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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先生的舊帳,自己找上門了

2026-09-12 20:37:18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入冬後。

  巷口的銀杏葉早被掃乾淨,只剩幾片卡在石縫裡。

  風一吹,葉子貼著地面打轉,轉到林家門前,又被王秀蘭一腳踢開。

  「這風,專挑人脖子鑽。」

  林顏蹲在後院,把一捆稻草鋪到菜地上。

  菜地不大,是她搬來後硬擠出來的一小塊。

  冬日種不了多少東西,她便留了蒜苗、小白菜,又撒了些耐寒菜種。

  小兕子也蹲在旁邊。

  她穿得圓滾滾,兩隻小手抓著稻草,認真往菜苗上蓋。

  「菜菜不要冷冷鴨。」

  林顏看她一把草壓住半棵小白菜,伸手撥開些。

  「蓋住根就行,別把葉子全悶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低頭看菜。

  「菜菜也要喘氣嗎?」

  「要。」

  

  小兕子立刻把稻草掀開一點。

  「喘叭。」

  王秀蘭端著熱水從廊下經過,聽見這句,笑得差點把盆晃了。

  「你們娘倆,一個敢教,一個敢信。」

  小兕子仰頭:「奶奶,菜菜會長大!」

  王秀蘭道:「行,等它長大,給你炒一盤。」

  小兕子一聽,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那它現在努力!」

  林顏把最後一把稻草壓好,拍了拍手。

  「好了。今日菜地保住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也學她拍手。

  「兕子保住啦!」

  林顏看她袖口沾了泥,剛要拿帕子擦,前院就傳來敲門聲。

  王秀蘭去開門。

  門一開,何家娘子的聲音先鑽了進來。

  「林大娘!林姑娘在不在?」

  王秀蘭道:「在後院。你這一大早,跑得跟撿錢似的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提著裙角進來,臉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消息。

