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崇仁坊,霜白了一層。
林顏換好衣裳時,窗外的銀杏枝還掛著冷露。
月白衫裙貼身合宜,腰間桂花紋不顯眼,走動時才露出一點淺色。她沒有戴貴重首飾,只用一支銀簪束髮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,看了半天。
林顏問:「娘,哪裡不妥?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半晌才憋出兩個字。
「好看。」
她又補了一句。
「就是太素了。」
林顏低頭看了眼袖口。
「宮裡不缺艷色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也是。你要是穿得花枝招展,人家說你輕浮。穿得素,人家說你寒酸。反正嘴長在別人臉上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娘這話,倒像提前進過宮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沒進過宮,但我見過劉氏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比喻有點狠。
外頭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進來。
她今日穿著厚厚的小襖,頭上兩個小揪揪晃來晃去。
「娘親!」
她撲到林顏腿邊,仰頭看她。
看了一會兒,小嘴張圓。
「娘親漂釀!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比我誇得大方。」
小兕子抱緊林顏。
「娘親,兕子也去。」
林顏蹲下身。
「今日不行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「為什麼鴨?」
「今日是大人吃飯說話的地方。你太小,會累。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兕子不累,兕子能吃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接話:「就是因為你能吃,才更不能去。」
小兕子鼓起臉。
「奶奶壞。」
王秀蘭戳她額頭:「壞奶奶給你蒸蛋羹。」
小兕子立刻猶豫。
林顏摸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下午鶯鶯會來,何小滿也來。你帶他們練字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一點,又很快暗下去。
「那娘親早點回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娘親帶的肉肉……」
她看向桌上包得嚴嚴實實的砂鍋,小聲音壓低。
「不要給別人吃太多鴨。」
林顏忍笑。
「給你留一塊。」
小兕子這才鬆手。
「那好叭。兕子在家保護奶奶和阿翁。」
林大山從院裡走進來,聽見這句,點頭。
「好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你還真應?」
林大山認真道:「小兕子厲害。」
小兕子胸脯挺得更高。
不多時,蜀王府的車到了。
李恪站在車旁,一身玄色外袍,像是裹著清晨的冷意。他看見林顏,目光定了一瞬。
林顏走近。
「怎麼?」
李恪道:「好看。」
聲音不高。
可王秀蘭在門裡聽見了。
她立刻轉身,假裝去收碗。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王爺今日嘴也挺甜。」
李恪伸手扶她上車。
「今日說實話。」
砂鍋被放在車角,用棉布層層裹著,下面還墊了軟墊。林顏檢查了一遍,確認穩當,才坐下。
車輪動起來。
李恪看她。
「緊張嗎?」
林顏望著車簾外一閃而過的宮牆影子。
「有一點。」
「怕?」
「不怕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只是有一點。」
李恪沒有笑她。
「我也有一點。」
林顏轉頭。
「你緊張什麼?」
李恪道:「怕他們說話不好聽。」
「他們是誰?」
「很多人。」
林顏明白了。
她今日不是去做一道菜。
她是去讓所有人看看,蜀王身邊坐著誰。
馬車入宮,走的不是上次去甘露殿的路。
宮道寬直,石磚濕冷。宮人們看見蜀王府車駕,紛紛退到兩側行禮。
有人低頭規矩。
也有人忍不住抬眼。
車簾並未完全遮嚴,林顏能看見幾道視線落進來,又很快縮回去。
「那位就是林姑娘?」
「聽說陛下賜了匾。」
「還說蜀王殿下……」
後面的話被風吹散。
林顏收回目光。
李恪道:「不必理。」
「我沒理。」
「那你在想什麼?」
林顏看了眼砂鍋。
「在想肉夠不夠分。」
李恪沉默了。
半晌,他道:「你比我穩。」
「我有鍋。」
李恪笑了。
車在承慶殿外停下。
這裡已經有人到了。
殿前石階下,站著幾組人。
