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林家小院比平時熱鬧。
方宜之還沒來，三個小豆丁已經坐齊了。
何小滿坐在小桌前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背挺得很直。
柳鶯鶯坐在他旁邊，低著頭，手指一下下摸著袖口。
小兕子最忙。
她抱著月月兔，在院子裡來回走。
「大小多少……大小多少……」
念到第三遍，她停住，扭頭問何小滿。
「小滿，少是小的意思嗎？」
何小滿被問懵了。
「應該……是吧？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那小和少，為森麼不一樣？」
何小滿更懵。
柳鶯鶯小聲道：「先生說，字不一樣，意思也會不一樣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鶯鶯懂好多。」
柳鶯鶯臉紅了，低頭不說話。
王秀蘭從灶房出來，看見三個孩子端端正正坐著，忍不住笑。
「今日倒像個讀書樣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今天比賽！」
王秀蘭問：「贏了有啥？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不幾道。書書鍋鍋藏起來了。」
王秀蘭嘖了一聲。
「這先生也會弔人胃口。」
林顏端著熱水出來，聽見這話，笑道：「娘，先生那叫教學有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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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看她。
「你小時候我要是拿塊糖吊你，你也能多寫兩個字。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那倒不一定。」
王秀蘭：「……」
這孩子小時候就不好騙。
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方宜之來了。
他今日依舊抱著書箱，青衫被晨風吹得微動。人剛進門，小兕子已經衝過去。
「書書鍋鍋！」
方宜之腳步頓了一下，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，這稱呼，可還能改？」
林顏認真道：「先生可以努力。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。
「我儘量活得久些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，只盯著他的書箱。
「先生，獎呢？」
何小滿也看過去。
柳鶯鶯抬了一下眼，又很快低下。
方宜之把書箱放到桌上，慢慢打開。
三個小腦袋同時湊近。
方宜之從裡頭取出三張宣紙，壓在桌上。
然後又拿出一個小布包。
小兕子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「這個！」
方宜之把布包握住。
「先寫。」
小兕子抬頭看他。
「寫完給看嗎？」
「寫完再說。」
「贏了給看嗎？」
「贏了給。」
「那輸鴨？」
方宜之看著她。
「輸也給看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轉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，先生好怪。」
林顏忍著笑。
「好好寫。」
方宜之將三張紙分好，又把硯台推過去。
「今日每人寫四個字。」
他提筆，在旁邊舊紙上寫下。
三個孩子一齊盯著看。
方宜之道：「不限時。寫完就行，寫字是比誰肯把心放進去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小手按在胸口。
「兕子放了。」
何小滿也跟著按。
柳鶯鶯看了看他們，輕輕把手放上去。
方宜之：「……」
林顏轉身進灶房。
她怕再看下去，會笑出聲。
比賽開始後，小院忽然安靜下來。
只有毛筆落在紙上的聲音。
何小滿先蘸墨。
他的手有點緊。
第一個「大」字，他寫得很慢，一橫落下後，又忍不住補了一下。
方宜之站在旁邊，沒有出聲。
何小滿看了他一眼，繼續寫。
柳鶯鶯是最慢的。
她每寫一筆，都要先看一眼範字。
筆尖落下，不搶，不慌。
