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走後的第四日,崇仁坊起了霧。
霧不濃,只貼著巷子走。
屋檐下掛著水珠,滴到石階,碎成一點一點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里,抱著月月兔,盯著那些水珠。
「娘親,它們今天不排隊啦。」
林顏在灶房裡切蔥。
「那它們在做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它們在偷懶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盆熱水出來,聽見這話,順口道:「偷懶也比你聽話。叫你穿厚襪子,你穿了嗎?」
小兕子低頭看腳。
「穿啦。」
王秀蘭彎腰一摸。
「另一隻呢?」
小兕子把腳往裙子底下藏。
「它也去偷懶啦。」
林顏刀背一頓,差點切到蔥白。
這孩子近來什麼都能替自己找藉口。
院門響了。
三下。
不快不慢。
王秀蘭臉一收:「東頭那位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裴叔叔來吃飯飯啦?」
林顏放下刀,擦手出去。
門外站著裴昀。
他今日沒有提竹簍,沒有捧書,也沒有拎點心。懷中抱著一隻長木匣,匣面用青布裹著,邊角扎得很齊。
「林姑娘。」
裴昀行禮。
「今日打擾。」
林顏看了眼木匣。
「裴公子今日又帶了什麼燙手的東西?」
裴昀頓了頓,笑了。
「這回不燙。只是一卷畫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嘀咕:「書燙,蟹也燙,一幅畫還能不燙?」
裴昀不理會,只把木匣打開。
裡面是一卷畫軸。
軸頭溫潤,絹面收得極好。
他雙手遞來。
「洛陽舊友所贈。裴某不通畫道,放在書箱裡可惜。林姑娘這裡孩子多,掛一掛,也添點景。」
林顏沒有立刻接。
裴昀也不催。
霧氣從巷口湧進來,落在他肩頭,化成細小水痕。
林顏伸手接過。
「裴公子既說添景,那便展開看看。」
裴昀點頭。
「正有此意。」
堂屋裡,王秀蘭把桌面收乾淨。林顏將畫軸慢慢展開。
畫上是山。
不是一座。
群山層層疊著,遠處有雲,近處有松,山腳有一條細溪,溪邊還有兩間小屋。
墨色不重,留白很多。
林顏看不懂畫的筆法,可她能看出,這畫不俗。
小兕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。
她眼睛先看裴昀,又看畫。
「裴叔叔,你又來啦。」
裴昀轉身。
「又來了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爬上石凳,架勢十足。
「你又來吃飯?」
「今日不是。」
「那你來幹嘛鴨?」
「給兕子送畫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。
「山。」
裴昀笑了。
小兕子很認真地點頭。
「當然認得鴨!先生教過,山字,就是這樣。」
她伸出小手,在空中畫了三豎。
「中間高高,兩邊矮矮。」
王秀蘭看著畫,又看她。
「你倒會看。」
小兕子驕傲。
「兕子看山,不看貴。」
林顏眼皮動了一下。
裴昀低頭看她,神色淡了一瞬,又恢復溫和。
「公主說得好。」
林顏把畫全展開,看了片刻,收住尾端。
「畫很好。」
裴昀等著她下文。
林顏道:「可我一個做飯的,說不出門道。」
裴昀坐到石凳旁,王秀蘭給他倒茶。他接過,輕輕碰了碰杯沿。
「做飯也是門道。」
林顏抬眼。
裴昀看向堂屋裡那幅畫。
「山水能讓人想遠方。林姑娘的菜能讓人想家。若論難處,後者未必輸。」
王秀蘭聽不出畫道,卻聽懂了夸飯。
她神情立刻緩和兩分。
「這話倒是不假。」
小兕子跟著點頭。
「娘親的飯飯最厲害。三鍋鍋去蜀地,還要帶花椒回來換飯飯。」
裴昀的手停在杯邊。
「蜀王殿下已經離京?」
林顏給小兕子理了理袖口。
「辦差去了。」
裴昀垂眸喝茶。
「蜀地路遠。」
「朝廷差事,不看遠近。」
林顏語氣平穩。
裴昀抬眼,笑了笑。
「林姑娘說得是。」
