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這一問,殿裡又靜了一息。
林顏還未答,李恪已放下茶盞。
「帶了。」
兩個字,不輕不重。
李泰笑意更深:「三弟倒是實誠。」
李恪看他:「四弟問得也直接。」
兄弟二人隔著几案對視,目光交錯。
李世民看了他們一眼,沒說話。
韋夫人捏著帕子,慢悠悠地開了口:「既然林姑娘帶了菜,想來是早有準備。今日陛下家宴,能得林姑娘添一道民間風味,也算新鮮。」
太子妃抬眼看向林顏。
林顏起身,行禮。
「臣女確實帶了一道菜。」
「不是為壓御膳房,也不是為顯擺手藝。」
她停頓片刻。
「只是陛下曾誇過臣女的糕點,臣女今日入宮,總不好空著手。」
李世民笑了一聲。
「倒是會說話。」
趙安立刻上前,低聲道:「陛下,蜀王殿下先前吩咐過,那砂鍋一直溫著。」
李世民看向李恪。
李恪起身:「父皇,是林顏做的。兒臣覺得好,想借今日機會,請父皇和諸位嘗嘗。」
李世民抬手。
「端上來。」
內侍很快捧著砂鍋入殿。
砂鍋外裹著厚厚的棉布,蓋子壓得嚴嚴實實。
殿中原本滿是酒香、炭香與御膳的清雅香氣,可當棉布一層層揭開時,一股全新的味道霸道地醒了過來。
醬香,黃酒香,還有一股被慢火寸寸逼出的肉香。
趙安親自揭開蓋子。
熱氣裹著濃香,撲面而來。
殿裡不少人下意識停了筷子。
砂鍋里,方方正正的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。肉皮透亮,色澤深潤,濃稠的湯汁掛在肉邊,輕輕一晃,肉塊也跟著微微顫動。
太子妃只看了一眼,便很快移開目光。
她端起茶盞,遮住了嘴。
林顏看見了。
她很想笑。
再端不莊的人,肚子也最是誠實。
趙安拿銀筷試過,旋即讓內侍分盛。
每人一小碗,兩塊肉。
李世民最先動筷。
筷尖碰上去,肉皮便輕輕陷下一個小窩。
夾起來時,肉塊還穩著形,可一入了口,便在舌尖化開。
李世民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嚼得很慢。
殿裡眾人都看著他。
方才御膳上了七八道,李世民吃得規矩,誇得也規矩。
可這一口肉吃完,他竟又夾了第二口。
趙安站在一旁,眼觀鼻,鼻觀心。
李世民咽下後,擱了筷子。
「這肉,燉了多久?」
林顏答:「回陛下,小火燉了兩個多時辰。」
「難怪。」
李世民又看向碗裡剩下的湯汁。
「肥肉不膩,瘦肉不柴,甜味壓得住,酒香也沒散。御膳房也做紅燒肉,卻少這分耐心。」
御膳房隨侍的膳官立刻低下了頭。
林顏道:「御膳房做的是百人宴,臣女做的只是一砂鍋。不能這麼比。」
李世民抬眼看她。
「你倒替他們說起話來。」
「臣女只是說實話。」
李世民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這個「好」,比方才所有客套的誇讚都重。
太子李承乾也夾了一塊。
他吃得不急,吃完後擱下筷子,朝林顏微微頷首。
沒有多夸。
但太子的點頭,本身就是態度。
太子妃輕聲道:「確實好。」
韋夫人也吃了一口。
她本想只嘗半塊,以示矜持。
結果筷子不聽話,又把剩下半塊送進了嘴裡。
等她反應過來時,碗已經空了。
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李泰看得分明,低聲笑了。
韋夫人瞪他一眼。
李泰夾起第二塊,慢條斯理地吃完。
隨後,他放下筷子。
「三弟。」
李恪抬眼。
李泰笑道:「這菜確實好。不過三弟今日讓林姑娘帶菜進宮,是想用美食迷惑父皇,還是迷惑咱們?」
話音落下,殿裡空氣一緊。
是玩笑話,卻又不止是玩笑。
李恪淡聲道:「菜不長嘴,迷惑不了人。」
他看向李泰。
「四弟覺得好吃,那便是好。若覺得不好,也可以不吃。」
李泰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。
這話,沒法接。
太子妃低頭喝茶,眼底藏了笑意。
李世民也看向李泰:「青雀,你吃完了再問這話,底氣少了些。」
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,又趕緊收住。
李泰也笑。
「父皇說的是,兒臣嘴快。」
林顏站在原處,沒有插話。
皇子之間打機鋒,她不搶。
她只負責把肉做得讓人閉嘴。
這比吵贏任何架都省力。
李世民又看向林顏。
「這菜叫什麼?」
「回陛下,東坡肉。」
「東坡?」
李世民眉頭一挑。
「哪個東坡?」
林顏垂下眼帘。
來了。
她面上不動聲色。
「臣女曾在一本遊記殘本上看過這個地名。書中說,那處水土好,百姓善於燉肉。臣女覺得名字順口,便借來用了。」
李泰忽然道:「什麼遊記?本王倒想看看。」
林顏轉向他。
「殿下想看,臣女回去找找。只是書舊,又是殘本,未必還能尋到。」
李泰笑:「殘本?」
「民間之物,能留存下來已是僥倖。」
她語氣平穩。
「不像王府藏書,想必本本齊整,卷卷如新。」
李泰指尖在杯沿上頓住。
他若繼續追問,倒顯得是在跟一本不知所謂的民間殘書計較了。
李世民看了林顏一眼。
這個丫頭,膽子不小,腦子也快。
他沒拆穿。
「名字不重要。」
李世民道:「好吃就行。」
他又對趙安道:「再給朕添一塊。」
趙安立刻應聲。
可砂鍋里本就沒帶太多,分完一圈,只餘下兩三塊。
趙安看了一眼,略有遲疑。
林顏開口:「陛下,臣女臨出門前,答應了兕子,要給她留一塊。」
李世民的筷子停住了。
殿裡不少人愣住。
竟有人敢在皇帝要菜時,說要給孩子留著?
