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風停了。
林家院裡的雪化成水,從屋檐邊滴下來,落在石階上,砸出一個個小點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,拿樹枝撥那些水點。
「娘親,它們在排隊鴨。」
林顏正在灶房裡切蘿蔔。
「排去哪兒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排去變冰。」
王秀蘭端著熱粥出來,聽見這話,立刻道:「不許摸冰。」
小兕子把樹枝背到身後。
「兕子摸的是水水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。
「水水也不行。」
小兕子嘆氣。
「水水真忙,還要被奶奶管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,剛要說話,院門響了。
三下。
不輕不重。
王秀蘭皺眉:「這敲門聲,我現在都聽熟了。」
林顏擦手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裴昀。
他今日沒帶點心,也沒帶酒。
懷裡抱著幾本書,外頭用青布包著,邊角壓得平整。
「林姑娘。」
裴昀行了一禮,笑意溫和。
「昨日整理書箱,翻出幾本舊書。不是什麼珍本,若旁邊的小丫頭們想識識字,或許用得上。」
林顏看向那包書。
送吃食,是鄰里往來。
送硯台,已經有些重。
她沒有立刻伸手。
裴昀像是沒催,只把青布打開。
一本《千字文》,兩本字帖。
紙頁泛黃,保存得很好。字跡清楚,邊上還有幾處舊批註,筆鋒端正。
林顏道:「裴公子有心了。只是幾個孩子已經跟先生學著,書怕是暫時用不上。」
裴昀點頭。
「不急。留著備用也好。先生教完了,孩子們總還要繼續學。」
小兕子從屋裡跑出來,懷裡抱著月月兔,頭上髮帶還歪著。
「娘親,誰來啦?」
她一眼看見書,腳步立刻停住。
「新書書?」
裴昀蹲下,把最上面那本轉向她。
「公主看看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,盯著封皮。
「千……千……」
她卡住了。
裴昀伸手,指著第二個字。
「字。」
小兕-子跟著念:「字。」
「千字文。」
「千、字、文。」
「對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。
「裡面有故事嗎?」
「有。」
「有肉肉嗎?」
裴昀停了一下。
林顏低頭忍笑。
裴昀認真答:「沒有肉肉。但有天地。」
小兕子抬頭看天,又低頭看地。
「天地?這個鴨?」
「嗯。抬頭是天,腳下是地。」
小兕子很鄭重點頭。
「那也很厲害鴨。它把天和地都裝書里啦。」
裴昀笑了。
王秀蘭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這書胃口挺大。」
林顏終於接過書。
「多謝裴公子。改日做了合口的菜,再給你送一份。」
裴昀拱手。
「那在下便等著。」
他轉身離開。
走到院中那棵銀杏旁時,枯枝上還掛著一片舊葉,懸著不落。
裴昀停了一息,伸手撥了撥。
葉子落下,貼著濕地,沒響。
他沒有回頭。
林顏看著他的背影,把書抱回屋裡。
王秀蘭跟上來。
「這書貴不貴?」
「比餃子貴。」
王秀蘭臉色一變。
「又比餃子貴?」
林顏把書放到桌上。
「娘,咱家餃子現在地位不低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竟沒法反駁。
午後,方宜之來上課。
他進門時,小兕子正趴在桌邊翻《千字文》,翻一頁,點一下頭。
林顏問:「你看懂了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點什麼頭?」
「書書很努力,兕子鼓勵它。」
方宜之停在門口。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先生,今日的學生又多了一個。」
方宜之走近,看到桌上的書,手指頓了一下。
他翻開《千字文》,看了幾頁。
「這書哪來的?」
林顏給他倒茶。
「東頭裴公子送的,說給孩子們識字用。」
方宜之合上書。
「裴昀?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先生認識?」
方宜之沒有馬上答。
院裡水聲滴答。
小兕子拿著月月兔,正在教何小滿認「千」字。
柳鶯鶯坐在旁邊,手指搭在袖口紅繩上。
半晌後,方宜之才道:「同窗過。在洛陽。」
林顏想起他前些日子說的舊帳。
原來舊帳有名字。
「關係好?」
方宜之喝了一口茶。
「不差。」
這兩個字,比「不好」還麻煩。
林顏沒追問。
方宜之把《千字文》拿起來。
「既送來了,今日便教幾句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念好了,有肉乾嗎?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有。」
