。
林大山在旁邊劈柴,悶聲道:「蔥根別掐太狠。」
李恪動作一頓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過去監督。
「三鍋鍋,這根蔥有泥泥。」
李恪低頭洗。
「看見了。」
「這根也有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根長得好像小滿的字。」
李恪瞥了眼那根彎曲的蔥。
他道:「那小滿今日寫得挺活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三鍋鍋會看字。」
廚房裡,林顏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今日她要試酸菜魚。
酸菜罈子開了封。
一揭蓋,那股子酸香就直往外沖。
王秀蘭在灶邊添柴,鼻子先皺了一下。
「這味兒沖。」
林顏夾了一點嘗。
酸得透,鹹得穩。
正好。
草魚已經收拾乾淨。
魚骨剁段,魚肉片開。
刀貼著魚身走,魚片落在白瓷碗裡,一片壓著一片,薄如蟬翼。
李恪洗完蔥,站到廚房門口。
他原本只是想問蔥放哪兒。
話沒出口,先被一股味道勾住了魂。
酸,辣,鮮。
還帶著熱油剛下鍋的爆香。
他腳步一頓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酸菜魚。」
林顏把魚骨倒進鍋里煎。
鍋里立刻響起刺啦一聲。
「沒做過,試味。」
李恪把蔥放下。
「我試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不客氣。」
「我來得早。」
「所以?」
「能趕上第一口。」
林顏把酸菜下鍋,薑片、蒜粒一起翻炒。
香味驟然變重。
王秀蘭一邊添柴,一邊瞥李恪。
「王府沒飯?」
李恪答得很穩。
「有。」
「那你還來?」
「林家的飯香。」
王秀蘭手一抖,差點把柴塞歪。
這王爺說話,怎麼越來越不見外。
林顏加湯。
湯汁滾沸,魚骨的鮮與酸菜的酸登時融為一體。
最後下魚片。
薄薄的魚片在湯里一燙,立刻捲起雪白的邊。
林顏盛了一小碗。
魚片白,酸菜綠,湯色澄黃。
她遞給李恪。
「小心燙。」
李恪接過,夾了一片魚。
魚片入口,他動作停了。
太嫩。
幾乎不用咬,舌尖一抿就化開。
酸味先沖開胃口,辣意緊隨其後,而湯底的鮮,穩穩壓住了一切。
他放下筷子。
林顏問:「不行?」
李恪抬眼。
「再來一碗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他神情肅然,像在議論朝政。
「你是來蹭飯的?」
李恪把碗遞過去。
「我是來看你的。」
林顏手一停。
李恪又補一句:「順便蹭飯。」
王秀蘭在灶邊重重咳了一聲。
「我還在呢。」
林顏接過碗,重新盛了一點。
「王爺沒有在府上吃飯的習慣?」
「府里廚子做的……」
李恪想了想。
「能吃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評價挺高。」
李恪道:「比起你做的,差點意思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了。
「差多少?」
李恪看著鍋。
「差一鍋酸菜魚。」
王秀蘭愣了一下。
然後哼了一聲。
「嘴還挺會吃。」
前院忽然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。
小兕子跑了進來。
她小鼻子動了動,人直接定住。
「酸酸辣辣!」
她眼睛放光,直勾勾盯著鍋。
「娘親!新菜鴨!」
林顏把鍋蓋蓋上。
「辣,你吃不了。」
小兕子雙手舉高。
「兕子能吃!兕子勇敢鴨!」
「不行。」
「就一點點!」
「不行。」
「比一點點還小的一點點!」
李恪蹲下來。
「你確定?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脯。
「確定!兕子不怕辣辣!」
林顏拿筷子尖,只沾了一滴辣油。
「只能嘗這個。」
小兕子一副慷慨赴義的表情。
她伸出小舌頭,輕輕舔了一下。
下一瞬,小臉全皺成一團。
「辣辣辣辣辣!」
李恪早有準備,把溫水遞過去。
小兕子抱著杯子咕咚咕咚猛喝。
喝完還吸著鼻子。
「辣辣咬兕子舌頭!」
王秀蘭笑得扶住灶台。
「剛才誰說勇敢?」
小兕子委屈地看向林顏。
「兕子勇敢,但是舌頭不勇敢。」
李恪低頭笑。
林顏給她盛了一碗不放辣油的魚湯。
「喝這個。」
小兕子捧著小碗,小心翼翼地吹了吹。
喝一口。
眼睛又亮了。
「這個好!酸酸的!魚魚在湯里洗澡!」
中午,酸菜魚端上桌。
