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何小滿和柳鶯鶯日日來報到,林家院門就沒真正清閒過。
早上雪水還沒幹,門口已經有小腳印。
小兕子蹲在石階邊,拿樹枝給腳印排大小。
「這個是小滿的。」
她點一下。
「這個是鶯鶯的。」
又點一下。
「這個是喔的。」
王秀蘭端著木盆出來,看了一眼。
「你的怎麼最大?」
小兕子低頭看看自己的小靴子,很認真。
「因為兕子是姐姐鴨。」
王秀蘭笑罵:「你才多大,還姐姐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鶯鶯叫喔兕子姐,小滿也叫啦。」
林顏從灶房裡出來,手上還沾著芝麻。
「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沒有人教。它自己長出來的。」
王秀蘭把木盆往架上一放。
「這稱呼還能長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糖糖能長甜,姐姐也能長。」
林顏忍著笑。
這孩子的道理,主打一個誰也別想贏。
剛說完,院門外傳來一陣輕響。
不是裴昀那種三下規整的敲門聲。
這回亂些。
一下,停住。
又兩下。
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不像東頭那個。」
林顏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兩戶人。
一個婦人穿著灰棉襖,臉圓,手裡牽著個五歲左右的男孩。男孩也圓,圓臉圓眼,躲在她腿後,只露出半張臉。
旁邊還有個年輕媳婦,身上衣裳料子比尋常人家好些,懷裡護著個小姑娘。小姑娘扎兩個小揪揪,眼睛盯著地面,不敢抬頭。
灰棉襖婦人先開口。
「林姑娘,冒昧了。我是巷尾雜貨鋪的,大家都叫我豆子娘。」
她把男孩往前推了推。
「這是我家豆子。」
男孩一緊張,嘴巴先打結。
「林、林、林姑姑好。」
小兕子從林顏身後探出頭。
「你叫豆子鴨?」
豆子看見她,耳朵紅了。
「我、我、我叫豆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起來。
「那你會發芽嗎?」
豆子愣住。
豆子娘差點笑出聲,又趕緊捂嘴。
那年輕媳婦低聲道:「林姑娘,我是布莊趙家的媳婦。這是珠珠。」
小姑娘抬了抬眼,小聲喊:「林姑姑。」
聲音細微,幾不可聞。
林顏把門打開。
「先進來吧,外頭冷。」
豆子娘趕緊擺手。
「我們不坐,就是聽何家娘子說,孩子們常在你這兒玩。我家豆子在鋪子裡憋得慌,見誰都躲,可昨兒聽見竹哨聲,回去念了一晚上。」
豆子急了。
「娘!」
小兕子聽見竹哨,立刻回頭喊:「小滿!有人想玩你哨子!」
院裡何小滿抱著風箏跑出來,柳鶯鶯跟在後頭。
何小滿先看豆子,再看珠珠。
他挺直腰。
「你們是新人?」
豆子點頭。
珠珠往她娘身後縮。
小兕子走到兩個孩子面前,抱著月月兔,神情鄭重得像在封官。
「喔是兕子姐。」
何小滿補充:「她管分糖。」
柳鶯鶯小聲說:「還管不許搶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對。來了這裡,就要守規矩。」
林顏靠在門邊,看她發揮。
小兕子先把月月兔舉起來。
「這是月月兔。它是老大。」
何小滿小聲糾正:「你不是大姐嗎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月月兔是老老大,兕子是小老大。」
豆子聽暈了。
珠珠終於抬頭,看了布兔一眼。
小兕子又指向銀杏樹。
「這是大樹叔叔。它不說話,但是很會聽。」
再指灶房。
「那裡,是娘親的地方。好吃的都在裡面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嘀咕:「這介紹倒挺准。」
小兕子最後叉腰。
「你們今天來了,就是自己人啦。」
豆子臉漲紅。
「我、我、我能玩那個——哨、哨子嗎?」
何小滿立刻把竹哨從懷裡拿出來。
他遞過去時還叮囑。
「輕點吹,別咬。」
豆子雙手接住,吹了一下。
聲音短短一響。
他眼睛一下亮了。
又吹一下。
這回更響。
「我、我吹出來了!」
小兕子拍手。
「豆子發芽啦!」
豆子娘站在門口,眼睛都笑彎了。
珠珠看著他們,手指揪著袖口。
柳鶯鶯走過去,問她:「你想看風箏嗎?」
珠珠點頭,又搖頭。
「我……我不會寫字。」
柳鶯鶯停了一下。
「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會。」
珠珠看她。
柳鶯鶯把自己的小凳子往旁邊挪出一點。
「我可以教你。」
珠珠仰起臉。
「真的嗎?」
柳鶯鶯點頭。
「先寫一橫。」
小兕子立刻湊過來。
「一橫兕子會!一豎也會!兕子還會畫餃子!」
何小滿道:「餃子不是字。」
小兕子反駁:「寫在紙上就是。」
林顏咳了一聲。
「小老大,先帶人坐下。」
小兕子立刻進入狀態。
「五個小凳凳,排排坐。」
院子裡原本三張小凳子,王秀蘭又從屋裡拿了兩張。
五個孩子圍著石桌坐成一圈。
林顏端出一碟芝麻糖。
