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後。
巷口的銀杏葉早被掃乾淨,只剩幾片卡在石縫裡。
風一吹,葉子貼著地面打轉,轉到林家門前,又被王秀蘭一腳踢開。
「這風,專挑人脖子鑽。」
林顏蹲在後院,把一捆稻草鋪到菜地上。
菜地不大,是她搬來後硬擠出來的一小塊。
冬日種不了多少東西,她便留了蒜苗、小白菜,又撒了些耐寒菜種。
小兕子也蹲在旁邊。
她穿得圓滾滾,兩隻小手抓著稻草,認真往菜苗上蓋。
「菜菜不要冷冷鴨。」
林顏看她一把草壓住半棵小白菜,伸手撥開些。
「蓋住根就行,別把葉子全悶了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菜。
「菜菜也要喘氣嗎?」
「要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稻草掀開一點。
「喘叭。」
王秀蘭端著熱水從廊下經過,聽見這句,笑得差點把盆晃了。
「你們娘倆,一個敢教,一個敢信。」
小兕子仰頭:「奶奶,菜菜會長大!」
王秀蘭道:「行,等它長大,給你炒一盤。」
小兕子一聽,眼睛亮了。
「那它現在努力!」
林顏把最後一把稻草壓好,拍了拍手。
「好了。今日菜地保住了。」
小兕子也學她拍手。
「兕子保住啦!」
林顏看她袖口沾了泥,剛要拿帕子擦,前院就傳來敲門聲。
王秀蘭去開門。
門一開,何家娘子的聲音先鑽了進來。
「林大娘!林姑娘在不在?」
王秀蘭道:「在後院。你這一大早,跑得跟撿錢似的。」
何家娘子提著裙角進來,臉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消息。
「比撿錢還熱鬧。東頭那座空宅子搬來人了!」
林顏從後院出來。
「東頭?」
「就是柳老太太家往裡那座,門口有兩棵槐樹的。」何家娘子壓低聲音,「今早來了三輛馬車,僕從進進出出。聽說是從洛陽來的,姓裴。」
林顏舀水洗手,動作沒停。
「崇仁坊有人搬來,不稀奇。」
「是不稀奇。」何家娘子坐下,「可那家排場不小。箱籠上還貼了封條,像是官道一路送來的。有人說是世家子弟,來長安遊學。也有人說,是要入朝做官。」
王秀蘭聽得皺眉。
「這麼大來頭,搬我們這條巷做什麼?」
何家娘子看向林顏。
「如今這條巷,可不一樣了。」
林顏把帕子搭回架上。
懂了。
宮宴之後,她這座院子也成了熱鬧地。
有人來是結交,有人來是看風向。
也有人來,未必是為了鄰里和氣。
她沒接話,轉身進灶房。
「何娘子來得正好,我正要醃酸菜,幫我嘗嘗鹽夠不夠。」
何家娘子立刻忘了裴家。
「這我會!」
大木盆擺在院裡,白菜洗淨晾過水,一層菜,一層粗鹽,再撒幾粒花椒和切開的干辣椒。
小兕子蹲在盆邊,負責遞白菜葉。
她遞一片,問一句。
「這個夠了鴨?」
林顏道:「再來。」
小兕子又遞。
「又不夠了?」
「還要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白菜,滿臉認真。
「菜菜好能吃鴨。」
何家娘子笑得彎腰。
王秀蘭道:「你不也能吃?」
小兕子想了想,點頭。
「兕子和菜菜一樣厲害。」
林顏壓實白菜,蓋上乾淨石塊。
「這壇醃好了,冬天做酸菜魚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直。
「魚魚又要來啦?」
「還早。」
「那菜菜快快酸!」
林顏蓋上壇口。
酸菜醃下去,院子裡有了點辣椒和花椒的味道。
風再吹進來,也不顯得冷了。
午後,方宜之來上課。
他今日遲了半刻。
這事少見。
方宜之平日比日晷還准,今日進門時,衣擺帶著外頭寒氣,眉間也比平時沉。
林顏倒了茶。
「先生今日遇事了?」
方宜之接過茶,卻沒有立刻喝。
「遇到一個故人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把茶盞放下。
「多年不見的人。」