小兕子最認真。
她坐得很直，小臉繃著，嘴巴微微張開。寫到「多」字時，她的舌尖探出來一點，又趕緊縮回去。
林顏端著水從灶房門口經過，看見這一幕，腳步停了停。
這孩子平日裡寫字，像在紙上趕鴨子。
今日倒是把鴨子排成隊了。
王秀蘭也湊過來，小聲問：「寫得咋樣？」
林顏小聲道：「有進步。」
王秀蘭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行。別倒數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娘，三個孩子，倒數也不丟人。」
王秀蘭理直氣壯。
「我孫女不能倒數。」
林顏：「……」
過了半炷香，何小滿先放下筆。
他不敢說話，只把雙手放回膝蓋上。
又過一會兒，柳鶯鶯寫完了。
她看著自己的紙，眼睛裡有一點緊張。
最後是小兕子。
她寫完最後一個「少」，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「好啦！」
方宜之走過去，將三張紙收起來，在桌上並排鋪開。
三個孩子立刻站起來。
何小滿的字最規矩。
橫平豎直，雖有些僵，卻很穩。
柳鶯鶯的字偏小，筆畫細，收得乾淨。
小兕子的字最大。
「大」字占了半張紙，「多」字像兩個小糰子摞在一起。可每一筆都敢落，不縮，不飄。
方宜之看了很久。
小兕子盯著他的臉。
何小滿也盯著。
柳鶯鶯抿著嘴。
王秀蘭在旁邊比他們還急。
「先生，咋樣？」
方宜之終於開口。
「小滿的字，最穩當。」
何小滿眼睛一亮，拳頭握緊。
「真、真的？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橫豎雖還稚嫩，但沒有亂。人穩，字也穩。」
何小滿低頭看自己的紙，耳朵紅了。
方宜之又看向柳鶯鶯。
「鶯鶯的字，最秀美。」
柳鶯鶯愣住。
她抬起頭。
「我？」
「是你。」方宜之道，「你下筆輕，卻不虛。以後多練，會很好看。」
柳鶯鶯小臉一點點紅起來。
她把手藏到袖子裡，輕輕點頭。
最後，方宜之看向小兕子。
小兕子已經站直了。
「先生，兕子呢？」
方宜之看著那張字。
「兕子的字，最有氣勢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氣勢？」
她轉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，氣勢是好的嗎？」
林顏走過來，蹲到她身邊。
「是好的。」
方宜之道：「寫字如人。你的字，像你一樣，大大方方，不怕錯。」
小兕子聽懂了最後三個字。
她咧嘴笑。
「兕子不怕！」
王秀蘭立刻道：「對！我們兕子膽大！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娘。」
王秀蘭閉嘴。
方宜之剛要繼續，小兕子已經追問。
「那誰贏啦？」
何小滿也緊張起來。
柳鶯鶯低頭看紙。
方宜之搖頭。
「三種好，不分高下。」
三個孩子同時愣住。
小兕子最先反應過來。
「那獎呢？」
方宜之打開手裡的小布包。
裡面躺著三個小竹墜。
竹墜打磨得圓潤，用紅繩穿著。每一個上面都刻了一個字。
方宜之拿起第一個，遞給何小滿。
「穩。」
何小滿雙手接過。
他盯著那個字，像捧著一塊金子。
方宜之拿起第二個，遞給柳鶯鶯。
「雅。」
柳鶯鶯看了很久，才伸手接下。
她聲音很小。
「謝謝先生。」
方宜之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林顏也看向她。
柳鶯鶯察覺到目光，又往後縮了縮。
小兕子立刻擋到她前面。
「鶯鶯說謝謝啦！先生快給兕子的！」
方宜之笑了。
他拿起最後一個竹墜。
上面刻著一個「勇」。
「這是你的。」
小兕子伸出兩隻小手，接得很鄭重。
「勇。」
她念了一遍。
又念一遍。
「兕子是勇鴨！」
方宜之道：「是。願你以後遇事不怕，遇人不怯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遇飯呢？」
方宜之：「……」
林顏接話：「遇飯要洗手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喔記住啦。」
王秀蘭笑得直拍腿。
方宜之看向林顏，語氣平平。
「林姑娘，家學淵源。」
林顏端莊道：「先生過獎。」
小兕子已經迫不及待，把竹墜往脖子上掛。
林顏幫她整理紅繩。
那枚小竹墜垂下去，正好落在她胸前。
旁邊，還有一根舊紅繩。
那是她被帶回林家時，身上一直戴著的。
林顏手指頓了頓。
竹墜的紅繩是新的，舊紅繩顏色暗些，繩結也不一樣。
