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後的第三日,崇仁坊的風向變了。
最先變的是巷口賣炊餅的攤子。
「聽說了嗎?蜀王殿下帶了個民間女子進宮赴宴!」
「哪個民間女子?」
「還能有哪個?就是養著晉陽公主那個林姑娘!」
「哦!御賜金匾那家?」
「對對對!聽說她做了一道肉,陛下吃了兩碗!」
「不是兩碗,是三碗。我表兄在宮裡當差,他親耳聽來的。」
旁邊買炊餅的漢子吸了口涼氣。
「皇帝吃三碗肉?那得多好吃?」
攤主壓低聲音。
「好吃不算本事。聽說御膳房的人都低頭了。」
消息傳到第二條巷子時,已經變成了陛下連吃五碗,御膳房當場請林顏去當師父。
傳到第三條巷子時,又添了一句。
「太子妃也請她去東宮做菜。」
這話一出,崇仁坊幾戶原本關著門看熱鬧的人家,門縫開得比誰都快。
林家院門剛打開,何家娘子就來了。
她手裡提著一籃子新鮮柿餅,進門便拉住王秀蘭。
「林大娘!我聽說了!」
王秀蘭正拿掃帚掃院子,臉上還繃著。
「聽說啥?」
何家娘子瞪圓眼。
「您還裝呢?整個崇仁坊都在說。林姑娘進宮做菜,陛下親口誇了!」
王秀蘭咳了一聲。
「也沒什麼。就做個飯嘛。」
何家娘子看著她。
「給陛下做飯,也叫就做個飯?」
王秀蘭手裡的掃帚慢了半拍。
她想笑。
她不能笑。
她要穩住。
她把掃帚往地上一杵,挺直腰板,語氣也淡了幾分。
「我們顏顏從小就愛擺弄鍋灶。陛下喜歡,那是陛下不嫌棄。」
何家娘子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您這話說得,若是嫌棄,能叫下回多帶些?」
王秀蘭嘴角沒壓住。
她立刻轉頭看向灶房。
「顏顏,何娘子來了,倒茶!」
林顏在灶房裡聽得清楚,笑著應了一聲。
「來了。」
她端茶出來,何家娘子立刻上下看她。
「林姑娘,你如今可了不得。」
林顏把茶盞放下。
「我還是我。何娘子若再這麼看,我該收看診錢了。」
何家娘子一愣,隨即笑出聲。
「你這嘴,宮裡那些人沒被你噎住?」
林顏端起茶。
「還好。他們吃肉時顧不上說話。」
何家娘子笑得更厲害。
沒過多久,又有人來了。
第一戶送了茶葉,說家裡多得喝不完。
第二戶送了乾果,說孩子們吃著玩。
第三戶送了一籃雞蛋,開口便是:「早想來拜訪,只怕唐突。」
王秀蘭站在門口迎人,臉上笑著,嘴上一直說「不用不用」。
林大山站在她身後。
他話少,背挺直,手裡還拿著一把剛劈好的柴。
來客看見他,本來想再多說幾句套近乎,最後都把話咽了回去。
這家男人不愛說話。
但也不像能隨便糊弄的。
林顏看了一圈,心裡有數。
從前崇仁坊的人看林家,是看新來的,是看皇帝賞了宅子的幸運人。
如今再看,便多了兩分掂量。
名聲這東西,來得快,也容易壞。
所以不能飄。
午前,她讓王秀蘭把禮物都登記好,又親自包了十幾份肉乾。
肉乾是她前日滷好後風乾的,切成細條,咸香有嚼勁,孩子吃要剪碎,大人當零嘴正合適。
王秀蘭看著她一包一包分,問:「之前沒來往的,也送?」
「送。」
「有兩家以前見了我們,門都關得快。」
「也送。」
王秀蘭不太樂意。
林顏把麻繩系好。
「都是鄰居,以後日子長著呢。」
她把一包肉乾遞過去。
「這點肉乾送出去,換個往後的安生,值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,點頭。
「行。聽你的。」
何家娘子在旁邊聽著,心裡那點看熱鬧的心思,全收了回去。
她看著林顏不疾不徐地分派著回禮,眼神徹底變了。
這林姑娘,不是僥倖靠一道菜進了宮。
這是真有本事,知道怎麼把路走穩的人。
晌午前,方宜之也來了。
他依舊穿著青衫,手裡拿著書,像只是路過。
小兕子在院裡看見他,立刻喊:「書書鍋鍋!」
方宜之腳步一頓。
他已經習慣了。
人一旦被三歲孩子重新命名,就別想再拿回本名。
林顏迎出來。
