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過後,長安的霧散得慢。
林家院裡卻早有了熱氣。
王秀蘭把昨日剩下的餃子從陶盆里撿出來,擺在竹匾上晾著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,正在戳牆角。
林顏端著水出來,看她一眼。
「你做什麼?」
小兕子頭也不抬。
「看螞蟻搬家鴨。」
王秀蘭道:「冬天哪來的螞蟻?」
小兕子頓住。
她低頭看了半天,認真道:「那它們可能在睡覺。」
林顏把水盆放下。
「那你還戳?」
小兕子立刻把樹枝收回來,壓低聲音。
「對不起鴨,螞蟻你繼續睡。」
王秀蘭笑得差點把餃子倒回盆里。
林顏剛要進灶房,院門被敲響。
不急不緩。
三下。
王秀蘭抬頭。
「這大早上的,又是誰?」
林顏擦了擦手,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裴昀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厚袍,領口鑲著一圈淺色毛邊。人站在晨霧裡,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碟,碟上蓋著乾淨帕子。
「林姑娘。」
他微微一禮。
「昨日冬至,在下不便叨擾。今日補上,這是家中做的幾塊核桃酥。不嫌棄的話,嘗嘗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碟子裡的點心。
核桃酥切得方方正正,邊緣沒有一點碎渣。
她接過來。
「裴公子客氣了。進來坐?」
裴昀沒有推辭。
「叨擾。」
他進院時,小兕子正從牆角站起來。
她看見他,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,忽然眼睛亮了。
「你是送硯台的那個叔叔!」
裴昀腳步一停。
叔叔這兩個字,很穩。
他笑了笑。
「是我。」
小兕子走近兩步,仰著臉。
「硯台好好看!兕子喜歡!」
裴昀道:「公主喜歡便好。」
小兕子繼續道:「裴叔叔你還會送別的嗎?」
林顏: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背起小手。
「兕子開玩笑的鴨!」
王秀蘭在旁邊嘀咕:「這玩笑開得挺會挑東西。」
裴昀倒沒惱。
「若有合適的,再送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亮。
林顏看向裴昀。
裴昀補了一句:「若林姑娘允准。」
很好。
這人學得快。
林顏把核桃酥放到桌上,給他倒茶。
院中石桌不大,昨夜擦過,邊角還帶著一點水痕。牆根處的蒜苗冒出短短一截綠,旁邊幾棵小白菜被稻草蓋著,只露出半片葉子。
裴昀坐下後,目光在院裡轉了一圈。
「這院子打理得好。」
林顏把茶盞推過去。
「地方小,好收拾。」
裴昀端茶,沒立刻喝。
「地方小,也要看主人有沒有心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裴公子來長安多久了?」
「不到半月。」
「準備春闈?」
「是。」
裴昀垂眼看茶。
「說來慚愧,讀了許多年書,臨近考試,心裡還是沒底。」
這話不像恭維,也不像套話。
林顏道:「考試前沒底,正常。若人人都有底,榜上就坐不下了。」
裴昀怔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。
「林姑娘說話,很實在。」
「我們小門小戶,話太繞,自己先暈。」
裴昀笑意淡了些,卻沒散。
小兕子已經放棄了螞蟻。
她站到裴昀旁邊,盯著他看。
裴昀低頭。
「公主有話要問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裴叔叔,你有媳婦嗎?」
林顏手裡的茶差點灑出來。
王秀蘭在灶房門口猛地抬頭。
裴昀也愣住了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被長輩催過,被同窗打趣過,沒被三歲小娃當面問過。
「還……沒有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哦。」
她像在記帳。
「那你一個人住,誰給你做飯鴨?」
「家中有廚娘。」
「好吃嗎?」
裴昀停了停。
「還行。」
小兕子露出一種「喔懂了」的表情。
她湊近一點。
「那要不要來喔家吃?喔娘親做飯天下第一!」
林顏把她拉回來。
「你是在幫娘親拉客嗎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不是鴨!」
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「兕子是心疼裴叔叔一個人吃飯。一個人吃飯好可憐的!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「就像沒有月月兔陪著睡覺一樣可憐!」
裴昀看著她。
這話沒規矩,也沒防備,可她說得太認真,認真到讓人沒法笑著敷衍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裴昀沒有順勢開口,只低頭喝茶。
林顏起身。
「裴公子中午若不嫌棄,留下吃個便飯?」
裴昀抬頭。
他略一猶豫,點了點頭。
「那便叨擾了。」
王秀蘭轉身進灶房,小聲道:「這倒不客氣。」
林顏聽見了。
裴昀也聽見了。
他低頭看茶盞,像沒聽見。
林顏進了灶房。
昨日冬至剩下的餃子不少。冷餃子直接熱,味道差些。她取平底鐵鍋,刷一層薄油,把餃子一個個排進去。
鍋底滋滋作響。
餃子底很快煎出焦黃。
她又切臘肉。
臘肉是之前醃的,薄片下鍋,油脂慢慢逼出來,再放蒜苗翻炒。咸香混著蒜苗的清氣,整個灶房一下醒了。
王秀蘭切白菜苔。
「真留他吃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是說他可能是韋家那邊的人?」
林顏把臘肉翻了一下。