話到這裡便停了。
林顏沒有追問。
方宜之這個人,若想說,會自己說。
若不想說,拿刀架脖子上,他大概還能點評一句刀工不好。
三個孩子已經坐好。
小兕子胸前掛著「勇」字竹墜,坐得很端正。
何小滿摸著自己的「穩」。
柳鶯鶯把「雅」藏在袖子裡,只露出一點紅繩。
方宜之展開書。
「今日念詩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念好了,有肉乾嗎?」
方宜之面無表情。
「有。」
三個孩子同時坐得更直。
林顏在旁邊扶額。
這教學法,樸素,但有效。
方宜之念:「鵝鵝鵝。」
小兕子立刻跟:「鵝鵝鵝!」
聲音最大。
方宜之繼續:「曲項向天歌。」
三個孩子跟著念。
何小滿念得穩,柳鶯鶯聲音小,卻清楚。
小兕子念得最有氣勢,仿佛那隻鵝已經站在院裡,準備上朝。
「白毛浮綠水。」
「紅掌撥清波。」
念完一遍,方宜之點頭。
「再來。」
小兕子舉手。
「先生。」
「說。」
「鵝鵝冷不冷?」
方宜之停住。
何小滿也看他。
柳鶯鶯眨了眨眼。
方宜之道:「水裡有羽,不冷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小襖。
「那鵝鵝不穿襖襖,也厲害。」
林顏從灶房探頭。
「念詩,不要替鵝操心。」
小兕子乖乖點頭。
「喔不操心,喔背詩。」
課上完後,方宜之把三條肉乾放在桌上。
小兕子捧著肉乾,嚴肅道:「詩真好。」
方宜之道:「你是覺得肉乾好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肉乾,又看他。
「都好鴨。」
方宜之竟被她堵住了。
課後,三個孩子趴在石桌上畫鵝。
何小滿畫得像鴨。
柳鶯鶯畫得小小一隻。
小兕子畫的鵝,脖子長得占了半張紙。
她舉起來給林顏看。
「娘親!大鵝!」
林顏看了片刻。
「脖子是不是太長了?」
小兕子很認真。
「因為它要向天歌鴨。脖子短怎麼歌鴨?」
林顏沉默。
邏輯閉環。
無法反駁。
方宜之站在旁邊,看了一眼那隻長脖鵝,忽然道:「此鵝有志。」
林顏道:「先生誇得越來越委婉了。」
方宜之道:「被逼出來的。」
傍晚前,何家娘子和柳老太太來接孩子。
何小滿一路背詩,背到「紅掌撥清波」時卡住,急得拍腦袋。
柳鶯鶯小聲提醒:「紅掌。」
何小滿立刻接上。
小兕子站在門口揮手。
「明天背鵝鴨!」
何小滿大聲道:「是鵝,不是鴨!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鵝鵝不是鴨鴨嗎?」
何小滿被問住了。
柳鶯鶯小聲說:「不是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那明天問先生。」
方宜之剛要出門,腳步一頓。
林顏看他。
「先生慢走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語氣平靜。
「林姑娘,明日我可能告假。」
林顏一怔。
「因為故人?」
方宜之沒有否認。
「有些舊帳,躲久了,也會自己找上門。」
林顏正要問,院門又被敲響。
這一次,敲門聲很輕。
不急,不亂。
王秀蘭在灶房,林大山在後院,林顏便自己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位年輕男子。
二十出頭,素白長衫,外披淺灰斗篷,手裡提著一壇酒。
身後跟著一個小廝,小廝抱著一隻長木匣。
男子見到林顏,先怔了一下。
很快,他笑了。
「在下裴昀。今日剛搬到東頭,特來拜訪鄰居。」
他把酒罈遞上。
「一壇梅子酒,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林顏接過酒罈。
酒罈封泥乾淨,壇身沒有店號。
不是隨手買來的。
她看了裴昀一眼。
「多謝裴公子。我姓林。」
裴昀笑道:「林姑娘之名,在下入坊前便聽過。」
這話話說得客氣,卻不輕。
林顏道:「崇仁坊消息快,好的壞的都傳。」
