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殿裡,炭盆燒得旺。
窗紙上浮著一點白光。
外頭雪化了,檐下水珠一滴一滴落進石槽里。
韋貴妃斜靠在榻上,手裡捧著茶盞。
茶麵冒著熱氣,她卻沒喝。
崔嬤嬤跪在腳邊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娘娘,崇仁坊那邊穩得很。蜀王府的車去得勤,隔一日便有一趟。不是送菜,就是送布,偶爾還送些宮中賞下的酒。」
韋貴妃指尖停在茶蓋上。
「林家呢?」
「也穩。」崔嬤嬤道,「那林姑娘每日做飯、教孩子、接待鄰里。何家、柳家走動頻繁。蜀王殿下也常去,林家父母已把他當自家人看。」
韋貴妃笑了一聲。
「自家人。」
這三個字落得輕飄飄的。
崔嬤嬤低頭,不敢接話。
韋貴妃把茶盞放到案上。
「那個裴家的孩子呢?」
崔嬤嬤立刻道:「裴昀已搬進崇仁坊東頭。他去過林家兩次。先送了硯台,後又送了核桃酥。林家回過餃子,還留他吃了一頓便飯。」
韋貴妃抬眼。
「便飯?」
「蒜苗臘肉,煎餃,白菜苔,蛋花湯。」
韋貴妃看她。
崔嬤嬤忙道:「是盯梢的人報得細。」
韋貴妃沒有發作。
她垂眼,看著茶盞旁那枚小金簪。
簪頭雕著一朵海棠,花瓣薄,邊緣利。
「他吃了?」
「吃了。還添了半碗飯。」
韋貴妃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林顏會做飯,這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進了她家門的人,都容易忘了自己原來站在哪邊。」
崔嬤嬤的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。
「娘娘,要不要提醒裴公子?」
「不必。」
韋貴妃端起茶,慢慢吹開浮沫。
「催了就假了。讓他繼續住著。讀書便讀書,串門便串門。一個年輕讀書人,初到長安,結交鄰居,有什麼不妥?」
崔嬤嬤應了一聲。
韋貴妃又問:「陛下那邊呢?」
「甘露殿傳來話,陛下這幾日胃口不錯。御膳房照林姑娘的法子做菜,趙安親自盯過兩回。」
「做出來了?」
崔嬤嬤遲疑了一下。
「樣子像。味道差些。」
韋貴妃笑意淡了。
「差些?」
「陛下沒說不好,只是筷子停得早。」
殿裡安靜下來。
炭火噼啪一聲。
韋貴妃起身,走到窗邊。
小花園裡只剩幾株松柏。
雪壓在枝上,綠意反倒更扎眼。
「一個廚子而已。」
她說。
崔嬤嬤把頭埋得更低。
韋貴妃看了許久,才道:「可她把陛下、蜀王、太子妃,連晉陽都拴住了。」
崔嬤嬤低聲道:「娘娘,晉陽公主年幼,最易受人引導。」
韋貴妃回頭。
「孩子小,話沒人防。可孩子的話,也最難收回。」
崔嬤嬤明白了。
韋貴妃重新坐回榻邊。
「東宮的帖子,送出去了嗎?」
「送了。三日後入東宮。」
「好。」韋貴妃摸了摸茶盞邊緣,「盯著那日。太子妃要拉人,本宮便看看,她拉的是廚娘,還是禍根。」
***
同一日,崇仁坊林家。
灶房裡,蒜瓣堆了半碗。
李恪坐在小凳上剝蒜。
堂堂蜀王,袖子挽到腕上,手邊還放著一隻舊陶盆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看。
「三鍋鍋,你剝得好快鴨。」
李恪剝完一瓣,放進盆里。
「熟能生巧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你以後可以去賣蒜蒜。」
李恪手指一頓。
林顏在案前切菜,沒忍住笑。
「殿下,恭喜。小兕子給你安排營生了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若真去賣,你買不買?」
林顏把青菜放進盤裡。
「看價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胸口。
「兕子買!兕子有誇誇錢!」
李恪低頭笑了。
王秀蘭從旁邊經過,嘀咕道:「這孩子,錢還沒捂熱,先想著買蒜。」
林顏洗了手,忽然問:「你那個四弟,近來有動靜嗎?」
李恪剝蒜的動作停下。
小兕子眨眼。
「四弟是誰鴨?」
李恪道:「一個哥哥。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兕子還有好多鍋鍋。」
林顏把她抱到小凳上。
「你先陪月月兔坐會兒,大人說話。」
小兕子抱住月月兔,小聲道:「月月兔也聽不懂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話很誠實。
李恪把剝好的蒜推到一旁。
「四弟在修地理志。父皇點了他主編,事多,人也被拴在府里。短時不會親自出來。」
林顏看著鍋里的水。
「我問的不是他本人。」
李恪抬頭。
「他身邊的人?」
「嗯。」林顏把菜葉分開,「宮宴之後,魏王沒反應,韋貴妃沒反應,裴昀搬來之後也沒出格。太順了。」
李恪看著她。
林顏繼續道:「搬家順,鄰里順,宮宴順,連裴昀都像個規矩讀書人。人一旦什麼都順,我就覺得有人在憋壞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。
「你懷疑裴昀?」
「懷疑談不上。」林顏把菜刀放下,「他若是韋家的人,不該這麼克制。他若不是,又不該這麼巧。」