何小滿跟著坐直。
柳鶯鶯也把手放好。
方宜之展開書,念道:「天地玄黃。」
三個孩子跟著念。
「天地玄黃。」
「宇宙洪荒。」
「宇宙洪荒。」
小兕子念得最大聲,念完就舉手。
「先生。」
「說。」
「天地是黃的嗎?」
方宜之道:「不是。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那為什麼說玄黃?」
「玄,是深色。黃,是地色。」
小兕子抬頭看天。
「天今天白白的。」
「那是雲。」
她低頭看地。
「地今天濕濕的。」
「那是雪化了。」
小兕子沉默片刻,認真道:「千字文裡面的天地,跟我們院裡的天地,不太一樣。」
方宜之閉了閉眼。
「你可以這麼記。天高,地厚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喔懂啦。天很高,地很厚,飯要吃飽。」
方宜之:「最後一句沒有。」
林顏在廊下聽著,端茶的手穩得很。先生今日的狀態還不錯。
何小滿指著書問:「先生,日月盈昃是什麼意思?」
方宜之道:「月亮有圓有缺,太陽有升有落。」
何小滿眼睛瞪大。
「月亮為什麼會缺?」
方宜之停了一下。
「被天狗吃了。」
何小滿驚得張大了嘴。
小兕子立刻抱緊月月兔。
「天狗會不會吃兔兔?」
方宜之:「……」
他只是想省事。
省事失敗。
柳鶯鶯忽然小聲開口。
「不是被天狗吃了。」
幾個人都看她。
柳鶯鶯臉紅了,聲音更低。
「是太陽照不到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。
林顏也看向她。
柳鶯鶯縮了一下,卻沒有把話吞回去。
「祖母說過。月亮自己不會亮,是借太陽的光。」
院裡安靜了一瞬。
小兕子最先拍手。
「鶯鶯好聰明鴨!」
何小滿也點頭。
「比天狗厲害。」
方宜之咳了一聲。
「柳姑娘說得對。」
柳鶯鶯低下頭,耳尖紅透。
小兕子湊過去,小聲道:「鶯鶯,你以後教兕子月亮。」
柳鶯鶯抬眼。
「我只會這一點。」
「那也很多啦。兕子只會月月兔。」
何小滿認真補充:「我會風箏。」
小兕子立刻道:「那我們都會好多。」
方宜之把書合上。
「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小兕子伸手。
「肉乾。」
方宜之從袖中取出三條肉乾。
那動作熟練得,讓林顏看著都有些心疼。
課後,何小滿和小兕子在院裡拿樹枝畫天地。
何小滿畫了一個大圓,說是天。
小兕子畫了一個更大的圓,說是地。
柳鶯鶯在旁邊畫月亮,半彎,邊緣很細。
林顏給方宜之添茶。
「先生覺得裴昀這個人如何?」
方宜之捧著茶盞,看著那三本書。
「學問好,人也穩。在洛陽時,他才名在我之上。」
林顏道:「那先生為何避他?」
方宜之苦笑了一下。
「因為他和韋家有往來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方宜之繼續道:「不是深交。只是裴家與韋家多年舊識,他父親欠過韋氏人情。裴昀來長安,來崇仁坊,是不是巧合,我不敢斷。」
「不敢斷,就是有疑。」
「是。」
方宜之把茶盞放下。
「這個人可以客氣,不必親近。他送書,也許只是善意。也許不是。我只能說到這裡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先生直言,我記下了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。
「不必謝。我日日在你這裡吃點心,你若出事,我就沒得吃了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沉默片刻。
「先生原來最擔心的是這個。」
方宜之神色平靜。
「民以食為天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成。明日給先生做棗泥糕。」
方宜之端茶的手穩了。
「林姑娘遇事,定要謹慎。」
傍晚,林顏把那三本書收進柜子。
沒有擺在明處。
小兕子趴在床上,抱著月月兔,腳丫一晃一晃。
「娘親,裴叔叔送的書書,明天還看嗎?」
「先生教什麼,就學什麼。書以後再看。」
「哦。」
小兕子玩了一會兒月月兔的耳朵,又抬頭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裴叔叔好像喜歡來我們家鴨。」
林顏手上動作停住。
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「因為他每次來,都笑眯眯的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補一句。
「他家的飯肯定不好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