芝麻糖切得小,外層裹著芝麻,裡面夾著麥芽糖香。
豆子咬了一口。
他整個人都停住。
「好、好、好吃!」
珠珠小口抿著,嘴角沾了一粒芝麻。
柳鶯鶯拿帕子遞給她。
「這裡。」
珠珠小聲說:「謝謝鶯鶯姐姐。」
柳鶯鶯手頓了頓。
她低頭應:「嗯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豆子,又看珠珠,再看何小滿和柳鶯鶯。
「大家都一樣。」
何小滿問:「什麼一樣?」
小兕子舉起芝麻糖。
「吃了一樣的糖,就是自己人了。」
王秀蘭聽得一愣。
林顏垂眼,把糖碟往中間推了推。
這孩子一句話,有時比大人十句場面話還管用。
午後,方宜之來上課。
他進門時,院裡多了兩個小腦袋。
方宜之沒有問。
他只把書卷放到石桌上,掃了一圈。
「坐下。」
豆子慌忙坐好。
珠珠跟著柳鶯鶯坐。
方宜之翻開書。
「跟得上就念,跟不上就聽。聽不懂也無妨,別把糖含進書里。」
小兕子立刻檢查嘴巴。
「兕子沒有。」
何小滿也張嘴證明。
方宜之面無表情。
「我沒讓你們驗。」
林顏在廊下差點把茶灑了。
今日教的是《千字文》前幾句。
五個孩子聲音參差。
小兕子最大。
何小滿最穩。
柳鶯鶯最輕。
豆子總慢半拍。
珠珠只跟著動嘴,聲音幾乎沒有。
方宜之念:「寒來暑往。」
孩子們跟著。
小兕子舉手。
「先生,寒來了,暑去哪兒啦?」
方宜之道:「暑走了。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它不冷嗎?」
豆子突然接話:「暑、暑是熱的!」
小兕子看他,讚許點頭。
「豆子懂好多。」
豆子臉又紅了。
珠珠悄悄笑了一下。
方宜之把書卷往桌上一敲。
「繼續。」
柳鶯鶯伸手指給珠珠看。
「這個是寒。」
珠珠跟著描了一下。
「寒。」
柳鶯鶯又指。
「這個是暑。」
珠珠小聲念:「暑。」
小兕子轉頭看見,立刻宣布。
「鶯鶯會當姐姐!」
柳鶯鶯耳尖紅了,卻沒有躲。
課上完,方宜之照例從袖中取肉乾。
這回他手停住。
三條不夠。
五雙眼睛盯著他。
小兕子貼心道:「先生,你今天帶少啦。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。
林顏攤手。
「先生,小私塾擴張,耗材自然漲。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,又從另一隻袖子裡取出兩條。
王秀蘭震驚。
「你到底藏了多少?」
方宜之把肉乾分完。
「讀書人的事,叫準備。」
小兕子咬著肉乾,含糊說:「先生是肉乾袋袋。」
方宜之收書的手一頓。
「明日默寫。」
五個孩子齊齊安靜。
林顏心想,小老大也有翻車的時候。
課後,孩子們在院裡玩。
豆子一遍遍吹哨。
何小滿忍了三次,終於說:「你吹太多,哨子會累。」
豆子趕緊停下。
「哨、哨子也會累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會鴨。飯飯也會累,所以我們要快點吃掉。」
柳鶯鶯帶珠珠寫字。
一橫。
一豎。
珠珠寫歪了,臉一下垮下去。
柳鶯鶯輕聲道:「我以前寫得更歪。」
珠珠問:「後來呢?」
柳鶯鶯看向小兕子。
「後來,有人說歪也像小蟲。」
小兕子跑過來。
「對!小蟲也很努力!」
珠珠低頭看那一橫,笑了。
傍晚,家長們來接孩子。
豆子娘提了一籃雞蛋,塞到王秀蘭手裡。
「林姑娘,王嬸子,今日真是麻煩了。我家豆子回去路上肯定還要念。方才他竟敢跟何家小郎君說話,我聽著都稀奇。」
林顏道:「孩子在一處,膽子會大些。」
豆子娘連連點頭。
「明日若方便,我還讓他來。」
小兕子揮手。
「豆子,明天發芽鴨!」
豆子認真回應:「好、好!」
珠珠娘來得稍晚。
她沒帶重禮,只拿了一卷細布。
「林姑娘,家裡做衣裳剩的。給孩子縫帕子正合用。」
林顏本想推辭。
珠珠娘卻低聲道:「珠珠今天回家,主動說了兩個字。」
林顏看她。
珠珠娘眼圈有些紅。
「她說,開心。」
院裡一時靜了。
林顏接過那捲布。
「那明日還來。」
珠珠娘點頭。
珠珠躲在她身側,朝柳鶯鶯揮了揮手。
柳鶯鶯也揮手。
小兕子不甘落後,兩隻手一起揮。
「明天見鴨!」
等人走盡,方宜之還沒離開。
他站在廊下,看著院中五張小凳。
「林姑娘,你這院子,快成崇仁坊的小私塾了。」
林顏苦笑。
「我也沒想到會這樣。」
方宜之把書卷夾在腋下。
「無妨。」
他看向屋裡正數糖的小兕子。
「孩子多些,她反而更像正常人家的孩子。」
林顏手裡的茶盞停了停。
這句話說到了根上。
小兕子是公主。
可她也只是三歲孩子。
她該有玩伴,該搶糖,該當姐姐,該為一聲「兕子姐」高興半天。
林顏看向方宜之。
「先生今日辛苦。」
方宜之道:「明日肉乾加兩條。」
「棗泥糕也加。」
方宜之滿意離開。
夜裡,小兕子洗完澡,坐在床上。
林顏拿巾子給她擦頭髮。
她的頭髮濕漉漉,臉蛋被熱水蒸得紅撲撲。
「娘親,今天兕子當姐姐鴨!」
「嗯。」
「豆子叫喔兕子姐,珠珠也叫啦。」
「喜歡嗎?」
小兕子晃著腳。
「當姐姐可以分糖,可以教他們玩。他們不會的,兕子可以教他們。」
她停了停,仰頭看林顏。
「就像娘親教兕子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