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崇仁坊還沒完全醒,東頭裴宅已經醒了。
兩扇大門開著,僕從進進出出。
門口兩棵老槐樹下,停著一輛青帷馬車。
車上沒有徽記,可車轅漆得極好,連銅環都擦得發亮。
巷口賣炊餅的攤主看了半早上,炊餅都烤糊了兩個。
何家娘子來林家時,懷裡抱著一包瓜子。
她一進門就壓低聲音。
「林姑娘,打聽清楚了。」
王秀蘭正在篩豆子,聞言抬頭。
「又打聽誰?」
何家娘子往東邊努嘴。
「還能是誰?新搬來的裴家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篩子停了停。
「那姓裴的,到底什麼來頭?」
何家娘子坐下,瓜子往桌上一放。
「河東裴氏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她看向林顏。
林顏正在灶房門口擦手。
「世家。」
王秀蘭懂了。
她臉一下垮了。
「又是世家?」
這個「又」字,說得很有靈性。
何家娘子點頭。
「聽說來長安是為了讀書備考。那位裴公子,是裴家旁支,可旁支也是裴家。人家家裡隨便拎出一個長輩,都能跟朝堂沾邊。」
王秀蘭皺眉。
「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」
何家娘子看著她。
王秀蘭也看著她。
兩人一起轉頭,看林顏。
林顏把帕子搭回架子上。
「看我做什麼?我今日要包餃子。」
何家娘子一愣。
「餃子?」
「羊肉水餃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羊肉」兩個字,從屋裡探出腦袋。
「娘親,羊羊來了?」
林顏道:「羊羊已經變餡了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低頭想了一會兒,認真問:「它疼不疼鴨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別跟她說這些。」
林顏也覺得自己失策。
她改口:「不疼。它走得很安詳。」
何家娘子差點把瓜子噴出來。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那兕子吃的時候輕輕吃。」
王秀蘭扶額。
這孩子,真會給飯加儀式。
灶房裡,羊肉剁成細餡。林顏把白蘿蔔切成絲,撒鹽,等水分出來,再攥干。
花椒用熱油一潑,香味立刻竄開。
王秀蘭聞著味兒,臉色緩了。
「這個好。冬天吃暖和。」
何家娘子湊過來。
「羊肉膻,你這個怎麼聞著不沖?」
「花椒油壓一壓,蘿蔔再帶一點甜。」
「你這腦子,真是長在灶台上了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這話聽著不像夸。」
「就是夸。」
小兕子搬著小板凳過來。
「兕子也包!」
林顏遞給她一小團面。
「先洗手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去洗手。
她洗完回來,林顏已經擀好幾張小皮。
小兕子坐下,把一勺餡放上去,捏了半天。
第一個餃子出來了。
像個包子。
她舉起來。
「娘親看!胖餃子!」
林顏看了片刻。
「嗯,確實很胖。」
小兕子又包第二個。
這個餡少,皮多,邊緣癟癟的。
「這個是瘦餃子!」
「那你揪少了。」
第三個更離譜。
圓滾滾一團,兩邊還被她捏出兩個角。
「這個是兕子餃子!」
林顏盯著那兩個角。
「它為什麼有耳朵?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。
「因為兕子有耳朵鴨!」
王秀秀笑得豆子撒了一桌。
何家娘子也笑。
「林姑娘,你這餃子賣出去,客人得問是不是成精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護住自己的餃子。
「不賣!兕子吃!」
林顏點頭。
「行,自己的作品自己負責。」
小兕子小臉嚴肅。
「兕子負責吃。」
上午方宜之來上課。
他今日仍舊準時,只是進門時往東頭看了一眼。
林顏看見了,卻沒問。
有些舊帳,越問越急。
不如等它自己開口。
今日三個孩子複習《詠鵝》。
小兕子背得最響。
「鵝鵝鵝,曲項向天歌!」
何小滿跟得很穩。
柳鶯鶯聲音小,但一個字沒錯。
方宜之聽完,點頭。
「今日不錯。」
小兕子伸手。
「肉乾。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先說說,這首詩寫了什麼。」
小兕子收回手,認真想。
「寫鵝鵝洗澡。」
何小滿補充:「還有唱歌。」
柳鶯鶯小聲道:「還有水。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。
「也不算錯。」
林顏在灶房裡聽見,忍著笑。
課後,三個孩子在院裡玩。
何小滿拿樹枝在地上畫線。
他畫得很認真。
「小兕子,這是長安城。」
地上兩條線,三個圈。
小兕子蹲著看。
「這個圈圈是什麼?」
「宮裡。」
「這個呢?」
「我們家。」
「那這個呢?」
何小滿頓住。
他還沒想好。
小兕子替他決定。
「這個是賣肉乾的地方。」
何小滿點頭。
「對。」
柳鶯鶯坐在旁邊撿落葉。她把完整的葉子夾進舊書里,說要做書籤。
小兕子指揮得很忙。
「小滿那裡畫個房子!鶯鶯這片好看!這片像鵝鵝的腳!」
柳鶯鶯低頭看葉子。
「鵝的腳不是這樣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那像鴨鴨的腳。」
何小滿認真道:「鵝不是鴨。」
小兕子轉頭問他。
「那鵝會不會覺得自己是鴨?」
何小滿被問住。
他看向柳鶯鶯。
柳鶯鶯也答不上來。
三個孩子一起沉默。
方宜之站在廊下,手裡拿著書,臉上很平靜。
林顏從灶房出來。
「先生,您不救場?」
方宜之道:「我也不知鵝怎麼想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誠實是好品德。」
這時,院牆外有腳步聲停住。
一道清朗聲音傳來。
「好熱鬧。」
小兕子抬頭。
牆頭外露出半個人影。
裴昀站在巷邊,手扶牆沿,笑得溫和。他今日換了淺青色外袍,發冠簡單,更像來串門的讀書人。
