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後的第一場雪,來得很輕。
天剛亮,屋檐上鋪了一層白。
院裡的水缸沿也白了。
小兕子推開屋門時,整個人愣住了。
她裹著小棉襖,頭髮還沒梳好,懷裡抱著月月兔,眼睛一下亮起來。
「娘親!」
林顏正在灶房裡生火。
「嗯?」
「雪雪!」
小兕子衝到院裡,仰著小臉轉圈。
「雪雪掉下來啦!」
她伸出小手去接。
接到一點,立刻湊到眼前看。
雪化了。
小兕子瞪圓眼睛。
「娘親,雪雪跑啦!」
王秀蘭端著熱水出來,一看她站在院子裡,聲音立刻高了。
「你給我進來!襖子還沒扣好!」
小兕子沒聽見。
她仰頭,張開小嘴,想用舌頭接雪。
下一瞬,王秀蘭一把把她拎回來。
「冷!吃雪鬧肚子!」
小兕子被拎得腳尖點地,仍不死心。
「奶奶,兕子就嘗一口鴨。」
「嘗啥嘗?雪是飯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雪雪白白的,像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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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氣笑了。
「你見啥都想吃。」
林顏從灶房探頭。
「娘,給她扣緊點。今日冷。」
王秀蘭把小兕子按在懷裡,扣好襖扣,又給她套了件小坎肩。
小兕子被裹得胳膊都放不下。
她低頭看自己。
「娘親,兕子變成球球啦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。
「球球今日負責看火,不許亂跑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看火很厲害。」
「離火遠點看。」
「好叭。」
林顏今日一早買了兩個花鰱魚頭。
魚頭很大,每個都有兩三斤重。
魚販子劈開時,還問了一句:「林姑娘,這麼大的頭,拿來熬湯?」
林顏點頭。
「熬湯,也吃肉。」
魚販子一聽,立刻多送了兩塊魚骨。
林顏拿回家,先用清水沖淨血水,再放鹽、薑片和一點酒醃上。
豆腐切成大塊。
油鍋燒熱,豆腐一塊塊下去。
鍋里立刻滋啦作響。
小兕子蹲在廚房門口,看得不眨眼。
「娘親,豆腐在洗澡嗎?」
「它在煎。」
「煎會疼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它為森麼叫?」
林顏看著鍋里滋滋作響的豆腐。
「它在變香。」
小兕子恍然。
「哦,香香要叫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切蘿蔔絲,聽得直搖頭。
「你這孩子,啥都能說出理來。」
豆腐煎到兩面金黃,林顏盛出來。
鍋里留底油,下姜蒜。
香味一下沖開。
魚頭入鍋,皮面貼著鍋底。
油聲更重。
小兕子往後縮了縮,又忍不住探頭。
「娘親,魚頭有眼睛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它會不會看著兕子?」
「它睡著了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。
「那它閉著眼睛,就不會看兕子吃飯啦。」
「是。」
林顏翻動魚頭,煎到邊緣發白,再倒入熱水。
水一進鍋,白汽騰起來。
她又舀了一勺昨夜熬好的豬骨湯,倒進去。
湯色很快變渾。
豆腐也放進去。
鍋蓋一蓋,灶房裡只剩小火咕嘟聲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蹲在門口。
「魚頭和豆腐在裡面說話嗎?」
「說。」
「說什麼鴨?」
林顏添柴。
「魚頭說,豆腐,你來得正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接上。
「豆腐說,魚頭,你湯湯好多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差不多。」
王秀蘭笑得刀都停了。
「你們娘倆過日子,鍋里都能唱戲。」
快到午時,李恪來了。
他肩上帶著薄雪,手裡提著一壇酒。
小兕子一看酒罈,立刻皺鼻子。
「三鍋鍋,酒酒又來啦。」
李恪把酒罈遞給林顏。
「父皇賜的冬酒。不烈,燉魚去腥正好。」
林顏接過來,打開封泥聞了聞。
酒香醇厚,味道乾淨。
她看了李恪一眼。
「你倒是知道我今日燉魚。」
李恪道:「巷口魚販子嗓門大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那他改日該收你消息錢。」
李恪走到灶邊。
「何時加酒?」
「湯開後。」
「為何不是一開始?」
「太早,酒香散了。太晚,腥味壓不住。」