一位年輕男子著藍色圓領袍,身形不算高,卻站得很穩。他身旁有一位婦人,衣飾端莊,眉眼溫和。
林顏只看一眼,便猜到是太子李承乾和太子妃。
另一側,一位青年衣著華貴,身形略圓,正與旁邊人說話。他臉上帶笑,眼裡卻沒有閒散。
魏王李泰。
李恪下車後,先伸手扶林顏。
這一個動作,讓殿前所有人的說話聲都停了。
林顏踩上石階。
所有視線一齊落來。
她沒有躲。
李泰最先開口。
「三弟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二兄。」
李泰看向林顏,笑意轉深。
「這位就是?」
李恪道:「林顏。兕子的養母。」
話音落下,四周宮人紛紛垂首。
林顏上前行禮。
「見過太子殿下,太子妃。見過魏王殿下。」
禮數周全,不重不輕。
太子李承乾點了點頭。
「林姑娘不必多禮。」
太子妃也溫聲道:「久聞姑娘照顧兕子盡心,今日終於見到了。」
林顏道:「公主乖巧,是我有福。」
李泰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三弟從民間尋來的人,果然不一般。」
民間。
尋來。
人。
李恪眼神一冷。
林顏卻先開口。
「魏王殿下過獎。民間人也要吃飯睡覺,和宮裡人一樣。若說不一般,大約是灶台見得多些。」
李泰挑眉。
太子妃垂眼,唇邊漾開一點幾不可見的笑意。
李恪看了林顏一眼。
行。
她自己能打。
殿內有內侍出來引人。
「諸位殿下,宴席已備。」
眾人入殿。
承慶殿裡炭火燒得足,地上鋪著厚氈。席位已經排好。
林顏的位置在李恪右側,略偏下首。
不算最高。
但夠醒目。
對面是太子妃。再遠些,坐著幾位宗室女眷和宮中妃嬪身邊的人。
其中一名婦人穿著石榴色衣裙,發間珠釵繁麗。她用帕子掩著嘴,同身旁女子說話,眼神卻不住地往林顏這邊飄。
李恪低聲道:「韋夫人。」
林顏明白。
韋貴妃的侄女。
韋夫人察覺她看過來,立刻笑了笑。
「這便是林姑娘吧?聽說廚藝極好,連陛下都稱讚。」
林顏回以一笑。
「會做幾道家常菜。」
韋夫人道:「能得陛下看重,家常二字怕是太謙了。」
林顏道:「飯入口,貴在合適。太滿了,容易膩。」
韋夫人握著帕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李泰端起茶盞,遮住了嘴角的弧度。
這姑娘,不是軟柿子。
趙安從殿門外快步進來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所有人起身。
李世民大步入殿。
今日他未著龍袍,只穿赭色圓領常服,可他一出現,殿裡所有聲音都自然消失了。
他坐定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林顏身上。
林顏行禮。
「陛下。」
李世民點頭。
「來了。」
兩個字,語氣平平。
但那些原本投向林顏的視線,卻悄然收了回去。
李世民道:「坐吧。今日家宴,不必拘禮。」
眾人坐下。
宮人開始上菜。
一道道菜被送入殿中。
金絲酥雀、清蒸鱸、羊羹、鹿脯、八寶鴨、翡翠羹。
器皿講究,擺盤精緻。
林顏看得很認真。
御膳房確實有本事。刀工穩,火候足,賣相也漂亮。
但漂亮過頭,就少了點菸火氣。
太子妃夾了一筷子魚,放下後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平日裡也常做魚?」
林顏道:「做。兕子愛喝魚湯。」
李世民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他抬眼。
「兕子今日怎麼沒來?」
林顏道:「她太小,怕她坐不住。臨行前還惦記臣女帶的肉,讓臣女給她留一塊。」
殿裡有人輕笑出聲。
李世民也笑了。
「這孩子。」
李恪道:「她還說,要看宮裡的魚有沒有進步。」
這話一出,殿內的絲竹聲都仿佛停了。
趙安端著酒壺的手,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。
李世民看著李恪。
「她真這麼說?」
李恪道:「臣不敢欺君。」
李世民先是板臉。
隨後笑出了聲。
「這話倒像兕子。」
氣氛鬆了些。
韋夫人趁勢道:「晉陽公主年幼,童言無忌。林姑娘能把公主照料得如此活潑,真是不易。」
林顏道:「公主本就活潑。」
韋夫人笑道:「也是。只是公主金枝玉葉,性子純善,最容易親近人。林姑娘得她喜歡,福氣不淺。」
林顏端起茶,沒急著喝。
「福氣確實不淺。」
她放下茶盞。
「所以臣女不敢糟蹋。」
韋夫人眼神一頓。
李世民看過來。
林顏繼續道:「公主年幼,喜歡一個人容易。可要讓她日復一日睡得安穩,吃得開心,受了委屈敢說,摔了跤敢哭,便不止靠她喜歡。」
李世民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。
「說得好。」
韋夫人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李泰忽然道:「林姑娘今日可帶了菜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