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離京那日,天還沒亮透。
林顏沒有去送。
清早,蜀王府的人送來一封信。
來人只在門口停了一瞬,遞信,行禮,退走,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王秀蘭端著米篩站在廊下,看著那人走遠。
「這就走了?」
林顏拆開信。
等我回來,給你帶蜀地的花椒。
林顏指尖摩挲著紙張,看了好一會兒。
王秀蘭湊過來,眯著眼問:「寫啥了?」
林顏將信小心折起。
「他說帶花椒。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他去蜀地辦正事,怎麼信里就惦記這個?」
林顏把信放進懷裡,手卻沒有立刻鬆開。
「挺像他。」
小兕子從屋裡跑出來,頭髮還沒梳好,抱著月月兔,眼睛剛醒,臉上帶著睡痕。
「娘親,什麼鴨?」
林顏蹲下,把信給她看。
「三哥哥寫的信。」
小兕子立刻精神了。
「三鍋鍋在哪裡?」
「已經走了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低頭看看信,又抬頭看看門口。
「他沒有跟兕子說再見鴨。」
林顏把她歪掉的髮帶取下來,重新梳頭。
「他說怕你哭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毛。
「兕子才不會哭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小兕子立刻補充:「最多眼睛下雨一點點。」
林顏嘴角彎了彎,把信鄭重地放進小兕子的小木匣里。
匣子裡有半粒花生糖,有小竹墜,還有一片她非要留著的銀杏葉。
小兕子趴過去看。
「娘親,信信寫什麼?」
「他說回來時帶花椒。」
「花椒是什麼?」
「一種調料。」
「好吃嗎?」
「麻麻的。」
小兕子伸手摸自己的臉。
「像奶奶捏兕子臉一樣麻嗎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我什麼時候捏麻你了?」
小兕子認真回想。
「昨天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林顏這次真笑出了聲。
「差不多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,寶貝似的望著木匣。
「三鍋鍋帶麻麻回來,那兕子要寫字給他看。」
「不是說好一百個?」
小兕子伸出手指。
「一、二、三、五……」
王秀蘭馬上道:「四又跑了?」
小兕子低頭看手。
「四去蜀地找三鍋鍋啦。」
笑過之後,胸口那點空落落的感覺,還是在。
上午,五個孩子照常來。
何小滿背著風箏,豆子揣著竹哨,柳鶯鶯牽著珠珠。院裡一下熱鬧起來。
小兕子坐在石桌邊,抱著月月兔,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個喊「開會」。
何小滿看了她一眼。
豆子也看了她一眼。
珠珠小聲問柳鶯鶯:「兕子姐是不是不高興?」
柳鶯鶯搖搖頭。
她坐到小兕子旁邊,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陪著。
方宜之來時,一眼看見小兕子耷拉的臉。
他把書卷放下。
「今日念書。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先生,念書可以讓人回來嗎?」
方宜之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不能。」
小兕子低下頭。
方宜之從袖子裡取出一塊芝麻糖,放到她面前。
「但可以讓等的人有事做。」
小兕子看著糖。
「先生今天先給糖?」
「嗯。」
何小滿震驚。
豆子也震驚。
珠珠悄悄坐直了身子。
方宜之掃了他們一眼。
「別想多。不是人人都有。」
小兕子拿起芝麻糖,沒有吃。
「那兕子寫字。」
方宜之翻開紙。
「寫大。」
小兕子拿筆,在紙上落下一橫。
手有點歪。
她又寫第二筆。
何小滿和豆子在旁邊追著看,豆子腳下一絆,膝蓋撞到石桌腿。
「哎喲!」
王秀蘭立刻從灶房探頭。
「摔哪兒了?」
豆子蹲下,自己吹了吹膝蓋。
「沒、沒事。」
他吹完,想起更重要的事,挪到小兕子身邊。
「兕子姐,你今天怎麼不太說話鴨?」
小兕子摳了摳衣角。
「三鍋鍋走了。要走好久。」
豆子張了張嘴。
他平日嘴巴跑得快,今日卻卡住了。
何小滿把竹哨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「你要吹嗎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喔怕吹了,他也聽不見。」
院子靜下來。
柳鶯鶯坐在她旁邊,猶豫片刻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什麼都沒說。
小兕子低頭,看著那隻手。
柳鶯鶯的手很小,有點涼。
小兕子慢慢反握回去。
「沒事鴨。兕子有月月兔。還有大樹叔叔。還有你們。」
何小滿立刻點頭。
「還有風箏。」
豆子趕緊說:「還有哨、哨子。」
珠珠聽著,忽然跑回自己的小凳子。
她從袖子裡拿出半塊桂花糕。
那是趙家媳婦早上塞給她的,她一直沒捨得吃。
珠珠掰了一半,遞給小兕子。
「給你吃。」
小兕子看她。
珠珠聲音更低。
「吃了,就不難過了。」
小兕子接過來,咬了一小口。
桂花香落在嘴裡。
她眼睛亮了亮。
「謝謝珠珠。好吃的鴨!」
珠珠笑了。
柳鶯鶯也彎了彎眼。
方宜之看著這五個孩子,手裡的書卷遲遲沒翻。
林顏站在廊下,把這一幕收進眼裡。
