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這日，長安起了霧。
巷口的炊煙一縷縷往上冒，風一吹，霧裡全是面香。
林家院子更早醒。
林顏把一大盆麵粉倒進木盆，溫水一點點加進去。手掌壓下去，麵粉先散，後黏，最後慢慢成團。
小兕子趴在案邊看。
她今日穿了厚襖，胸前掛著「勇」字竹墜，月月兔被她放在小凳上，也像來監工。
「娘親，冬至要吃餃子鴨！」
林顏揉著面。「嗯。」
「吃了耳朵不冷冷！」
王秀蘭端著白菜進來，聽見這話，立刻道：「對，不吃餃子凍耳朵。」
小兕子趕緊摸自己的耳朵。
「兕子要吃好多！耳朵要保住！」
林顏把麵團揉光，蓋上濕布醒著。
「今日三種餡。豬肉白菜，羊肉蘿蔔，還有韭菜雞蛋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三種！兕子有三個肚肚嗎？」
王秀蘭把白菜往案上一擱。「你倒是想得美，一個肚子都快裝不下了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，伸手拍了拍。
「肚肚加油鴨。」
林顏切白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很好。
今日第一個被鼓勵的是肚子。
豬肉剁碎，白菜撒鹽殺水。羊肉加蘿蔔絲，熱花椒油一潑，香味立刻沖開。韭菜切細，雞蛋炒碎，再加一小撮蝦皮。
王秀蘭聞著韭菜雞蛋餡，咽了下口水。
「這個香。」
林顏道：「素餡要吃鮮，蝦皮不能多。」
小兕子搬著小板凳擠過來。
「娘親，兕子幫忙到底！」
林顏看她袖子。
「先挽起來。」
小兕子擼袖子，擼到一半卡住。
「娘親，袖袖不聽話。」
林顏給她卷好，又讓她洗手。
小兕子洗得很認真。洗完還把兩隻小手舉起來。
「乾淨啦！」
林顏揪了一小塊面給她。
「先揉圓。」
小兕子低頭搓。
麵團在她掌心滾來滾去，滾著滾著，被她按成了餅。
她舉起來。
「皮！」
王秀蘭瞥一眼。
「你那是餅，不是皮。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是皮鴨！厚的皮！」
林顏道：「厚皮煮不熟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低頭看那塊麵餅，小臉嚴肅。
「那它不能當餃子皮了？」
「能當練手皮。」
「練手皮也厲害。」
她又重新揪了一塊。
林顏示範。
小麵團壓扁，擀開，中間厚，邊緣薄。放餡，對摺，捏緊，再捏出小花邊。
一個白白胖胖的餃子躺在案上。
小兕子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「娘親好厲害，餃子聽話。」
林顏把擀麵杖遞給她。
「你試試。」
小兕子接過，雙手握著，像握一根大棒槌。
她擀一下，麵皮往左跑。
再擀一下，麵皮往右跑。
她急了。
「別跑鴨！」
王秀蘭笑出聲。
「你跟麵皮講道理呢？」
小兕子很認真。
「它不聽話。」
最後她還是包出了第一個。
圓的。
沒有邊。
像一個白糰子。
林顏看著它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餃子球球！」
「哪裡像餃子？」
「裡面有餡鴨。」
「它為什麼是球？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因為它是球形的。所以不會滾來滾去。」
林顏沉默。
這邏輯，好像哪裡不對。
王秀蘭已經笑得扶案板。
「球才會滾！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餃子球球，伸出小手按住。
「那兕子看著它。」
快到晌午時，何家娘子來了。
她端著一盤拌蘿蔔絲，身後跟著何小滿。
「冬至嘛，一起熱鬧熱鬧。」
何小滿一進門，就看見案上的餃子球球。
他震住了。
「小兕子，這是什麼？」
小兕子驕傲道：「喔包的！」
何小滿肅然起敬。
「好大。」
沒多久，柳老太太讓丫鬟送來一壺桂花酒。柳鶯鶯也來了，手裡還抱著一個小布包。
她把布包打開。