「先生今日來得早。」
方宜之道:「我替盧老夫人傳句話。」
林顏正色。
方宜之學著盧老夫人的語氣,慢慢道:「如今身份更高了,朋友反而更難交。我這個老婆子不嫌棄她,她也別嫌棄我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老夫人這是埋汰我。」
「她還說,若你敢擺准王妃的架子,她便讓人把棋盤撤了,不與你下棋。」
林顏道:「那我更不敢了。改日一定登門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還有一句。」
「先生請說。」
「風吹得越高,腳下越要穩。」
林顏收了笑。
「我記下了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,沒再多說。
院子另一邊,三個小豆丁圍成一圈,正在商議大事。
小兕子雙手叉腰,面前擺著月月兔。
何小滿蹲在左邊。
柳鶯鶯抱著膝蓋坐在右邊,眼睛睜得很大。
小兕子壓著聲音,卻壓不住驕傲。
「喔娘親做了好好吃的肉肉,給皇帝吃!」
何小滿問:「皇帝也吃你娘做的飯?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吃鴨!父皇說好好吃!」
柳鶯鶯小聲道:「皇帝是……你父皇?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對鴨。」
何小滿撓頭。
「那你娘親也是皇帝的娘親嗎?」
林顏剛走近,腳步一停。
這題超綱了。
小兕子也被問住了。
她想了好一會兒,嚴肅道:「不是鴨。喔娘親是兕子的娘親。父皇是兕子的父皇。父皇吃娘親的肉肉,因為娘親做飯天下第一。」
何小滿點頭。
「懂了。」
柳鶯鶯也點頭。
林顏在旁邊聽得沉默。
你懂什麼了?
小兕子又補了一句。
「以後喔們也要好好練字。練好了,娘親給肉乾。」
何小滿立刻坐直。
柳鶯鶯也把小手放到膝蓋上。
方宜之站在廊下,幽幽道:「原來我教書多年,不如一條肉乾。」
林顏道:「先生若想要,也可以練字。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林姑娘,做人留一線。」
林顏回他。
「先生,練字見真章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得端不住茶。
同一日,宮中永安殿。
窗外的枝影落在地上,炭盆燒得很旺。
韋貴妃坐在窗邊,手指一下下敲著案面。
崔嬤嬤站在下首,把承慶殿那日的事說完。
「陛下吃了兩塊東坡肉,後來還想添。林姑娘說答應了晉陽公主,要留一塊。陛下不僅沒惱,還讓她下回多帶些。」
韋貴妃沒有說話。
崔嬤嬤繼續道:「太子妃散宴後,還親自邀她去東宮。」
敲擊聲停了。
韋貴妃抬眼。
「太子妃?」
「是。」
韋貴妃笑了一下。
「她倒會挑時候。」
崔嬤嬤低聲道:「娘娘,是不是該敲打敲打?」
韋貴妃端起茶盞,茶蓋輕輕撥過水麵。
「不急。」
崔嬤嬤一怔。
韋貴妃道:「她現在風頭正盛,陛下喜歡,蜀王護著,太子妃也伸了手。這個時候動她,便是在替她添柴。」
「那便由著她往上爬?」
「讓她爬。」
韋貴妃放下茶盞。
「爬得越高,摔下來的時候,才越沒人能扶得住。」
崔嬤嬤低頭。
韋貴妃看向窗外。
「盯著東宮。也盯著崇仁坊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尤其是晉陽。」
崔嬤嬤心裡一緊。
「娘娘的意思是……」
韋貴妃沒有答。
她只道:「孩子小,說話沒人防備。一句無心之言,就能要了很多人的命。」
傍晚,李恪來了林家。
他沒空手。
帶了一壺酒。
王秀蘭看見酒壺,先看林顏。
林顏還沒開口,李恪便道:「給伯父的。」
林大山正在後院修木架,聞言抬頭。
「給我?」
李恪點頭。
