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中午,林家灶房熱氣騰騰。
案板上擺著一排餃子。
薄皮,大餡,半月形,邊緣捏得整整齊齊。
旁邊另放著三隻奇形怪狀的。
一隻像小包子。
一隻像塌了的月亮。
最後一隻有兩個角。
小兕子趴在案邊,指著最後一個。
「娘親,這個是兕子餃子!」
林顏看了一眼。
「它今日不下鍋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「為森麼鴨?」
「它太有個性,容易嚇到新鄰居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餃子,認真道:「它不嚇人鴨,它很勇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。
林顏把正常的餃子裝進食盒。
一碟二十個,底下鋪了一層熱布,蓋上蓋子,香氣還往外鑽。
她轉頭看林大山。
「爹。」
林大山正在門邊擦手。
「嗯。」
「勞煩你送去東頭裴宅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送到就行,不用多說話。」
「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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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顏頓了頓,又補一句:「順便看看他家什麼排場。」
林大山抬眼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看著他接過食盒,忍不住道:「你爹這人,去給人家送飯,像去收債。」
林大山腳步停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捧場:「阿翁厲害!」
林大山背挺直了些。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家裡有人專門負責捧哏。
林顏把門打開。
冷風灌進來。
林大山提著食盒出門,沒一會兒便消失在巷口。
小兕子扒著門縫看。
「娘親,餃子會不會冷鴨?」
「不會。」
「裴叔叔會不會吃鴨?」
「會。」
「他要是不好好吃呢?」
林顏把門合上。
「那就說明他沒福氣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對!沒福氣!」
王秀蘭把剩下的餃子下鍋。
鍋水滾開,餃子一個個浮上來。
她拿漏勺攪了攪,小聲問:「你真是去送鄰里禮?」
林顏往灶里添柴。
「當然。」
王秀蘭看她。
林顏補了一句:「順便看人。」
王秀蘭懂了。
「那你讓你爹去?」
「我爹話少。」
「話少有啥好?」
「別人套不出話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,點頭。
這倒也是。
林大山這一張嘴,除了「嗯」「好」「吃」,外人想從他那裡問出林家家底,難度不小。
晌午過後,林大山回來了。
他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空的。
林顏遞給他一碗熱水。
林大山坐到灶邊,喝了半碗,才開口。
「他家……簡單。」
王秀蘭立刻湊過來。
「多簡單?」
「兩個下人。」
「就兩個?」
「一個做飯,一個跑腿。」
林顏問:「院子呢?」
「比咱小。」
「屋裡呢?」
「書多。」
林顏手指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他說什麼沒?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說謝謝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問是不是你做的。」
「你怎麼答?」
「是。」
「然後?」
「他說好手藝。」
王秀蘭等了半天,見他不說了。
「沒了?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沒了。」
王秀蘭一臉嫌棄。
「你送一趟,就帶回這幾句話?」
林大山看她。
「夠了。」
林顏笑了。
確實夠了。
裴宅不擺排場,不露富,不多問。
裴昀反應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像提前量過尺子。
林顏把碗放下。
「爹辛苦了。」
林大山搖頭。
「不辛苦。」
小兕子跑過來,仰頭問:「阿翁,裴叔叔吃餃子了嗎?」
林大山道:「吃不吃,我沒看。」
小兕子有點失望。
「那餃子自己會告訴喔嗎?」
林顏摸摸她頭。
「不會。但空食盒告訴我們,他收了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食盒。
「盒盒真聰明。」
王秀蘭扶著灶台,笑得彎腰。
下午,裴宅回禮來了。
來的是昨日那個小廝。
他捧著一隻木盒,站在林家門外,規規矩矩行禮。
「林姑娘,我家公子謝過午間餃子。薄禮一份,還請姑娘收下。」
林顏接過木盒。
「替我謝過你家公子。」
小廝退下。
王秀蘭關上門,立刻湊過來。
「啥東西?」
林顏打開木盒。
盒中躺著一方硯。
色澤沉穩,質地細潤,邊角打磨得很乾淨。
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字寫得端正。
字拙意誠。林姑娘的餃子堪稱一絕,在下慚愧無以為報,唯有此硯聊表心意。
——裴昀。
王秀蘭看不出硯台好壞,只覺得盒子很講究。
「這玩意兒貴不貴?」
林顏摸了摸硯面。
「貴。」
「多貴?」
「比一碟餃子貴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。
「那不能收吧?」
林顏合上木盒。
「收。」
王秀蘭急了。
「人家送這麼貴,肯定有事。」
「所以更要收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林顏把盒子放到案上。
「他若真只是客氣,咱們日後還禮就是。他若有目的,我不收,他也會換個法子送。」
王秀蘭皺眉。
「那你打算還啥?」
「醬。」
「啥醬?」
「貴人吃了也得舔勺子的醬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話聽著不穩當。
但她女兒說得很穩。
沒多久,何家娘子來了。
她進門時,腳步比平日快了兩分。
「林姑娘!我看見裴家的小廝往你們這兒來了!」
王秀蘭正在收硯盒,隨口道:「送了一方硯台。」
何家娘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硯台?」
她湊過去,只看了一眼,便倒抽一口涼氣。
「這硯不便宜啊。起碼五兩銀子。」
王秀蘭手一抖。
「五兩?」
何家娘子點頭。
「少說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掰手指。
「五兩能買好多肉肉嗎?」
林顏道:「能。」
小兕子眼睛圓了。
「那這個石頭好厲害!」
何家娘子忍不住笑。
林顏將硯盒蓋上。
「來而不往非禮也。改天我送他一壇醬。」
何家娘子看她。
「一壇醬換五兩銀子的硯?」
林顏淡定道:「我的醬也不便宜。」
何家娘子一想。
也是。
這林姑娘如今隨便一道菜,都能進宮讓陛下說下回多帶些。
五兩銀子算什麼?