  「比撿錢還熱鬧。東頭那座空宅子搬來人了!」

  林顏從後院出來。

  「東頭?」

  「就是柳老太太家往裡那座,門口有兩棵槐樹的。」何家娘子壓低聲音,「今早來了三輛馬車,僕從進進出出。聽說是從洛陽來的,姓裴。」

  林顏舀水洗手,動作沒停。

  「崇仁坊有人搬來,不稀奇。」

  「是不稀奇。」何家娘子坐下,「可那家排場不小。箱籠上還貼了封條,像是官道一路送來的。有人說是世家子弟,來長安遊學。也有人說,是要入朝做官。」

  王秀蘭聽得皺眉。

  「這麼大來頭,搬我們這條巷做什麼?」

  何家娘子看向林顏。

  「如今這條巷,可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林顏把帕子搭回架上。

  懂了。

  宮宴之後,她這座院子也成了熱鬧地。

  有人來是結交,有人來是看風向。

  也有人來,未必是為了鄰里和氣。

  她沒接話,轉身進灶房。

  「何娘子來得正好,我正要醃酸菜,幫我嘗嘗鹽夠不夠。」

  何家娘子立刻忘了裴家。

  「這我會!」

  大木盆擺在院裡,白菜洗淨晾過水,一層菜,一層粗鹽,再撒幾粒花椒和切開的干辣椒。

  小兕子蹲在盆邊,負責遞白菜葉。

  她遞一片,問一句。

  「這個夠了鴨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再來。」

  小兕子又遞。

  「又不夠了?」

  「還要。」

  小兕子低頭看白菜,滿臉認真。

  「菜菜好能吃鴨。」


  何家娘子笑得彎腰。

  王秀蘭道:「你不也能吃?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點頭。

  「兕子和菜菜一樣厲害。」

  林顏壓實白菜,蓋上乾淨石塊。

  「這壇醃好了,冬天做酸菜魚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站直。

  「魚魚又要來啦?」

  「還早。」

  「那菜菜快快酸!」

  林顏蓋上壇口。

  酸菜醃下去,院子裡有了點辣椒和花椒的味道。

  風再吹進來,也不顯得冷了。

  午後,方宜之來上課。

  他今日遲了半刻。

  這事少見。

  方宜之平日比日晷還准,今日進門時,衣擺帶著外頭寒氣,眉間也比平時沉。

  林顏倒了茶。

  「先生今日遇事了?」

  方宜之接過茶,卻沒有立刻喝。

  「遇到一個故人。」

  林顏看他。

  方宜之把茶盞放下。

  「多年不見的人。」

  話到這裡便停了。

  林顏沒有追問。

  方宜之這個人,若想說,會自己說。

  若不想說,拿刀架脖子上,他大概還能點評一句刀工不好。

  三個孩子已經坐好。

  小兕子胸前掛著「勇」字竹墜,坐得很端正。

  何小滿摸著自己的「穩」。

  柳鶯鶯把「雅」藏在袖子裡,只露出一點紅繩。

  方宜之展開書。

  「今日念詩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念好了,有肉乾嗎?」

  方宜之面無表情。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三個孩子同時坐得更直。

  林顏在旁邊扶額。

  這教學法,樸素,但有效。

  方宜之念:「鵝鵝鵝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跟:「鵝鵝鵝!」

  聲音最大。

  方宜之繼續:「曲項向天歌。」

  三個孩子跟著念。

  何小滿念得穩,柳鶯鶯聲音小,卻清楚。

  小兕子念得最有氣勢,仿佛那隻鵝已經站在院裡,準備上朝。

  「白毛浮綠水。」

  「紅掌撥清波。」

  念完一遍,方宜之點頭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小兕子舉手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鵝鵝冷不冷?」

  方宜之停住。

  何小滿也看他。

  柳鶯鶯眨了眨眼。

  方宜之道:「水裡有羽,不冷。」

  小兕子低頭看自己小襖。

  「那鵝鵝不穿襖襖,也厲害。」

  林顏從灶房探頭。

  「念詩,不要替鵝操心。」

  小兕子乖乖點頭。

  「喔不操心,喔背詩。」

  課上完後,方宜之把三條肉乾放在桌上。

  小兕子捧著肉乾,嚴肅道:「詩真好。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你是覺得肉乾好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看了看肉乾,又看他。

  「都好鴨。」

  方宜之竟被她堵住了。

  課後,三個孩子趴在石桌上畫鵝。

  何小滿畫得像鴨。

  柳鶯鶯畫得小小一隻。


  小兕子畫的鵝,脖子長得占了半張紙。

  她舉起來給林顏看。

  「娘親!大鵝!」

  林顏看了片刻。

  「脖子是不是太長了?」

  小兕子很認真。

  「因為它要向天歌鴨。脖子短怎麼歌鴨?」

  林顏沉默。

  邏輯閉環。

  無法反駁。

  方宜之站在旁邊,看了一眼那隻長脖鵝,忽然道:「此鵝有志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先生誇得越來越委婉了。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被逼出來的。」

