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兩日,天又冷了些。
林家院門口掛著一串冰棱,陽光照過去,亮得晃眼。
王秀蘭拿掃帚把石階上的碎雪掃開,掃一下,罵一句。
「這長安的天,真是不講理。雪停了還凍人。」
小兕子蹲在門檻里,抱著月月兔看她掃雪。
「奶奶,雪雪也要回家嗎?」
王秀蘭頭也不抬。
「它回溝里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喔,那溝溝是雪雪的家。」
林顏在灶房裡挑豆腐,聽見這句,手停了一下。
這孩子最近什麼都能給安排一個家。
她剛把豆腐放進清水裡,院門響了。
三聲。
不急,也不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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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大掃帚一頓。
「又是東頭那位?」
小兕子立刻起身。
「裴叔叔來等飯飯啦?」
林顏擦了手,出門開門。
門外果然站著裴昀。
他今日穿了件青色棉袍,肩上落了幾點白霜,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簍。
簍口蓋著麻布,裡面傳出輕輕的響動。
「林姑娘。」
裴昀行禮。
「洛陽舊親托人送來些蟹。我一人吃不了,想著鄰里之間,不如分些過來。」
王秀蘭湊近一看,眼睛都瞪圓了。
麻布一揭,裡面幾隻活蟹正吐泡泡,蟹腳慢慢扒著竹篾。
小兕子也湊過來。
「哇,它們有好多腳鴨!」
王秀蘭趕緊把她往後一攔。
「別伸手,這東西夾人。」
小兕子把手藏進袖子。
「兕子不碰。它看起來脾氣不好。」
林顏看著那簍蟹。
冬日長安,能送來這一簍東西,確實不尋常。
裴昀送酒,送硯,送書,如今又送蟹。
禮不重時,叫往來。
禮接連來,就叫試探。
林顏抬眼看他。
「裴公子家中廚娘不會做?」
裴昀笑意不改。
「會做。」
「那為何送來?」
裴昀低頭看了眼竹簍。
「她會把蟹做得像藥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。
「那是挺可憐。」
小兕子立刻跟著點頭。
「裴叔叔好可憐鴨。」
裴昀看她一眼,神情微頓。
林顏接過竹簍。
「既然如此,今日便留下一起用飯吧。」
裴昀拱手。
「叨擾。」
小兕子高興了。
「裴叔叔又來吃飯飯!」
王秀蘭看向林顏,壓低聲音。
「這回比餃子貴不貴?」
林顏把竹簍提進灶房。
「娘,別問了。問就是都燙手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現在聽見「燙手」兩個字,心裡就發慌。
灶房裡很快忙起來。
螃蟹先上鍋蒸。
水氣一起,蟹殼的腥甜味慢慢散開。
林顏取了老薑,切成細末。
豆腐切成小塊,入熱水焯過,撈出控著。
蟹蒸熟後,她拆蟹黃蟹肉,動作很快,卻不亂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得直咋舌。
「這東西這么小,拆起來多費工夫。」
林顏道:「好吃的東西,總要花點耐心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你這話拿去哄小孩還行。」
小兕子在門口探頭。
「娘親,蟹蟹會疼嗎?」
林顏手一頓。
「它已經不疼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它變成飯飯,也算有用鴨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別給它念經,等會兒照樣吃得最多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兕子幫它完成用處。」
林顏差點笑出聲。
這邏輯,比聖旨還穩。
前院裡,裴昀坐在石凳上。
他沒有翻看林家的東西,也沒有往屋裡瞧,只安靜看著院角那棵銀杏。
樹上已經沒有葉子,枝條光著,像一張舊網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過去。
「裴叔叔。」
裴昀轉頭。
「公主。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遞給他。
「飯飯還要等。你先跟月月兔玩。」
裴昀低頭,看著懷裡那隻耳朵有些歪、肚子縫過線的布兔。
他雙手接住。
「多謝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你不要怕,它不咬人。」
裴昀垂眼。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它喜歡聽故事。」
「講什麼?」
小兕子想都沒想。
「講你家飯飯為什麼不好吃。」
裴昀:「……」
這題比科舉還難。
不多時,何小滿和柳鶯鶯也來了。
何小滿懷裡抱著風箏,剛進門就看見裴昀抱著月月兔坐在那裡,腳步一下停住。
他小聲問小兕子。
「他是誰?」
小兕子很認真介紹。
「新鄰居叔叔。送過硯台,送過書書,今日送好多腳蟹蟹。」
何小滿看向裴昀。
「好人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他抱月月兔,一定是好人。」
柳鶯鶯站在旁邊,看了裴昀一眼,又低頭看月月兔。
她小聲說:「月月兔給他抱了,就要還。」
裴昀立刻把布兔遞迴去。
「自然。」
小兕子抱回月月兔,摸摸兔耳朵。
「裴叔叔守規矩。」
裴昀笑了笑。
何小滿放心了。
「那他能看我們放風箏。」
小兕子轉頭看天。
「沒有風鴨。」
何小滿很受打擊。
柳鶯鶯指了指牆邊。
「可以先修尾巴。」
三個孩子立刻蹲到一處,圍著風箏研究。
裴昀坐在一旁,看著他們把一截紅紙吵成「龍尾巴」「兔尾巴」「鳥尾巴」,一句話也沒插。
灶房裡,林顏起鍋燒油。
蟹黃入鍋,香味一下炸開。
薑末跟進去,黃酒沿鍋邊淋下,腥氣散去,只剩鮮味。
高湯煮開,豆腐下鍋,她不用鍋鏟翻,只輕輕推幾下。
王秀蘭探頭聞。
「這味兒,比我想的好。」
林顏撒了點鹽。
「等會兒嘗。」
王秀蘭又問:「讓他來吃,真沒事?」
林顏看著鍋里浮著的金色蟹粉。
「他送到門口,咱們全推了,反倒顯得怕他。」
王秀蘭皺眉。
「那現在呢?」
