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蘭一晚上沒睡踏實。
天還沒亮,她就在屋裡翻箱倒櫃。
最後她抱著一匹布,站在門口發愣。
林顏剛進廚房,就聽見她娘在外頭念叨。
「宮宴!宮裡的宴!那地方坐著的都是什麼人?妃子,公主,王妃,哪個不是規矩堆里養出來的?」
林顏舀水洗手。
「娘,您歇歇吧。」
「我去吃頓飯,不是去打仗。」
王秀蘭立刻進來。
「吃飯也是打仗!在宮裡吃飯,那筷子能隨便動嗎?碗能隨便端嗎?」
「你要是多吃一口,人家會不會說你貪?你要是少吃一口,人家會不會說你瞧不上?」
林顏把水倒進盆里。
「那我不吃。」
王秀蘭瞪她。
「那更不行!人家說你端架子!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。
「娘,您已經把路都堵死了。」
王秀蘭一噎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門邊探頭。
「奶奶,宮裡飯飯不好吃嗎?」
王秀蘭張嘴就想說不知道。
話到嘴邊,又想起小兕子是從宮裡出來的。
她改口:「好不好吃不重要,重要的是不能亂說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嘴。
「兕子悄悄說。」
林顏笑了。
她今日不打算做複雜的東西。
越是宮宴,越不能把花架子擺得太滿。
御膳房什麼沒見過?
雕花,擺盤,金銀器,山珍海味。
林顏要帶進去的,是一道最樸素,也最難糊弄的菜。
東坡肉。
五花肉是趙四一早送來的。
肥瘦層次分明,皮整齊,肉新鮮。
林顏把肉放上案板,切成方塊。
每一塊都方方正正。
王秀蘭看著,忍不住問:「就帶肉?」
「嗯。」
「宮裡不缺肉吧?」
「缺一口能記住的肉。」
王秀蘭沒話了。
這話聽著狂。
可從林顏嘴裡說出來,又不像狂。
像她真做得到。
林顏冷水下鍋,放蔥姜和一點酒。
水開後,浮沫慢慢冒上來。
她撇乾淨,把肉撈出,擦乾。
鐵鍋燒熱。
不放油。
肉皮朝下,直接入鍋。
滋啦一聲,香氣先炸開。
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坐在灶邊,眼睛盯著鍋。
「娘親,肉肉在洗澡嗎?」
「剛才是洗澡,現在是練本事。」
小兕子睜圓眼。
「肉肉也練字嗎?」
「練火候。」
「火候是什麼鴨?」
林顏翻動肉塊。
「四面煎好,裡面燉透,急不得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就像兕子寫字一樣,要慢慢寫。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對著鍋,小聲鼓勁。
「肉肉加油鴨!明天不要怕宮宮!」
王秀蘭本來還繃著臉,聽見這句,嘴角忍不住彎了。
「它怕啥?該怕的是你娘。」
小兕子立刻搖頭。
「娘親不怕。娘親有鍋。」
這話一出,廚房安靜了一下。
林顏把煎好的肉放進砂鍋。
蔥鋪底。
薑片墊住。
肉皮朝上。
醬油,黃酒,冰糖,少許鹽。
再加水。
砂鍋蓋上。
小火慢燉。
香味一點點往外走,不急不躁。
這道菜就這樣。
沒有一刀見勝負的漂亮,也沒有一勺定乾坤的熱鬧。
它靠時間。
靠耐心。
也靠底氣。
快到午時,蜀王府來人送了一個匣子。
來的是胡嬤嬤身邊的小丫鬟。
「林姑娘,這是王爺讓送來的。」
林顏接過。
匣子不重。
打開後,裡面是一套月白色衫裙。
料子不刺眼,袖口和腰帶處繡著一圈淺淺的桂花紋。
不繁。
很乾淨。
王秀蘭伸手摸了摸,又立刻收回手。
「這料子……細得跟水似的。」
匣子裡還有一張紙。
林顏展開。
上面只有兩行字。
「別說不要。」
「我挑了很久。」
林顏看了片刻,把紙折好,放進衣櫃最裡面。
王秀蘭站在旁邊,話在嘴邊繞了幾圈,還是開了口。
「顏丫頭。」
「嗯?」
「你……喜歡他不?」
林顏正在把砂鍋旁邊的火撥小,手沒停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等了半天。
沒等到下文。
「就一個嗯?」
林顏抬頭。
「嗯,就是嗯。」
王秀লার撇嘴。
「你這丫頭,說句喜歡能少塊肉?」
林顏蓋上鍋蓋。
「肉在鍋里,少不了。」
王秀蘭氣笑了。
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兩隻耳朵豎得比月月兔還高。
她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知道鴨!」