她忽然覺得自己格局小了。
小兕子爬到椅子上,伸手想摸盒子。
「娘親,這是什麼鴨?」
「硯台。」
「幹嘛用的?」
「磨墨寫字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兕子能用嗎?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現在用這個,先生會心疼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書書鍋鍋疼?」
「硯台疼。」
小兕子縮回手。
「那兕子先用舊的。」
她有些失望。
但很快,門外傳來柳鶯鶯的聲音。
小兕子立刻跳下椅子。
「鶯鶯來啦!」
今日方宜之休沐,沒有課。
三個小豆丁便自己開了鋪子。
院子裡擺了兩隻小凳,一張矮桌。
小兕子掛著「勇」字竹墜,站在桌後,腰杆挺得很直。
「開張啦!林家小小廚開張啦!」
何小滿站在旁邊,手裡搭著一條舊帕子。
他是跑堂。
柳鶯鶯坐在對面,認真當客人。
小兕子清了清嗓子。
「客官請坐鴨!今天有餃子和糕糕!你想吃什麼?」
柳鶯鶯小聲道:「我要……一碟餃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何小滿肩膀。
「小二!上餃子!」
何小滿大聲應:「是嘞!」
他端來一個空碟子,放到柳鶯鶯面前。
柳鶯鶯拿起不存在的筷子,假裝夾了一隻。
「好好吃。」
小兕子叉腰。
「當然好吃鴨!因為是兕子親手包的鴨!」
她停了停,又補一句。
「雖然是假的。」
何小滿沒忍住,笑趴在桌上。
柳鶯鶯也笑了。
小兕子見他們笑,自己也笑。
三個人笑成一團。
林顏站在廊下看著。
王秀蘭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。
「那個裴什麼的,你不擔心?」
林顏接過湯。
「擔心。」
王秀蘭看她。
林顏喝了一口湯。
「但日子不能因為擔心就不過。」
她看著院子裡玩鬧的三個孩子。
「他若有問題,日子久了自然露馬腳。他若沒問題,多個鄰居也沒壞處。」
王秀蘭沉默片刻。
「那你還送餃子?」
「敵人也要吃飯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話聽著更不穩當了。
東頭裴宅。
書房裡很安靜。
裴昀坐在案前。
那隻裝過餃子的碟子已經空了。
不是做樣子。
是真的吃完了。
小廝站在旁邊,偷偷看了一眼,又趕緊低頭。
裴昀拿帕子擦手。
「味道不錯。」
小廝道:「公子全吃了。」
裴昀看他。
小廝閉嘴。
案上放著一封信。
信紙已經展開。
字跡蒼勁。
吾兒,到長安後安心讀書,準備春闈。
另——你姑母韋氏托我轉告,崇仁坊有一戶林家,乃養公主之人。你與之為鄰,只做尋常來往即可。不必多事,不必刻意。
只是——看著。
裴昀把信重新折好,放入抽屜。
抽屜里還有一枚舊玉扣。
玉扣邊緣缺了一角。
他手指停了一下,又把抽屜合上。
小廝低聲問:「公子,那林家……」
裴昀端起茶盞。
「不必多事。」
小廝點頭。
裴昀喝了一口茶。
「但林姑娘送來的東西,都收。」
小廝愣了愣。
「是。」
裴昀看向窗外。
崇仁坊的巷子不寬。
隔著幾重牆,還能聽見孩子的笑聲。
他放下茶盞。
「餃子確實好吃。」
夜裡,林家院子靜下來。
小兕子睡著了。
她懷裡抱著月月兔,胸前的「勇」字竹墜壓在被角上。
林顏替她掖好被子,轉身去了灶房。
灶火還留著一點紅。
她坐在灶前,想了一會兒裴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