李恪看著鍋。
「這麼講究?」
林顏倒了一小勺黃酒入鍋。
「你以為好吃的菜靠撞運氣?」
李恪低頭笑了。
「我以為靠你。」
林顏動作頓了一下。
王秀蘭從旁邊端菜出去,耳朵卻沒閒著。
她心裡嘖了一聲。
王爺這嘴,最近練得比小兕子背詩還勤。
魚湯燉了快一個時辰。
鍋蓋揭開時,熱氣撲出來。
湯已經成了奶白色,濃得掛勺。
豆腐吸足湯汁,邊緣鼓起小泡。
魚臉肉軟而不散。
林顏撒一把蔥花,又滴了幾滴香油。
香味壓住冷意,鑽進整個屋子。
林大山在外頭劈了半日柴,鼻尖凍紅。
王秀蘭先給他盛了一大碗。
「先喝湯。」
林大山接過,吹了吹,喝一口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好喝。」
王秀蘭滿意了。
這兩個字,在林大山嘴裡,約等於御賜金匾。
小兕子的小碗裡,是林顏挑好的豆腐和魚臉頰肉。
沒有刺。
她先含一口豆腐。
豆腐軟,湯燙,鮮味在嘴裡散開。
小兕子眯起眼。
「豆腐豆腐,你好好吃鴨。」
她又低頭看碗。
「你里都是湯湯的味道了。你跟魚頭變成好朋友啦。」
李恪夾菜的手頓住。
林顏道:「吃你的。別打擾她和豆腐說話。」
李恪忍笑。
「好。」
一鍋魚頭豆腐煲,很快見底。
湯拿來泡飯,連王秀蘭都多吃了半碗。
李恪吃了兩碗飯,又添了半碗。
林顏看著他的碗。
「蜀王殿下今日胃口很好。」
李恪放下筷子。
「天冷,魚湯暖身。」
林顏挑眉。
「不是因為我做得好?」
李恪看她一眼。
「也有一部分。」
「哪部分?」
李恪沉默片刻。
「主要部分。」
王秀蘭低頭喝湯,肩膀抖了一下。
小兕子沒聽懂,只認真點頭。
「娘親做飯天下第一,三鍋鍋說得對。」
林顏摸摸她頭。
「這句可以多說。」
飯後,何小滿衝進院子。
他手裡攥著一塊冰,跑得臉紅。
「小兕子!你看!」
小兕子立刻迎上去。
「什麼鴨?」
「水凍住了!」
何小滿把冰放到她手心。
冰涼得扎手。
小兕子「嘶」了一聲,又捨不得丟。
「硬硬的。」
何小滿驕傲道:「我從我家水盆里挖的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她把冰放進嘴裡含了一下。
林顏剛從屋裡出來。
「兕子!」
小兕子立刻吐出來。
「涼的!沒有味道!」
何小滿趕緊把冰搶回去。
「冰當然沒有味道!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雪雪像糖,冰也像糖。」
何小滿道:「它不是糖。」
小兕子看向柳鶯鶯。
「鶯鶯,你說。」
柳鶯鶯今日也來了。
她手裡握著一小枝梅花。
梅枝細,花開了三四朵。
她走到小兕子面前,把梅花遞過去。
「給兕子姐姐。」
小兕子一下忘了冰。
「花花!」
她接過來,湊到鼻尖聞。
「香香的!」
柳鶯鶯聲音小。
「祖母院子裡的。」
小兕子小心地捧著,像捧一塊點心。
「不能吃吧?」
柳鶯鶯愣了一下。
「不能。」
小兕子有點遺憾。
「好叭。那它負責漂釀。」
林顏拿來一個小陶瓶。
那是她從前做來插乾花的,瓶口有一點歪。
小兕子把梅花插進去。
她歪頭看了看,又伸手扶正。
「梅花站好鴨。」
何小滿把冰放到瓶邊。
「冰也放這。」
小兕子立刻攔住。
「不行,冰會把梅花凍冷。」
何小滿認真道:「梅花不怕冷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低頭看梅花。
「它這麼勇敢嗎?」
柳鶯鶯點頭。
「祖母說,梅花冬天開。」
小兕子摸了摸自己胸前的「勇」字竹墜。
「它和兕子一樣勇。」
方宜之今日來得晚。
進門時,正看見三個孩子圍著一枝梅花和一塊冰說話。
他站了片刻。
「今日學詩,倒有題目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警惕。
「念好了,有肉乾嗎?」
方宜之面不改色。
「有。」
小兕子坐直。
「兕子愛梅花詩。」
何小滿也坐好。
柳鶯鶯把手放在膝上。
方宜之看著桌上的梅。
「牆角數枝梅。」
小兕子跟:「牆角數枝梅。」
「凌寒獨自開。」
「零寒獨自開。」
方宜之停了停。
「凌。」
小兕子認真改口。
「靈。」
林顏在灶房門口扶額。
先生,保重。
傍晚,雪停了。
何家娘子來接何小滿,柳老太太也讓人把柳鶯鶯接走。
院子靜下來。
小陶瓶還擺在桌上。
那枝梅花在冷風裡輕輕晃。
夜裡,小兕子洗完腳,靠在林顏腿上。
她手裡還捏著那枝梅花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什麼是梅花鴨?」
「是一種花。冬天才開。」
「別的花都怕冷嗎?」
「很多怕。」
「它不怕?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胸前的小竹墜。
「它好勇敢。」
「是。」
「像兕子一樣勇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