一新一舊，並排垂著。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，滿意極了。
「兩個墜墜！」
何小滿也把「穩」掛到脖子上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柳鶯鶯沒有掛。
她把「雅」攥在手心。
小兕子跑過去問：「鶯鶯不戴嗎？」
柳鶯鶯小聲道：「我怕弄丟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把月月兔往她懷裡一塞。
「那先讓兔兔幫你看。」
柳鶯鶯抱住月月兔，眼睛彎了一下。
何小滿湊過來。
「你的是什麼？」
小兕子拍胸口。
「勇！」
何小滿說：「我是穩。」
柳鶯鶯低聲：「我是雅。」
小兕子把三塊竹墜湊到一起。
「勇，穩，雅。」
何小滿皺眉。
「聽起來像個人名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：「勇穩雅！」
柳鶯鶯沒忍住，笑了一聲。
何小滿也笑。
小兕子更高興，抱著肚子笑。
「勇穩雅來啦！」
笑聲從院子裡傳出去，驚飛了牆頭的麻雀。
林顏端著三碟紅豆沙出來。
「寫完字，就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好。
「兕子洗手！」
她剛跑兩步，又停住，回頭問方宜之。
「先生吃嗎？」
方宜之看著她。
「我也有？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先生給獎，辛苦啦。」
林顏把一碟遞給方宜之。
「先生也嘗嘗。」
紅豆沙盛在白瓷碟里，表面澆了一點桂花蜜。勺子一挖，細膩柔軟。
方宜之嘗了一口，點頭。
「甜而不膩。」
林顏道：「先生這是誇人還是夸豆沙？」
「都夸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插話：「那先生多吃點。我們顏顏如今做啥都有人夸，別讓她驕傲。」
林顏：「娘。」
王秀蘭看天。
「我啥也沒說。」
方宜之慢慢吃完半碟，道：「這三個孩子，可以再往前教些。」
林顏問：「先生的意思是？」
「過些日子，教她們念詩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詩能吃嗎？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不能。」
小兕子有點失望。
方宜之補了一句：「但念好了，能換肉乾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兕子愛詩！」
何小滿也坐直。
柳鶯鶯看了看兩人，也跟著坐直。
林顏忍不住笑。
「先生這一招，倒是學得快。」
方宜之道：「近墨者黑。」
林顏道：「先生慎言，我家墨是好墨。」
方宜之放下勺子。
「兕子大概會把詩背成吃的。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很有可能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鵝鵝鵝，曲項向天歌。」
方宜之剛要點頭。
小兕子繼續道：「白毛浮綠水，紅掌撥清波……鵝鵝能不能燉？」
院子裡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第一個笑出聲。
方宜之閉了閉眼。
「林姑娘，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林顏很同情他。
「先生辛苦。」
傍晚時，何家娘子來接何小滿。
何小滿一路舉著竹墜給她看。
「娘，先生說我穩！」
何家娘子夸道：「好！我兒以後做事就穩穩噹噹。」
柳老太太也來了。
柳鶯鶯走到她身邊，把手心打開。
「祖母，先生給的。」
柳老太太看見那個「雅」字，眼眶熱了一下。
她摸摸柳鶯鶯的頭。
「好，好。」
小兕子站在門口揮手。
「明天見鴨！明天帶竹墜墜來！」
何小滿大聲應：「帶！」
柳鶯鶯也抬起手，輕輕揮了一下。
等人都走了，小兕子轉身就跑回屋。
她衝到林顏面前，仰起小臉，把竹墜舉起來。
「娘親看！先生給的！兕子是勇鴨！」
林顏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「勇」字。
竹墜不值錢，可這個字落在女兒身上，卻像點亮了一盞小燈。
她摸摸小兕子的頭。
「嗯。我們兕子，最勇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