林顏看她。
「你知道什麼?」
「娘親喜歡三鍋鍋!三鍋鍋也喜歡娘親!」
王秀蘭來了精神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小兕子一臉認真。
「三鍋鍋看娘親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「就像兕子看肉肉的時候一樣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王秀蘭笑得差點扶住灶台。
「你把你三哥哥跟肉比?」
小兕子低頭看砂鍋。
「肉肉比較好吃鴨。」
這話沒人能反駁。
下午,林顏又備了幾樣小點心。
給小兕子的,是山藥小兔糕。
給路上墊肚子的,是一盒酥皮咸點。
王秀蘭嘴上說不用帶那麼多,手卻比誰都快,把盒子墊得穩穩噹噹。
傍晚,方宜之照例來給孩子複習。
小兕子今日心思不在字上。
她寫一個「大」,就要問一句。
「書書鍋鍋,宮裡有大字嗎?」
方宜之道:「有。」
她又寫一個「小」。
「那小字呢?」
「也有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兕子明天認得路。」
何小滿坐在旁邊,小聲提醒:「字不是路。」
小兕子很有理。
「字也會帶路鴨。」
方宜之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「大」「小」,沉默一下。
「也可這麼說。」
課後,林顏送茶進東廂。
三個孩子去後院看銀杏。
她看向方宜之。
「方先生,明日宮宴,幾位皇子會到?」
方宜之接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問她為何打聽。
「若是陛下設家宴,太子大約會到。魏王也會到。晉王年紀尚小,若皇后舊人照看得緊,未必久坐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魏王如何?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。
「好文。」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。
好文,不等於簡單。
方宜之又道:「魏王府門客多。話也多。」
「太子呢?」
「沉穩,守禮。」
「韋貴妃會去嗎?」
方宜之放下茶盞。
「若她想看,就一定會去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這話夠明白。
韋貴妃不只是想看。
她還想找縫。
方宜之道:「林姑娘,明日不必處處退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神色平靜。
「你有御賜金匾,有公主,有蜀王,也有陛下一句認可。宮裡最看重規矩,可規矩從來不是給一個人用的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受教。」
方宜之起身告辭。
走到門口時,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小公主明日若說錯話,未必是壞事。」
林顏挑眉。
方宜之道:「孩子的話,有時比大人的刀快。」
後院裡,小兕子正對著銀杏樹念。
「明天兕子要進宮宮啦,你要在家看門鴨。」
林顏聽著,笑了。
同一夜。
甘露殿燈還亮著。
李世民翻著摺子,趙安站在一旁,手裡捧著明日家宴的席位單。
「陛下,蜀王殿下的席位旁邊,是否另設女眷席?」
李世民筆未停。
「設。」
趙安低頭。
「是。」
他又遲疑片刻。
「若後宮娘娘們問起林姑娘身份……」
李世民這才抬眼。
「她是兕子的養母。」
趙安應聲。
李世民把筆放下。
「也是恪兒親自請旨想娶的人。」
殿中靜了靜。
李世民看向席位單。
「這兩樣,夠不夠?」
趙安立刻躬身。
「夠。」
李世民重新拿起筆。
「那就讓她坐。」
趙安垂首退下,心頭卻不平靜。
明日這場家宴,不只是吃飯。
是陛下給蜀王,也給林姑娘的一道門。
門開了。
能不能站穩,要看她自己。
夜深。
林顏揭開砂鍋。
熱氣升起。
東坡肉已經燉到酥爛。
肉皮透亮,醬汁濃稠,筷尖輕輕一碰,肉塊晃了晃,卻不散。
王秀蘭湊過來看。
「成了?」
「成了。」
小兕子扒著桌沿,踮腳看。
「肉肉學會了嗎?」
林顏蓋上蓋子。
「學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