小兕子立刻揮手。
「裴叔叔!」
裴昀的笑意頓了一下。
叔叔。
他很快恢復如常。
「公主安好。」
小兕子問:「你來畫畫嗎?」
裴昀看了眼地上那兩條線三個圈。
「這畫的是?」
何小滿挺胸。
「長安城。」
裴昀點頭。
「有氣象。」
林顏站在旁邊,心道這世家子果然厲害。
睜眼夸孩子的本事,比方宜之強。
方宜之看向裴昀。
「裴公子今日閒?」
裴昀道:「初來乍到,認認路。走到這裡,聽見孩子們讀書聲,便停了停。」
他說著,視線掃過三個孩子。
落到柳鶯鶯身上時,停了一息。
柳鶯鶯低下頭,把書籤藏進袖子。
林顏看見了。
裴昀問:「你們學到哪首詩了?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鵝鵝鵝!」
何小滿跟著念:「曲項向天歌!」
柳鶯鶯沒出聲。
裴昀笑道:「好詩。公主背得好。」
小兕子開心了。
「念好了有肉乾!」
裴昀一怔。
方宜之面無表情。
林顏咳了一聲。
「家裡教學比較務實。」
裴昀笑了。
「有用便好。」
他沒有進門,也沒有多停。
「在下不打擾了。」
小兕子揮手。
「裴叔叔再見鴨!」
裴昀走後,院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何小滿低頭看自己的地圖。
「他誇我有氣象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你畫得好大。」
柳鶯鶯沒說話。
她手指捏著袖口。
林顏看她。
「鶯鶯,怎麼了?」
柳鶯鶯抬頭。
「他看我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到她前面。
「喔也看你鴨。」
柳鶯鶯搖頭。
「不一樣。」
方宜之合上書。
「裴家人眼力好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方宜之只說了這一句。
下午,羊肉水餃包了滿滿兩蓋簾。
林顏先煮了一鍋給孩子們吃。
小兕子的「兕子餃子」下鍋後,兩個耳朵被煮開了,最後漂在湯里,像一隻翻車的小船。
小兕子看得心疼。
「它耳朵掉啦!」
王秀蘭把餃子撈起來。
「沒事,耳朵也能吃。」
小兕子捧著碗,小聲道:「兕子給你報仇。」
然後一口吃掉。
林顏:「……」
報仇方式很徹底。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來得比平時晚些,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。
王秀蘭看見他,立刻道:「正好,餃子還熱著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多謝伯母。」
林大山從後院出來,看他一眼。
「吃。」
李恪笑了。
「好。」
一家人圍桌坐下。
羊肉水餃皮薄餡足,咬開後湯汁燙口。蘿蔔絲吸了肉香,又把膻味壓下去。花椒油的香氣在舌尖留一點麻。
李恪吃了一個,筷子停了停。
小兕子盯著他。
「三鍋鍋,好吃嗎?」
李恪道:「好吃。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裡面有兕子包的。」
李恪看了眼碗裡那些形狀正常的餃子。
「哪一個?」
小兕子指著自己碗裡已經咬了一半的。
「這個。」
李恪沉默。
林顏替他解圍。
「她的只有她自己敢吃。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娘親也敢!」
林顏點頭。
「娘親膽子大。」
飯後,王秀蘭帶小兕子去洗手,林大山去收拾柴架。
屋裡只剩林顏和李恪。
林顏往鍋里添了點水,低聲道:「昨日來的裴昀,你認識?」
李恪夾了一隻餃子,慢慢吃完,才開口。
「聽過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河東裴氏?」
「嗯。裴家旁支的公子。來長安,說是備明年春闈。他父親是裴氏族老之一,在族中說話有分量。」
「就是個考生?」
「表面上是。」
林顏放下勺子。
「你這四個字,比十句話還麻煩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裴家與韋家有舊交。」
屋裡熱氣往上冒。
林顏沒有馬上說話。
李恪繼續道:「韋貴妃現在不會動你。她會看,會等,會找你最不設防的地方。」
林顏看向門外。
小兕子正在院裡跟王秀蘭說話。
「所以裴昀搬來崇仁坊,不一定是巧合。」
「我不能斷定。」
李恪道:「但他今日看過孩子們了?」
「看了。」林顏頓了頓,「他多看了鶯鶯一眼。」
李恪眉頭輕輕壓下。
「柳家?」
「柳老太太家的孫女。你覺得有問題?」
「未必是問題。」李恪道,「世家子看人,常看衣飾、言行、家教。他多看一眼,可能只是認出了柳家的出身。」
林顏明白了。
崇仁坊不是永興坊。
這裡每一個孩子背後,都可能連著一條線。
這事有點噁心。
林顏低頭,把鍋蓋扣上。
「如果他只是來考試住著呢?」
「那最好。」
「如果不是呢?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那就讓他知道,崇仁坊不是他能隨便下棋的地方。」
林顏挑眉。
「王爺要掀棋盤?」
李恪道:「看他落哪一步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我先送他一份餃子。」
李恪看她。
林顏道:「鄰居新搬來,禮尚往來。再說,別人送了酒,我回一份餃子,很合理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合理。」
「你不攔?」
「你要試他,我陪你看。」
這話說得平靜,林顏卻覺得,灶膛里新添的柴火,燒得更旺了。
小兕子這時端著一小碗餃子湯跑進來。
「娘親!三鍋鍋!」
她舉起碗。
「兕子吃了五個餃子鴨!新紀錄!」
林顏看她。
「不是四個半嗎?」
小兕子低頭,看了看湯里那半片餃子皮。
「這個也算。」
李恪道:「算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。
「三鍋鍋會數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