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飯後,林家院子裡擺了五張小凳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坐中間,腳尖一晃一晃。
何小滿把竹哨放在石桌邊,像放著什麼寶貝。
柳鶯鶯替珠珠鋪紙。
豆子蹲在一旁,看王秀蘭端東西。
王秀蘭今日端了兩隻碟子。
一碟芝麻糖。
一包花生糖。
花生糖是豆子娘早上塞來的,說是鋪子裡新到的,給孩子們嘗嘗。
小兕子看見糖,眼睛先亮。
「奶奶,今日糖糖好多鴨!」
王秀蘭把碟子放下。
「多也不能搶。一個人先拿一樣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聽見沒有?奶奶說啦,不許搶。」
何小滿點頭。
柳鶯鶯點頭。
珠珠也跟著點頭。
豆子慢了半拍,才小聲道:「我、我不搶。」
王秀蘭看他一眼。
「你娘說你昨兒回去念了一晚上哨子,今日別把嗓子吹啞了。」
豆子臉一下紅了。
小兕子很認真地安慰他。
「沒事鴨,嗓子累了,就讓嘴巴吃糖。」
豆子愣住。
何小滿想了想,覺得這話有哪裡不對,又說不出來。
林顏從灶房出來,手裡拿著一塊濕布。
她掃了一眼桌上糖數。
芝麻糖只有四塊。
她早上切的時候沒留意,少了一塊。
花生糖卻有一小包。
按理說也不打緊。
孩子們分東西,本就不會像大人算帳那樣精細。
林顏沒有急著出聲。
有些規矩,大人說十遍,不如孩子自己碰一回。
小兕子先拿了一塊芝麻糖,遞給珠珠。
「珠珠,你昨天寫字努力,這個給你。」
珠珠睜大眼,小手伸出來,又縮回去。
「我……我可以嗎?」
「可以鴨。」
小兕子又拿一塊給柳鶯鶯。
「鶯鶯教珠珠寫字,也努力。」
柳鶯鶯接過,小聲道:「謝謝。」
何小滿主動拿了花生糖。
「我吃這個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小滿很穩。」
何小滿摸了摸自己的竹墜,背都直了一點。
豆子看著桌上剩下的芝麻糖。
他喜歡芝麻糖。
昨日那一口,他回家還想了半天。
他伸手拿了一塊。
小兕子自己也拿了最後一塊。
她剛要咬,豆子又看見花生糖。
花生糖一粒一粒,裹著糖衣,聞著香。
豆子的手挪過去。
珠珠抬頭,小聲說:「你已經拿了一個了。」
聲音不大。
可豆子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珠珠。
珠珠立刻低下頭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點。
豆子臉慢慢漲紅。
「我、我、我就要吃花生糖!」
他說完,把手裡的芝麻糖往桌上一拍。
啪。
芝麻糖裂成兩半。
芝麻滾了幾粒,落到桌縫裡。
何小滿先站起來。
「豆子,你摔壞了糖!」
豆子一愣,眼眶也紅了。
「我、我不是……」
何小滿皺眉。
「食物不能摔。」
珠珠往柳鶯鶯身邊靠。
柳鶯鶯沒說話,只把珠珠拉到自己身後。
豆子見她們這樣,更急了。
「我沒有欺負她!」
何小滿道:「你嚇到珠珠了。」
豆子嘴巴張了張,說不出話。
他只是想吃花生糖。
可珠珠說了那句,他就像被誰按住了。
越按,越想掙。
小兕子站起來。
她沒哭,也沒喊。
她把月月兔放到凳子上,走到桌邊,看著那塊碎糖。
王秀蘭在廊下停住。
林顏也沒動。
何家娘子今日來送針線,剛到門口,瞧見這一幕,也不敢進了。
眾人都以為小兕子要發脾氣。
畢竟糖是她最喜歡的東西。
小兕子伸出手,把兩半芝麻糖撿起來。
她先看豆子。
「你不喜歡吃芝麻糖嗎?」
豆子愣住。
「我、我喜歡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摔它?」
豆子低頭,聲音更小。
「我也想吃花生糖。」
小兕子想了一會兒。
她把其中半塊芝麻糖遞給豆子。
「那兕子幫你吃一半。你吃花生糖,兕子吃芝麻糖。」
豆子沒接。
小兕子又往前送了送。
「這樣大家都有鴨。」
何小滿皺著的小眉頭鬆了一點。
珠珠從柳鶯鶯身後探出半張臉。
柳鶯鶯看著小兕子,眼睛彎了彎。
豆子慢慢接過那半塊糖。
「對、對、對不起。」
小兕子擺手,動作學足了王秀蘭平日趕雞的樣子。
「沒關係鴨。下次不要摔啦。摔了就不能吃了。」
何小滿立刻補上。
「粒粒皆辛苦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對,粒粒都辛苦。」
豆子看著手裡的半塊糖,吸了吸鼻子。
「我以後不摔。」
珠珠小聲道:「我剛才不是要罵你。」
豆子看她一眼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補一句。
「我就是……嘴巴跑快了。」
小兕子震驚。