  傍晚前,何家娘子和柳老太太來接孩子。

  何小滿一路背詩,背到「紅掌撥清波」時卡住,急得拍腦袋。

  柳鶯鶯小聲提醒:「紅掌。」

  何小滿立刻接上。

  小兕子站在門口揮手。

  「明天背鵝鴨!」

  何小滿大聲道:「是鵝,不是鴨!」

  小兕子皺眉。

  「鵝鵝不是鴨鴨嗎?」

  何小滿被問住了。

  柳鶯鶯小聲說:「不是。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。

  「那明天問先生。」

  方宜之剛要出門,腳步一頓。

  林顏看他。

  「先生慢走。」

  方宜之看著她,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林姑娘,明日我可能告假。」

  林顏一怔。

  「因為故人?」

  方宜之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有些舊帳,躲久了,也會自己找上門。」

  林顏正要問,院門又被敲響。

  這一次,敲門聲很輕。

  不急,不亂。

  王秀蘭在灶房,林大山在後院,林顏便自己去開門。

  門外站著一位年輕男子。

  二十出頭,素白長衫,外披淺灰斗篷,手裡提著一壇酒。

  身後跟著一個小廝,小廝抱著一隻長木匣。

  男子見到林顏,先怔了一下。

  很快,他笑了。

  「在下裴昀。今日剛搬到東頭,特來拜訪鄰居。」

  他把酒罈遞上。

  「一壇梅子酒,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
  林顏接過酒罈。

  酒罈封泥乾淨,壇身沒有店號。

  不是隨手買來的。

  她看了裴昀一眼。

  「多謝裴公子。我姓林。」

  裴昀笑道:「林姑娘之名,在下入坊前便聽過。」

  這話話說得客氣,卻不輕。

  林顏道:「崇仁坊消息快,好的壞的都傳。」

  「傳到我耳中的,都是好的。」

  「那裴公子運氣不錯。」

  裴昀一笑。

  「或許是林姑娘本就值得好話。」

  林顏沒接這個台-階。

  她偏頭看了眼方宜之。

  方宜之站在廊下,神色已經恢復如常。

  裴昀也看見了他。

  兩人目光碰上。

  風從門縫裡吹進來,帶著冬日冷意。

  裴昀先開口。

  「方先生,別來無恙。」

  方宜之放下手裡的書。

  「裴公子。」

  只有四個字。

  林顏心裡有數了。

  故人。

  姓裴。


  洛陽來的新鄰居。

  這長安的熱鬧,果然不是白來的。

  裴昀像沒察覺這點冷淡,仍舊溫和。

  「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先生。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我也沒想到,裴家會搬來崇仁坊。」

  裴昀笑意不變。

  「長安宅子難尋,父親托人尋了許久,才得這一處。」

  方宜之看著他。

  「裴相公眼光一向好。」

  裴昀手指輕輕搭在酒罈繩結上。

  「先生過獎。」

  林顏聽著兩人說話。

  話都客氣。

  可客氣下面,半點鄰里寒暄的味道都沒有。

  小兕子從門後探出腦袋。

  她盯著裴昀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裴昀低頭,也看見了她。

  他神色停了一瞬,隨即彎腰。

  「這位便是晉陽公主?」

  小兕子眨眼。

  林顏往前半步,擋住了些。

  「孩子怕生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從她身後冒出來。

  「兕子不怕生!」

  林顏:「……」

  行,拆台拆得很快。

  裴昀笑了笑。

  「公主安好。」

  小兕-子打量他,認真道:「你是誰鴨?」

  「我是新鄰居。」

  「你住東頭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小兕子點點頭。

  「東頭有大槐樹。」

  裴昀道:「公主知道?」

  「兕子路過過。」

  裴昀笑意深了些。

  「那以後若公主路過,可來喝甜湯。」

  林顏看向他。

  裴昀像是剛反應過來,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若林姑娘允准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
  「娘親,甜湯。」

  林顏低頭。

  「不熟的人家,不能隨便去。」

  小兕子乖乖應:「好叭。」

  裴昀沒有尷尬,只道:「林姑娘謹慎,是好事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笑。

  「孩子小,嘴饞,容易被一碗甜湯騙走。」

  裴昀道:「那在下以後不送甜湯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也不必。鄰里往來,禮尚往來。改日我做了新菜,給裴公子送一份嘗嘗。」

  裴昀點頭。

  「那在下便等著了。」

  他告辭離開。

  方宜之也隨後走了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口,卻沒有同行。

  林顏關上門,把酒罈放在桌上。

  王秀蘭從灶房出來。

  「誰啊?」

  「新鄰居,姓裴。」

  「送酒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王秀蘭皺眉。

  「怎麼又是酒?你爹昨日才被小兕子管住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站在門邊,還在回想。

  「娘親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那個人好白。」

  林顏沒忍住笑。

  「嗯,是挺白。」

  「比三鍋鍋還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
  「但是沒有三鍋鍋好看。」

  林顏彎腰捏她鼻尖。

  「你倒挺會比較。」


  小兕子得意。

  「兕子有眼睛鴨。」

  入夜後,東頭裴宅亮起燈。

  書房裡,炭火燒得安靜。

  裴昀坐在案前,面前放著一封信。

  信箋上寫著四個字。

  父親大人親啟。

  小廝立在一旁,聲音壓得低。

  「公子,那林家就是養晉陽公主的那家?」

  裴昀點頭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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