韋夫人眼睛一亮,正要說話。
李世民先笑了。
「她還惦記這個?」
林顏道:「惦記得很。還叮囑臣女,不要給別人吃太多。」
李世民大笑。
「像她。」
他擺擺手。
「留著。給兕子帶回去。」
趙安立刻把最後一塊肉另盛出來,小心扣好蓋。
李世民又道:「下回進宮,多帶些。」
這句話一出,韋夫人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。
下回。
多帶些。
這不是客氣,是准許。
林顏行禮:「臣女遵旨。」
宮宴後半段,氣氛比前頭鬆快了不少。
李世民多飲了半盞酒。
太子偶爾問李恪幾句政務,李恪答得簡短。李泰也插話,句句說得漂亮。
林顏坐在旁邊,聽得很安靜。
她聽不懂全部的機鋒。
但她看得懂風向。
太子穩。
魏王巧。
李恪不爭,卻不是不會爭。
宴散時,李世民先離席。
眾人起身恭送。
趙安經過林顏身側時,低聲道:「林姑娘,陛下讓奴婢傳句話。」
林顏側身:「趙公公請說。」
「陛下說,小公主那塊肉,別忘了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忘不了。」
趙安也笑了一下,轉身跟上御駕。
出了承慶殿,冷風迎面吹來。
李恪替林顏擋了一步。
「累不累?」
「還好。」
「方才李泰問東坡,你答得很快。」
林顏看他:「差點沒答上來。」
「我看不像。」
「那是我裝得好。」
李恪笑了。
兩人正要下階,身後傳來一道溫和聲音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回頭。
太子妃在侍女陪同下走來。
她披著淺色斗篷,眉眼柔和。
「今日那道東坡肉,太子殿下很喜歡。」
林顏行禮:「太子妃謬讚。」
太子妃道:「不是謬讚。承乾素來不重口腹之慾,今日卻因此多用了半碗飯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改日若方便,也請林姑娘來東宮坐坐。」
這話,分量不輕。
李恪看向太子妃。
太子妃笑意不改:「不為別的,只是想替殿下討一道菜。」
林顏道:「太子妃開口,臣女隨時恭候。」
太子妃點點頭。
「那便說定了。」
她轉身離去。
李恪看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林顏問:「東宮能去嗎?」
「能。」
李恪道:「但要小心。」
「你怕太子?」
「不怕。」
「那怕什麼?」
李恪看向殿門另一側。
李泰正站在廊下,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。韋夫人站在他身邊,低聲說著什麼。
李恪收回目光。
「怕有人拿你做文章。」
另一邊。
韋夫人壓著聲音:「殿下,這個林顏不簡單。陛下今日明擺著是給蜀王撐腰。」
李泰把酒杯放到欄邊。
「撐腰?」
他笑了一聲。
「不是。」
韋夫人一怔。
李泰看向林顏離開的方向。
「父皇是真喜歡她做的菜。」
他語氣淡了些。
「一時興起的撐腰,容易忘。可這口腹之慾,卻會讓人時時記起。」
韋夫人皺眉:「貴妃娘娘那邊……」
李泰打斷她。
「姑母的事,讓姑母自己操心。」
他轉身下階。
「一個廚子而已,不必太放在心上。」
韋夫人跟上。
可她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承慶殿。
一個廚子而已?
能讓陛下開口要「下回」的人,真只是一個廚子嗎?
回程馬車裡,那隻裝著肉的砂鍋被穩穩放在角落。
林顏靠著車壁,閉目養神。
李恪沒說話,只伸手替她把披風的領口攏了攏。
外頭有風鑽進車簾,又被他的身影擋住。
林顏睜眼看他。
「你那個四弟,不好相與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。
「嗯。」
「所以你平日裡不跟他鬥嘴?」
林顏看著他。
李恪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
「有些話,也只想與你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