「嘴巴還會跑?」
何小滿嚴肅道:「會。有時候比腦子快。」
林顏在廊下偏過頭,忍住笑。
這小私塾,遲早得開一門《嘴巴管理》。
小兕子把花生糖往中間推。
「重新分。」
何小滿先開口。
「我吃花生糖就好,芝麻糖給珠珠。」
珠珠抬頭。
「我已經有了。」
何小滿道:「那你留著下午吃。」
小兕子讚許地看他。
「小滿更穩啦。」
何小滿又摸竹墜。
柳鶯鶯把自己的芝麻糖掰下一點,放到珠珠手邊。
「這個給你,不用謝。」
珠珠小聲說:「謝謝鶯鶯姐姐。」
柳鶯鶯低頭咬糖,耳尖紅了。
豆子把花生糖分出來,推給每個人一粒。
輪到珠珠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給你。」
珠珠接過。
「謝謝豆子。」
豆子臉又紅。
小兕子高興了。
「好啦,糖糖會議結束!」
何小滿問:「什麼會議?」
「就是大家一起吃糖,不吵架。」
何小滿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以後可以常開。」
王秀蘭在廊下嘀咕:「還常開,咱家糖不得被開沒了。」
何家娘子這才進院,笑得眼角都起了紋。
「王嬸子,林姑娘,我來得巧,正趕上一場大事。」
林顏把濕布搭在盆邊。
「小孩子的事,件件都大。」
何家娘子點頭,看著小兕子。
「你家這個小公主,真會處理事。」
林顏心頭一動。
這話旁人說,原本只是夸孩子。
可「小公主」三個字,落在她耳里,總有別的重量。
她笑了笑。
「她就是嘴甜。」
何家娘子道:「不止嘴甜。小滿剛才還說,兕子姐分了糖,大家就和好了。」
何小滿聽見自己的名字,立刻轉頭。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小兕子驕傲地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姐會分糖。」
林顏走過去,替她把歪了的髮帶扶正。
「那兕子姐也要記得,糖不夠的時候,可以喊娘親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娘親會變糖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娘不會變,她只會做。做也累。」
小兕子馬上改口。
「那兕子以後少吃一點。」
林顏看她。
這句話來得太快。
快得不像一個貪吃的小娃娃該說的。
她伸手捏捏小兕子的臉。
「不用少吃。只要不浪費。」
小兕子笑了。
「好鴨!」
午後,方宜之來上課。
他剛進門,五個孩子就一起坐好。
豆子還主動把竹哨放遠了些。
方宜之看了一眼桌上碎芝麻。
「今日有人打仗?」
小兕子舉手。
「沒有打仗,是糖糖碎了。」
方宜之坐下。
「誰贏了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大家都吃到了,所以大家都贏了。」
方宜之翻書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林顏。
林顏攤手。
別問。
問就是三歲半的人生道理。
方宜之低頭翻開《千字文》。
「今日念,金生麗水。」
小兕子立刻問:「金子會生寶寶嗎?」
方宜之合上書。
他看了看五雙眼睛,又打開。
「不會。」
何小滿小聲說:「那為什麼叫生?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。
「因為古人這麼寫。」
小兕子恍然。
「古人也會嘴巴跑快。」
方宜之:「……」
林顏轉身進灶房。
先生今日肉乾怕是不夠用。
傍晚,孩子們散了。
豆子娘來接人時,豆子主動把剩下的一粒花生糖遞給她。
「娘,給你。」
豆子娘愣住。
「你捨得?」
豆子點頭。
「兕子姐說,分了就都有。」
豆子娘看向林顏,眼裡帶笑。
「林姑娘,這院子真好。」
珠珠娘也來了。
珠珠今日沒躲太遠,離柳鶯鶯近些。
臨走時,她對小兕子說:「明天見,兕子姐。」
小兕子兩隻手一起揮。
「明天帶嘴巴來,不要讓它亂跑鴨!」
珠珠笑出了聲。
柳鶯鶯也笑。
何小滿背著風箏,嚴肅補充。
「腦子也要帶。」
豆子用力點頭。
「帶!」
夜裡,林家吃飯。
小兕子坐在林顏身邊,一口飯,一口菜,吃得很香。
林顏問她:「今日豆子摔了糖,你沒有生氣?」
小兕子嚼完飯,才答。
「有一點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
小兕子看著碗裡的青菜。
「糖已經碎了,生氣它也不會好起來鴨。」
小兕子又夾了一點飯。
「還不如分著吃。這樣大家都能吃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