裡面是幾片洗乾淨的干桂花糖。
「祖母說，給兕子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她。
「鶯鶯最好啦！」
柳鶯鶯被抱得往後退了半步，嘴角卻彎了。
院子一下熱鬧起來。
何家娘子幫王秀蘭燒水，林大山在後院劈柴，何小滿負責端空蓋簾，柳鶯鶯給餃子點數，小兕子負責最重要的事——宣布每一隻餃子叫什麼。
「這個胖胖！」
「這個扁扁！」
「這個是小滿包的，叫穩穩！」
何小滿立刻糾正：「我這個很好看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好看的穩穩。」
柳鶯鶯低頭笑。
第一鍋豬肉白菜下鍋。
水開三滾，餃子浮起來，白白胖胖擠在一起。
林顏拿漏勺撈起，先給三個孩子一人盛兩個。
「燙。吹吹再吃。」
小兕子捧著碗，呼呼吹了兩下，迫不及待咬開。
湯汁沾到嘴角。
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。
「好吃！肉肉和菜菜抱在一起了鴨！」
何小滿咬了一口，點頭。
「這個比我家冬至吃的好吃。」
何家娘子瞪他。
「你這孩子，當著你娘的面說這個？」
何小滿低頭，又補一句。
「娘拌的蘿蔔也好吃。」
何家娘子這才滿意。
柳鶯鶯吃得慢。她咬了一小口，眼睛輕輕亮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把自己的餃子球球夾給她。
「鶯鶯吃這個！這個是兕子包的！」
柳鶯鶯看著碗裡那顆圓滾滾的東西。
她遲疑片刻，咬了一口。
小兕子緊張地看她。
「好吃嗎？」
柳鶯鶯點頭。
「好吃。」
小兕子馬上轉身，對滿院宣布：
「鶯鶯說好吃！兕子會開店啦！」
林顏正在撈第二鍋，差點沒拿穩漏勺。
林家小小廚，今日正式獲得第一位客人認可。
傍晚前，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，肩上帶著寒氣，手裡提著一包東西。
王秀蘭一看他，立刻招呼。
「來得正好，羊肉蘿蔔剛出鍋。」
李恪把東西遞給林顏。
「東宮送來的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李恪低聲道：「帖子。太子妃邀你三日後入東宮。」
院中熱鬧聲還在。
林顏接過那封帖子，沒有馬上拆。
小兕子已經跑過來，拉住李恪袖子。
「三鍋鍋！吃餃子！兕子包了球球！」
李恪看向桌上那幾個奇形怪狀的餃子。
「哪一個？」
小兕子指著最大的一顆。
「這個！勇勇球！」
李恪坐下，夾起來，咬了一口。
麵皮厚，餡少，邊緣有一點沒熟透。
他面不改色。
「不錯。」
林顏看他。
這人，王爺當得好不好另說，哄孩子是真有天賦。
小兕子高興壞了。
「三鍋鍋識貨！」
何家娘子在旁邊笑得拍桌。
林大山給李恪倒了一碗餃子湯。
「喝。」
李恪接過。
「多謝伯父。」
林大山點頭，坐回去繼續吃。
冬至的飯桌擠得滿滿當當。
豬肉白菜吃完，羊肉蘿蔔上桌。羊肉香，蘿蔔甜，一口下去，熱意從胃裡往外散。
最後是韭菜雞蛋素餡。
林顏端上來時，李恪夾了一個，嘗完後筷子停了停。
「這個明日還有嗎？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明日來，不就有了？」
李恪笑了。
「明日來。」
王秀蘭聽見了，假裝沒聽見，低頭喝湯。
何家娘子看一眼林顏，又看一眼李恪，憋笑憋得臉都紅了。
小兕子沒注意這些。
她正舉著月月兔，在院子裡帶隊跑。
何小滿跟在後面。
「誰封你的？」
小兕子邊跑邊喊。
「餃子封的！」
柳鶯鶯抱著小竹墜，也跟著跑了幾步。
她跑得慢，卻一直在笑。
夜色落下來。
院中掛了燈。
孩子們吃飽玩累，坐在門檻上排排喘氣。月月兔被放在中間，也像吃多了。
屋裡，大人喝茶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看了很久，忽然道：
「這個冬至，是咱家過得最熱鬧的一個冬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