「傳到我耳中的,都是好的。」
「那裴公子運氣不錯。」
裴昀一笑。
「或許是林姑娘本就值得好話。」
林顏沒接這個台-階。
她偏頭看了眼方宜之。
方宜之站在廊下,神色已經恢復如常。
裴昀也看見了他。
兩人目光碰上。
風從門縫裡吹進來,帶著冬日冷意。
裴昀先開口。
「方先生,別來無恙。」
方宜之放下手裡的書。
「裴公子。」
只有四個字。
林顏心裡有數了。
故人。
姓裴。
洛陽來的新鄰居。
這長安的熱鬧,果然不是白來的。
裴昀像沒察覺這點冷淡,仍舊溫和。
「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先生。」
方宜之道:「我也沒想到,裴家會搬來崇仁坊。」
裴昀笑意不變。
「長安宅子難尋,父親托人尋了許久,才得這一處。」
方宜之看著他。
「裴相公眼光一向好。」
裴昀手指輕輕搭在酒罈繩結上。
「先生過獎。」
林顏聽著兩人說話。
話都客氣。
可客氣下面,半點鄰里寒暄的味道都沒有。
小兕子從門後探出腦袋。
她盯著裴昀看了好一會兒。
裴昀低頭,也看見了她。
他神色停了一瞬,隨即彎腰。
「這位便是晉陽公主?」
小兕子眨眼。
林顏往前半步,擋住了些。
「孩子怕生。」
小兕子立刻從她身後冒出來。
「兕子不怕生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行,拆台拆得很快。
裴昀笑了笑。
「公主安好。」
小兕-子打量他,認真道:「你是誰鴨?」
「我是新鄰居。」
「你住東頭?」
「是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東頭有大槐樹。」
裴昀道:「公主知道?」
「兕子路過過。」
裴昀笑意深了些。
「那以後若公主路過,可來喝甜湯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裴昀像是剛反應過來,又補了一句。
「若林姑娘允准。」
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「娘親,甜湯。」
林顏低頭。
「不熟的人家,不能隨便去。」
小兕子乖乖應:「好叭。」
裴昀沒有尷尬,只道:「林姑娘謹慎,是好事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孩子小,嘴饞,容易被一碗甜湯騙走。」
裴昀道:「那在下以後不送甜湯。」
林顏道:「也不必。鄰里往來,禮尚往來。改日我做了新菜,給裴公子送一份嘗嘗。」
裴昀點頭。
「那在下便等著了。」
他告辭離開。
方宜之也隨後走了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口,卻沒有同行。
林顏關上門,把酒罈放在桌上。
王秀蘭從灶房出來。
「誰啊?」
「新鄰居,姓裴。」
「送酒?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皺眉。
「怎麼又是酒?你爹昨日才被小兕子管住。」
小兕子站在門邊,還在回想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個人好白。」
林顏沒忍住笑。
「嗯,是挺白。」
「比三鍋鍋還白。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「但是沒有三鍋鍋好看。」
林顏彎腰捏她鼻尖。
「你倒挺會比較。」
小兕子得意。
「兕子有眼睛鴨。」
入夜後,東頭裴宅亮起燈。
書房裡,炭火燒得安靜。
裴昀坐在案前,面前放著一封信。
信箋上寫著四個字。
父親大人親啟。
小廝立在一旁,聲音壓得低。
「公子,那林家就是養晉陽公主的那家?」
裴昀點頭。
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