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院裡風小。
五張小凳收在牆邊,石桌上還留著半粒花生糖。
小兕子拿帕子包著它,鄭重放進自己的小匣子裡。
王秀蘭看得眼皮直跳。
「半粒糖還藏?」
小兕子抱緊匣子。
「這是豆子分給兕子的糖糖,有情義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現在聽見這孩子說情義,就覺得自家糖櫃危險。
林顏在灶房裡洗蒜,聽見院門響了一聲。
不是裴昀。
這一聲輕,帶著熟人進門前的分寸。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三鍋鍋!」
門開後,李恪站在外頭。
他今日穿得比平時肅些,披風邊角沾著冷氣,眉眼仍舊溫和,只是笑意沒有落到底。
林顏看了一眼,手上的蒜放回盆里。
有事。
小兕子已經撲過去,抱住他的腿。
「三鍋鍋,你來吃飯飯嗎?」
李恪彎腰,把她抱起來。
「來看看兕子寫字。」
小兕子心虛地把臉埋進他肩頭。
「今日糖糖會議,很忙鴨。」
王秀蘭端著熱水出來,嘴上嫌棄,手卻把杯子遞了過去。
「忙得很,差點把咱家開成糖鋪。」
李恪接過,笑了笑。
「那兕子管得住嗎?」
小兕子抬頭,很驕傲。
「管住啦。豆子的嘴巴沒有亂跑。」
李恪沒聽懂,還是點頭。
「厲害。」
林顏擦了手,端茶到院裡。
李恪坐在銀杏樹下,杯子捧在掌中,卻沒有喝。
那棵樹枝條光著,冬日裡像一張安靜的網。
林顏把茶放到他面前。
「說吧。」
李恪抬眼。
「這麼快就看出來了?」
「你今日沒問吃什麼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插話:「這確實大事。」
李恪低笑,隨即斂住。
「過幾日,我要去一趟蜀地。」
院子靜下來。
小兕子原本在玩他袖口的繩結,手也停了。
林顏坐到他對面。
「多久?」
「少則一月,多則兩月。」
王秀蘭倒吸一口氣。
「兩月?這年都快到了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蜀地有舊案。地方官壓了幾年,帳冊缺口補不上,父皇讓我親自去查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貪腐?」
「嗯。鹽引,糧倉,河堤銀子,都牽著。」
王秀蘭聽不全懂,可「銀子」二字聽得明白。
「那可不是小事。」
李恪道:「不是小事,所以不能推。」
林顏垂眸,指尖碰了碰杯沿。
她知道他要走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聽見他說出口,又是另一回事。
「這麼久?」
話出口,她才覺得急。
李恪看著她,眼裡終於露了點笑。
「你捨不得?」
林顏抬頭。
「我捨不得你走了沒人幫我剝蒜。」
李恪停住。
王秀蘭沒忍住,笑出聲。
小兕子立刻抬臉。
「喔可以剝蒜!」
林顏看她。
「你剝的是蒜皮,還是蒜肉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兕子剝的是蒜的衣裳。」
李恪把她放到膝上。
「那兕子幫不上大忙。」
小兕子這才反應過來。
「三鍋鍋要走?」
「嗯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蜀地。」
「蜀地有糖嗎?」
李恪頓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
「那兕子也去!」
林顏咳了一聲。
李恪蹲下身,把小兕子放到地上,與她平視。
「三哥去辦正事,路遠,不能帶兕子。」
小兕子眉頭皺起來。
「為什麼鴨?兕子可以幫你剝蒜,還可以分糖,還可以讓豆子嘴巴不要亂跑。」
李恪聽到最後一句,終於問:「豆子的嘴巴怎麼了?」
林顏擺手。
「別問,問就是私塾新課。」
李恪忍笑。
小兕子不笑。
她伸手抓住李恪的袖子。
「那三鍋鍋什麼時候回來?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林顏沒有替他答。
這種約定,只能他說。
李恪想了片刻。
「等兕子寫一百個字,三哥就回來。」
小兕子眼睛睜圓。
「一百個字!好多鴨!」
她伸出兩隻手,開始數。
「一,二,三,五,八……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四呢?」
小兕子低頭看手指。
「四跑啦。」
李恪笑意壓不住。
林顏扶額。
這數法,先生聽了要告假。
小兕子數不清,乾脆放棄,抬頭看他。
「好。兕子儘快寫完。三鍋鍋要說話算話回來鴨。」
她伸出小指頭。
李恪垂眼,看著那根小手指。
片刻後,他伸手勾住。
「說話算話。」
小兕子又補一句。
「騙人是小狗。」
李恪:「……」
林顏看他。
「殿下要慎重。」
李恪嘆了口氣。
「嗯,不敢騙。」
晚飯做得簡單。
蘿蔔燉肉,蒜苗炒蛋,熱湯一碗。
李恪吃得慢。
小兕子坐在旁邊,給他夾了一片蘿蔔。
「三鍋鍋多吃。去蜀地就沒有娘親做飯飯了。」