一大盆,熱氣壓著濃香往外散。
林大山先夾了一筷子。
他吃飯一向不多話。
今日更不說話。
一碗飯沒了。
又添一碗。
王秀蘭看著他。
「你慢點,沒人搶。」
話剛說完,她自己也添了第二碗。
林顏看破不說破。
李恪吃得也安靜。
安靜地吃了三碗。
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抱著不辣魚湯,腳丫子一晃一晃。
「娘親,酸菜魚魚好厲害。」
林顏問:「哪裡厲害?」
「它讓大家都不說話。」
王秀蘭低頭看碗。
這話倒沒錯。
好吃到顧不上說話。
飯後,李恪主動收碗。
王秀蘭本來要攔。
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來。
「那你輕點,那個碗新買的。」
李恪端著碗。
「知道。」
林大山也要起身,被王秀蘭一把按住。
「你跟我去後院搬盆。」
林大山看了看桌,又看了看李恪。
「碗還沒收完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王爺不是有手嗎?」
李恪低頭,把最後一隻碗摞好。
「有。」
林顏端起魚盆進廚房。
李恪跟進去。
水已經燒好。
林顏洗碗,他擦乾。
兩人站在灶台邊,一個遞,一個接,動作越來越默契。
外頭,王秀蘭扯著林大山往後院走。
聲音故意放大。
「大山!那盆可沉了!你快來!」
林大山老實問:「哪個盆?」
王秀蘭壓低嗓子。
「閉嘴。」
廚房裡安靜下來。
只剩水聲和碗碟輕碰的聲音。
李恪擦完一個碗,放到架上。
「今日這道菜,可以進王府。」
林顏挑眉。
「王府廚子聽見要哭。」
「他們不哭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會求你教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那得收錢。」
「應該收。」
李恪把最後一個碗擦乾,放好。
他沒有立刻走。
「林顏。」
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。
林顏抬頭。
「嗯?」
李恪站在灶邊,袖口還沾著一點水汽,身上卻依舊是那個從宮裡走出來的蜀王。
「明日宮裡有個小宴。」
林顏手上的布巾停住。
李恪繼續道:「父皇設的。幾位皇子,還有家眷都會去。」
廚房外的風吹過門帘。
小兕子在院子裡喊何小滿的名字,聲音隔得有些遠。
林顏問:「你想帶我去?」
「嗯。」
「以什麼身份?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我想娶的人。」
她進過宮,也見過皇帝。
可那都不一樣。
之前她是小兕子的養母,是做糕的人,是被皇帝賞識的廚娘。
明日若去,就是站在李恪身邊。
其他皇子會看,後宮會看。
韋貴妃若在,也會看。
李恪看出了她的停頓。
「你若不想去,我去回了父皇。」
林顏把布巾放下。
「回什麼?」
李恪沒說話。
林顏轉身,靠著灶台看他。
「既然早晚要見,那就見。」
李恪的肩背,幾不可察地鬆了一點。
他其實也緊張。
小兕子忽然從門口探進來。
「娘親,明天去哪鴨?」
林顏看她。
「進宮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瞪圓了。
「見阿耶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有飯飯嗎?」
李恪道:「有。」
小兕子立刻認真起來。
「那兕子要去看看,宮裡魚魚有沒有進步。」
李恪:「……」
林顏笑了。
「你不能亂說。」
小兕子捂住嘴。
「兕子悄悄說。」
王秀蘭從後院回來,正好聽見「進宮」兩個字。
她腳步一頓。
「又進宮?」
林顏點頭。
「明日小宴。」
王秀蘭看向李恪。
「都有誰?」
李恪道:「父皇,幾位兄弟,可能還有幾位娘娘。」
王秀蘭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韋貴妃呢?」
李恪沒有隱瞞。
「可能在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沒聽懂大人話里的重量。
她只知道「進宮」和「阿耶」。
林顏把手擦乾。
「我去。」
李恪看她。
林顏又道: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帶一道菜進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