「可能。」
「那還給他吃這麼好?」
「敵友未明,先看飯量。」
王秀蘭沒懂。
林顏道:「一個人吃飯時,最容易露本性。」
王秀蘭看了眼外頭。
「那你爹呢?」
林大山正坐在廊下修椅子,一錘一錘,臉上沒表情。
林顏道:「我爹坐桌上,比門神好用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。
這倒是真的。
午飯擺上桌。
蒜苗炒臘肉,清炒白菜苔,蛋花湯,還有一盤煎餃。
菜不貴,香氣卻實在。
裴昀坐下後,沒有先動筷。
林大山看他一眼。
「吃。」
裴昀拿起筷子。
「多謝伯父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王秀蘭給小兕子夾了一個煎餃。
「別搶,燙。」
小兕子吹了兩口,又看裴昀。
「裴叔叔,你也吹吹。」
裴昀夾著餃子的手停住。
「好。」
他低頭吹了一下。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對鴨,這樣嘴嘴不會疼。」
林顏忍著笑,給她盛湯。
裴昀夾了一筷子蒜苗炒臘肉。
臘肉薄,邊緣卷著一點油光。蒜苗不老,嚼開有甜味。鹽味壓得准,不膩,不沖。
他吃完,又夾了一筷子。
然後是煎餃。
餃子底脆,裡頭餡還軟。豬肉白菜的汁水被鎖住,咬開時,熱氣往舌尖上撞。
裴昀慢慢吃著。
起初還端著。
後來動作快了些。
一碗飯吃完,他看了一眼碗。
王秀蘭立刻道:「鍋里還有。」
裴昀停了一下。
「那……再添半碗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悄悄挪到林顏旁邊,踮腳貼著她耳朵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裴叔叔吃好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比平時多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你知道他平時吃多少?」
小兕子搖搖頭,小胸脯卻挺得老高。
「但他看起來像餓壞啦。」
裴昀筷子一停。
王秀蘭咳了一聲。
林大山低頭喝湯。
林顏開口道:「她說話不過腦子,裴公子別介意。」
裴昀放下筷子,笑了笑。
「公主說得也不全錯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對啦!」
裴昀道:「我在洛陽時,常一個人用飯。到了長安,也是如此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毛。
「那不好。」
「為何?」
「飯飯要有人一起吃,才熱鬧鴨。」
她把自己的小勺子往桌上一放。
「一個人吃,飯飯也會難過。」
林顏夾菜的手頓了頓。
裴昀看著她。
「飯也會難過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會鴨。沒人夸它好吃。」
裴昀垂眼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那今日這頓飯,不該讓它難過。」
他重新拿起筷子,把剩下半碗飯吃完。
飯後,林顏端出核桃酥。
小兕子咬了一口,嘴角沾了碎屑。
「香香的。」
她想了想,又認真評價。
「沒有娘親做的糕糕好吃,但是也好吃。」
裴昀點頭。
「多謝公主留情。」
小兕子擺擺手。
「不客氣鴨。」
王秀蘭又沒忍住笑。
裴昀坐了一會兒,便起身告辭。
林顏送他到門口。
外頭的霧已經散了些,巷子裡有人挑水經過,木桶撞在扁擔上,發出悶響。
裴昀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小兕子正在追一片被風吹起的菜葉,月月兔被她夾在胳膊下,晃得快掉了。
林大山坐迴廊下修椅子。
王秀蘭在灶房裡罵小兕子別跑太快。
炊煙從煙囪里升上去。
裴昀忽然道:「長安城的冬天,有些地方比洛陽暖和。」
林顏看他。
這話沒頭沒尾。
她只道:「那裴公子挑宅子的眼光不錯。」
裴昀笑了。
「或許是。」
他拱手離開。
林顏關上門。
小兕子跑過來,嘴裡還含著半塊核桃酥。
「娘親,裴叔叔下次還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他一個人吃飯,又會可憐。」
林顏蹲下,替她擦嘴。
「你倒會替別人操心。」
小兕子拍拍自己的「勇」字竹墜。
「兕子勇,也要善良鴨。」
林顏看著她,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嗯,善良可以,但不能隨便跟人走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不跟!甜湯也不跟!」
「核桃酥呢?」
小兕子猶豫了一下。
林顏挑眉。
小兕子趕緊補救。
「也不跟!拿回來給娘親看了再吃!」
林顏滿意了。
東頭裴宅。
裴昀推門進去,小廝迎上來。
「公子,您去林家吃飯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樣?」
裴昀沒有立刻答。
他走進書房,脫下外袍,坐到案前。
小廝道:「韋家那邊若問起來……」
裴昀抬眼。
小廝立刻閉嘴。
裴昀取紙,磨墨。
冬至後一日,林家小院,其樂融融。
寫完,他等墨干,把紙夾進一本書里。
書冊合上時,抽屜里那枚缺角玉扣露出一線。
小廝低聲道:「公子,這要送給韋夫人嗎?」
裴昀手指停在書脊上。
「不送。」
小廝一怔。
裴昀把書放回架上。
「她要我看著,我便看著。」
「那林家……」
裴昀轉頭,看向窗外。
隔著牆,遠遠還能聽見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三個餃子排排站!」
裴昀垂下眼。
「林家的飯,以後若送來,都收。」
小廝點頭。
「是。」
裴昀又道:「還有,明日去買些孩子能吃的蜜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