王秀蘭點頭。
「這話在理。出門在外,吃食最受罪。」
林顏看向李恪。
「王府不缺廚子。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不一樣。三鍋鍋說,娘親這裡是家。」
桌上安靜了一息。
李恪放下筷子。
「兕子記得?」
「記得鴨。兕子耳朵很能幹。」
林顏給她盛湯。
「耳朵能幹,嘴就別跑。」
小兕子乖乖捧碗。
飯後,王秀蘭帶小兕子去洗手。
院裡只剩林顏和李恪。
燈從屋裡透出來,照著門檻一線。
李恪開口。
「走之前,我會把王府幾個可靠的人留下。」
林顏道:「用不著這麼大陣仗。」
「用得著。」
李恪聲音不高。
「裴昀那邊,若有不對,不必客氣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怎麼不客氣?」
「讓人轟走。」
「轟不動呢?」
「我的人轟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你這是教我仗勢欺人?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你若肯仗我的勢,我求之不得。」
林顏怔了一下。
這人現在說話,越來越不講武德。
李恪又道:「東宮若再派人來,你照常應。方宜之可同去,盧家那邊也會有照應。韋貴妃暫時不會明著動,但她會盯兕子。」
林顏神色收住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若宮裡有人單獨召兕子,不管名頭多好,都拖。拖到我回來,或拖到父皇親口下旨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好。」
李恪從袖中取出一枚小牌,放在桌上。
銅牌不大,邊角圓潤,刻著一個深刻的「蜀」字。
「拿著。王府暗線認這個。」
林顏沒有推。
她伸手收下。
「我會用。」
李恪眼中鬆了一點。
他最怕她什麼都自己扛。
林顏最清楚他怕什麼。
所以她接。
這不是欠情,是並肩。
屋裡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奶奶,兕子的手手洗香啦!」
王秀蘭回:「香什麼香,都是皂角味。」
小兕子反駁:「皂角也會香鴨!」
林顏和李恪同時笑了。
李恪起身。
「我該回了。」
小兕子衝出來,頭髮還濕著一點。
「等等!三鍋鍋還沒有看兕子的字!」
她跑回屋裡,抱出一張紙。
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「大」。
李恪接過,認真看。
「寫得好。」
小兕子開心得腳尖踮起。
「那一百個快啦?」
李恪點頭。
「快了。」
林顏提醒:「別哄太過,先生明日要遭殃。」
小兕子把紙塞到李恪手裡。
「送給三鍋鍋。你想兕子,就看它。」
李恪指尖停在紙邊。
「好。」
他把紙折好,放進懷中。
院門口,李恪沒有馬上走。
林顏站在門內,懷裡抱著小兕子。
王秀蘭在屋裡收碗,燈光落在她們身後。
李恪看了一會兒。
「林顏。」
「嗯?」
「等我回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林顏沒有立刻答。
小兕子搶先揮手。
「等鴨等鴨!兕子寫一百個!」
林顏摸摸她的後背,看著李恪。
「嗯。等你回來。」
李恪轉身走入巷中。
風把披風一角吹起,很快又落下。
小兕子趴在林顏肩頭。
「娘親,三鍋鍋會回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騙人是小狗。」
「他不敢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兕子明天寫很多字,讓三鍋鍋快點回來。」
林顏抱緊她。
「好。」
深夜,蜀王府。
書房燈亮著。
胡嬤嬤和陳管事站在案前。
李恪把一張名單推過去。
「這些人,明日調去崇仁坊附近。不要擾林家日子,每日看一眼即可。有事直接報我,不必經旁人。」
陳管事應聲。
「是。」
胡嬤嬤看著名單,眼眶有些熱。
她看著李恪長大。
這孩子從前做事,總留三分退路。
今日沒有。
李恪又道:「那家人,不是外人。」
胡嬤嬤抬頭。
李恪看著燭火,聲音平穩。
「是我的家人。」
胡嬤嬤低頭。
「殿下放心。老奴豁出命,也會護住林姑娘和公主殿下。」
李恪抬手。
「不用豁命。別讓她們受委屈。」
胡嬤嬤聲音低下去。
「是。」
陳管事頓了頓。
「殿下,東頭裴宅要不要一併盯?」
李恪看向他。
「盯。」
「若裴公子去林家?」
「記下。若越界,攔。」
陳管事俯首。
「老奴遵命。」
人退下後,書房只剩李恪一人。
案上攤著蜀地卷宗。
鹽引虧空,糧倉虛報,河堤銀兩不知去向。
李恪拿起小兕子那張紙。
幾個「大」歪得各有章法。
他看了片刻,把紙夾進卷宗最前頭。
窗外夜黑。
崇仁坊方向看不見林家燈火。
可他知道,那邊有人在等。
李恪合上卷宗。
一個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