「現在是我做飯,他吃飯。規矩在咱家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。
「成,你心裡有數就行。」
午飯擺上桌時,三個孩子先安靜了。
蟹粉豆腐盛在白瓷碗裡,湯汁明亮,豆腐軟嫩,蟹黃浮著一層油光。
旁邊放著清炒時蔬,一碗紫菜蛋花湯,還有一小碟姜醋。
小兕子坐好,手放膝蓋上。
「今日飯飯很認真。」
王秀蘭給她夾了一點豆腐。
「慢點吃,燙。」
小兕子吹了吹,嘗了一口,眼睛立刻圓了。
「哇,蟹蟹變好吃啦!」
何小滿也吃了一勺。
「比風箏好吃。」
柳鶯鶯小聲道:「風箏不能吃。」
何小滿愣住。
「我就是比一下。」
小兕子認真拍他肩膀。
「小滿,你比得不穩。」
何小滿低頭看自己的竹墜,沉默吃飯。
裴昀夾了一勺蟹粉豆腐。
他動作慢,入口後卻停住了。
桌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林顏看他。
「裴公子覺得如何?」
裴昀放下筷子。
「林姑娘。」
「嗯?」
「在下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王秀蘭握筷子的手一緊。
又來了。
裴昀看向那碗豆腐,語氣比平日更誠懇。
「以後每月能否讓我在此搭幾次伙?我按市價給銀錢。」
林顏沒有馬上答。
裴昀補了一句。
「我真不想再吃家中廚娘做的飯了。」
小兕子第一個響應。
「好鴨好鴨!」
她轉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,讓裴叔叔來嘛!他好可憐的!他家的飯難吃死了!」
裴昀被這四個字砸中,偏偏無從辯白。
王秀蘭看他一眼,竟生出幾分同情。
「難吃到這地步?」
裴昀沉默片刻。
「也不至死。」
小兕子補刀。
「那就是難吃活了。」
林顏低頭喝湯,壓住笑。
裴昀閉了閉嘴,認了。
林顏看著他。
「一個月最多四次。多了我做不過來。」
裴昀眼底亮了些。
「銀錢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林顏打斷他。
「你帶食材來。做什麼由我定。飯桌上不談外頭事。吃完便走。」
這幾句話說得清楚。
裴昀聽懂了。
這是飯局,也是邊界。
他拱手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拍手。
「裴叔叔以後有飯飯啦!」
裴昀拿起筷子,第二次夾菜。
這回,他吃得比上回快了些。
仍舊斯文,碗卻很快空了。
第三碗飯送到他面前時,王秀蘭眼神變了。
「裴公子,你不是讀書人嗎?」
裴昀抬頭。
「是。」
「讀書人也吃三碗?」
裴昀看了看碗。
「書讀多了,餓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鴨,先生也老是餓。」
方宜之不在,卻又被點名。
林顏心想,先生若聽見,袖子裡的肉乾都要抖兩下。
飯吃到一半,裴昀忽然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,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。」
林顏給小兕子舀湯。
「你問。」
「你這手藝,是從何處學的?」
桌上靜了一瞬。
何小滿還在扒飯。
柳鶯鶯抬了下眼。
王秀蘭看向林顏。
林顏從容應對。
「以前村里來過一位老婆婆。她無兒無女,腿腳不好,在我家附近住了半年。我照顧她,她教我做飯。」
裴昀道:「只半年?」
「她會教,我肯學。」
林顏夾起一塊豆腐,放進小兕子碗裡。
「有些事,師父領進門,剩下靠自己琢磨。」
裴昀看了她片刻。
他沒有追問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小兕子嘴裡含著飯,含糊補充。
「娘親什麼都會做!以後還會做更多!」
林顏看她。
「嘴裡的飯咽下去再夸。」
小兕子趕緊咽。
「對不對鴨?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對。」
裴昀低頭繼續吃飯。
飯後,裴昀告辭。
他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,回身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站在廊下。
「還有事?」
裴昀手扶門邊,聲音低了些。
「你做的菜,讓人想家。」
他說完,便邁步出了院門。
巷口風卷過,他的衣擺很快轉過牆角。
林顏站在原地,沒有說話。
王秀蘭端著碗出來。
「他說啥?」
林顏回神。
「他說好吃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那還用他說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過來。
「娘親,裴叔叔是不是以後不孤單啦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也許吧。」
夜裡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帶了一壇冬酒,進門時,王秀蘭已經很熟練地讓他坐下。
「來得正好,鍋里還有湯。」
李恪笑著應了。
小兕子撲過去抱他腿。
「沈叔叔,裴叔叔今日吃了三碗飯!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「裴昀來了?」
林顏點頭。
「送了一簍蟹,說一個人吃不完。」
李恪坐下後,聽她把事情說完。
從搭夥,到廚藝試探,再到那句「想家」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燈火落在桌上,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。
林顏道:「他說我的菜讓他想家。」
李恪抬眼看她。
「這話不像假。」
「你信他?」
「不全信。」
李恪拿起湯匙。
「可這一句,或許是真的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為什麼?」
李恪喝了一口湯,放下碗。
「我每次來這裡吃飯,胃裡是滿的,心裡也是滿的。」
他看著她,緩緩開口。
「或許,這就是想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