小孩子安慰人,不講大道理。
給糖,給糕,給手。
已經夠了。
午後,課照舊上。
小兕子比平日少問了幾個怪問題,方宜之反而有些不適應。
念到「雲騰致雨」,他等了等。
小兕子沒有舉手。
方宜之咳了一聲。
「沒有問題?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云為什麼要下雨?」
方宜之鬆了口氣。
「因為水氣上升,遇冷成雨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眼睛下雨,也是因為心裡冷嗎?」
方宜之沉默。
這題超綱。
林顏走過來,把一碗熱湯放在石桌邊。
「有時候是因為想人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那兕子的眼睛今天不能下太多雨,不然三鍋鍋回來沒有水喝。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。
林顏看回去。
兩人都沒接話。
傍晚,林顏做了一桌菜。
紅燒排骨,清蒸鱸魚,筍乾老鴨湯,另炒了一盤青菜。
王秀蘭端菜時看了她一眼。
「今日過節?」
「不過。」
「那做這麼多?」
「想做。」
王秀蘭沒再問。
林大山坐下後,先夾了一塊排骨,吃完才說:「好吃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你就會說這倆字。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魚也好吃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小兕子捧著碗,吃得比早上認真。
她吃了幾口,忽然抬頭。
「娘親,三鍋鍋是不是去抓壞人鴨?」
林顏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算是。」
「壞人會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三鍋鍋跑得快嗎?」
王秀蘭道:「他有馬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一點。
「馬馬跑得快。」
林顏給她夾魚肉。
「他會把事情辦完,再回來。」
小兕子咽下飯。
「抓完壞人就回來,對不對?」
「對。」
「那兕子就不擔心了。」
她說完,低頭繼續吃。
吃著吃著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是他一個人在外面,沒有娘親做飯飯,好可憐鴨。」
王秀蘭嘆氣。
「這話倒是實在。」
林顏看著桌上的湯。
「所以他才說帶花椒。」
小兕子鄭重點頭。
「三鍋鍋用花椒換飯飯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他想得美。」
夜裡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非要來林顏屋裡睡。
林顏給她掖被角。
「今日不回自己屋?」
小兕子鑽進被窩,只露出半張臉。
「月月兔說,它想娘親。」
林顏看著那隻布兔。
「月月兔挺會找藉口。」
小兕子把兔子抱緊。
「它隨喔。」
林顏吹滅半盞燈,躺到她身邊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外頭風吹過窗縫,發出一點聲響。
小兕子翻了個身,鑽得更近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三鍋鍋一個人去那麼遠,會不會怕黑鴨?」
林顏看著帳頂。
「他是大人了。大人會自己點燈。」
「哦。」
小兕子想了半天。
「那兕子以後長大,也可以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嗎?」
「可以。」
林顏側過身,摸摸她的頭。
「但那之前,娘親會陪著。」
小兕子沒再說話。
呼吸慢慢放輕。
林顏以為她睡著了。
過了一會兒,被窩裡傳來很小的聲音。
「娘親,兕子其實也有一點點怕黑。」
這話像根羽毛,撓在林顏心上。她伸出手,把小小的身子和那隻兔子一道,全摟進懷裡。
「怕黑也沒關係。」
小兕子貼著她。
「嗯?」
「娘親在。」
小兕子閉上眼。
「那黑黑就不嚇人人了。」
第二日,日子照常過。
林顏早起熬粥,蒸饅頭,又切了鹹菜絲。
小兕子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個饅頭,抱著月月兔去門口等人。
何小滿第一個來。
「兕子姐,我帶風箏尾巴了。」
豆子第二個到。
「我、我今天不亂吹。」
柳鶯鶯牽著珠珠進門,珠珠手裡還拿著一張紙。
「我寫了一橫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起來。
「給兕子看!」
院子重新吵了起來。
風箏尾巴要怎麼綁,竹哨要不要排隊吹,一橫到底算不算字。
王秀蘭在灶邊看著,低聲對林顏說:「他走了,你心裡空落落的吧?」
林顏正在揉面,沒有回頭。
「嗯,有一點。」
王秀蘭把柴往灶里塞。
「那也別掛臉上,孩子精著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顏把麵團揉了幾下,放到案板上醒著。
院裡,小兕子大聲喊:「娘親!珠珠的一橫像小路!」
珠珠急了。
「不是歪了嗎?」
小兕子擺手。
「小路就是彎彎的鴨!」
柳鶯鶯點頭。
「也好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