李恪道:「裴家與韋家有舊交。裴昀父親欠過韋氏人情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查到了?」
「昨日。」
「怎麼沒告訴我?」
李恪沒說話。
灶火燒得亮,鍋里的水開始冒泡。
林顏也不急,只看著他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悄悄往王秀蘭那邊挪了挪。
「奶奶,娘親眼睛像要切菜菜。」
王秀蘭小聲道:「別說話。」
李恪放下手裡的蒜皮。
「我想先確認。」
林顏道:「然後呢?確認完再告訴我?還是等事砸到門上再說?」
李恪看著她。
她語氣不高,話卻硬。
他忽然意識到,林顏不是躲在他身後的人。她願意讓他護著,卻不願意被蒙著。
「是我錯了。」
林顏一愣。
王秀蘭也抬了下眼。
李恪道:「以後有消息,第一個告訴你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。」
「別想著自己扛。」
「好。」
林顏重新拿起菜刀。
「那我也一樣。若我察覺不對,第一個告訴你。」
李恪眼神松下來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也要第一個!」
林顏回頭。
「你第一個什麼?」
小兕子很認真。
「第一個吃飯!」
李恪低頭咳了一聲。
王秀蘭笑罵:「就知道吃。」
林顏把青菜下鍋。
「行。今日你第一個吃青菜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垮。
「娘親,兕子覺得第二個也可以。」
午後,方宜之來上課。
他今日教了一句新話。
「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悲。」
三個孩子坐成一排。
何小滿念得最直。
柳鶯鶯念得最清。
小兕子念到最後,變成了:「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杯。」
方宜之停住。
「悲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杯?」
「悲。」
「背?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。
林顏端著熱水路過,神情鎮定。
「先生,做人要有耐心。」
方宜之道:「我已很有。」
小兕子拍了拍胸口的「勇」字竹墜。
「先生也勇。」
方宜之:「多謝。」
下課後,院裡落葉被掃成一小堆。
何小滿拿樹枝在葉子上寫「壯」。
小兕子寫「少」。
她寫得很大,一片葉子不夠,又挪到地上。
柳鶯鶯蹲在旁邊,慢慢寫「努力」兩個字。筆畫雖歪,模樣認真。
小兕子看了半天,忽然說:「鶯鶯,你努力得好漂釀。」
柳鶯鶯耳尖紅了。
何小滿抬頭。
「那我呢?」
小兕子看他的字。
「你壯得很穩。」
何小滿滿意了。
方宜之站在廊下,低聲道:「她倒會點評。」
林顏道:「先生教得好。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林姑娘這話,我聽著像回禮。」
「先生收不收?」
「收。」
傍晚,水盆里添了熱水。
林顏把三個孩子叫過來洗手。
小兕子第一個伸進去,又很快縮了一下。
「熱熱!」
「剛好。」林顏握著她的小手,「你方才摸雪,又玩葉子,指縫裡全是泥。」
小兕子乖乖讓她洗。
洗到一半,她忽然抬頭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搬了新家,有何小滿,有鶯鶯,有裴叔叔,還有大槐樹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老家的朋友呢?」
林顏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。
「你說永興坊的老張爺爺他們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還有賣餅餅的叔叔,買滷味的姨姨,還有會夸兕子漂釀的爺爺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著,臉上神情軟了下來。
林顏蹲下,把她袖口往上卷。
「他們當然還能來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來新家嗎?」
「來新家。」林顏替她擦乾手,「這裡也是咱們的家。家裡歡迎朋友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她想了一會兒,認真道:「那下次讓張爺爺來吃魚頭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張爺爺牙不好,魚頭有刺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起小手。
「兕子幫他挑刺鴨!」
王秀蘭道:「你先別把自己扎著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手指。
「那讓娘親挑,兕子負責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