「宮中舊釀,不烈。」
林大山放下手裡的木條,擦了擦手。
「那……嘗嘗。」
兩個男人坐到後院石桌旁。
林顏遠遠看著,沒有過去。
王秀蘭倒想過去聽,被林顏拉住。
「娘,讓他們說會兒話。」
王秀蘭小聲道:「你爹會說啥?憋半天也就一個嗯。」
林顏道:「那也讓他嗯。」
酒倒入杯中。
林大山先喝了一口。
他皺眉,又點頭。
「好酒。」
李恪笑了。
「伯父喜歡就好。以後常送來。」
林大山又喝了一杯。
過了許久,他才開口。
「你不用送。」
李恪看著他。
林大山握著酒杯,話說得慢。
「你人常來就行。」
李恪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院裡很安靜。
他低頭笑了下。
「好。」
王秀蘭在門後聽見了,眼圈一下紅了。
她轉身就走。
林顏看她。
「娘?」
王秀蘭粗聲道:「切菜去!晚上還吃不吃了?」
小兕子這時從屋裡跑出來。
她看見酒壺,立刻皺起小鼻子。
「酒酒臭臭!」
李恪放下杯子。
「聞到了?」
小兕子跑到他身邊,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三鍋鍋不要喝酒酒!」
李恪問:「為什麼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酒酒會把人喝歪!歪了就走不了路,走不了路就要被奶奶罵!」
林大山默默把酒杯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李恪忍著笑。
「誰教你的?」
「奶奶說的!以前有個叔叔喝酒喝歪了,趴在門口,嚇人人!」
李恪點頭。
「好。不喝了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她又看向林大山。
「阿翁也不喝。」
林大山沉默片刻。
「嗯。」
李恪低聲道:「小公主管得比御史還嚴。」
小兕子沒聽懂。
但她聽見「小公主」,挺起小胸脯。
「喔厲害!」
晚飯很簡單。
一碟青菜,一碗豆腐湯,一盤肉乾炒筍,還有給小兕子蒸的蛋羹。
今日來客多,話也多。
等天黑下來,院子終於靜了。
李恪離開前,林顏送他到門口。
他道:「東宮若下帖子,我陪你去。」
林顏問:「你方便?」
「沒有什麼不方便。」
「那魏王呢?」
李恪看向巷外。
「他不會這麼快動。」
林顏聽懂了。
真正會動的人,不一定是李泰。
李恪低聲道:「這幾日,別讓兕子單獨出門。」
林顏心裡一沉。
「宮裡有動靜?」
「沒有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沒有動靜,才要小心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李恪走後,林顏關上門。
小兕子已經洗完腳,坐在床沿等她。
小腳丫被擦得乾乾淨淨,月月兔躺在她懷裡。
林顏走過去。
「怎麼還不睡?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好多人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大家都說娘親好。」
林顏坐到她身邊。
「是嗎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兕子也這麼覺得。」
林顏笑了,替她理了理睡亂的頭髮。
小兕子伸出小手,抓住她的手指。
「娘親以後……不管去哪裡……都帶兕子,好不好?」
林顏握緊她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這才安心,慢慢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