院子裡傳來何小滿的聲音。
「兕子姐!我帶風箏骨架來了!」
小兕子立刻滑下凳。
「來啦來啦!」
她跑到門口,又回頭看裴昀。
「裴叔叔,你不吃飯也可以看風箏。」
裴昀道:「好。」
小兕子補了一句:「但是不能搶月月兔。」
裴昀失笑。
「不搶。」
小兕子這才放心跑出去。
孩子們一進院,堂屋裡安靜少了許多。豆子吹了半聲哨,馬上捂住嘴,是想起了規矩。珠珠牽著柳鶯鶯,小心跨過門檻。
裴昀看著他們圍著石桌坐下。
何小滿講風箏骨架。
豆子問能不能吹哨慶祝。
珠珠說先別吹,先生沒來。
柳鶯鶯把紙鋪好,免得木條刮壞桌面。
小兕子站在中間,叉著腰。
「今天開風箏會議,不開糖糖會議。」
王秀蘭聽得直搖頭。
「咱家院子遲早要被她開成衙門。」
裴昀看了一會兒,低聲道:「林姑娘這裡,很熱鬧。」
林顏把畫卷重新理好。
「孩子多,自然吵。」
「比那些深宅大院好多了。」
林顏手指停了半息。
深宅大院。
這四個字從裴昀嘴裡出來,分量格外不同。
她沒接,只把畫軸放入匣中。
「裴公子近來備考如何?」
裴昀看她一眼,明白她把話頭移開了。
他不追。
「尚可。」
「長安書多,應當方便。」
「也有買不到的。」裴昀把茶杯放下,「改日或許要去國子監借閱幾本舊籍。」
林顏道:「那祝裴公子借到好書。」
裴昀笑了。
「借書看緣分。」
「做飯也看火候。」
林顏看向院中孩子。
「火候不對,好米也糊。」
裴昀沒有再說話。
片刻後,他起身。
「今日叨擾許久,告辭。」
林顏送他到門口。
裴昀跨出門檻,忽然回頭。
「那幅畫,林姑娘若不喜,隨時還我。」
林顏道:「既然收了,便先掛著。」
裴昀目光一頓。
「掛著?」
「嗯。」林顏語氣尋常,「堂屋空著一面牆,正合適。」
裴昀看了她片刻。
「林姑娘行事,常出人意料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我只是怕放柜子里發霉。」
裴昀拱手離開。
巷霧裡,他的背影很快淡去。
王秀蘭從堂屋探頭。
「真掛?」
「掛。」
「你不怕他在畫裡藏什麼?」
林顏拿起畫軸,站上小凳。
「藏刀藏不住,藏話也藏不久。」
王秀蘭急忙扶住她。
「小心點!摔下來誰給我做飯?」
林顏把畫掛到牆上,退後看了看。
「好看。」
王秀蘭盯著畫。
「我怎麼看不出好?」
「娘看山。」
「山有什麼好?」
「擋風。」
王秀蘭被噎住。
外頭小兕子大喊:「娘親!豆子的風箏骨頭歪啦!」
林顏應了一聲,拍拍手。
「來了。」
午後,方宜之進門時,先看見堂屋裡的畫。
他腳步停住。
小兕子正捧著紙,準備給他看自己寫的大字。
「先生,兕子今天寫了三個大!」
方宜之沒接紙。
他的視線落在畫上。
小兕子順著看過去。
「先生也認識山字嗎?」
方宜之回神。
「認識。」
「那先生為什麼看這麼久?」
「因為它不像你寫的。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兕子以後也會寫這麼大。」
方宜之道:「那牆不夠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可以寫地上。」
林顏端茶出來。
「先生認識這幅畫的作者?」
方宜之走近兩步,沒伸手碰。
「不認識。」
「那為什麼看這麼久?」
方宜之看向畫角。
那裡有一枚小印,紅色,不顯眼。
「這畫不是普通文人隨手作的。用筆老道,印也乾淨。裴昀捨得送出來,份量不輕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臉色一變。
「又貴?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比肉乾貴。」
王秀蘭吸了口氣。
「那不能掛!萬一掉了呢!」
小兕子趕緊看牆。
「山山會摔嗎?」
林顏把茶放下。
「先生覺得他為何送?」
方宜之坐下,拿起杯子,先喝一口。
「要麼真心結交。」
林顏等著。
方宜之又道:「要麼有意示好。」
「向誰示好?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你。」
院裡風箏骨架啪嗒一聲掉地。
何小滿立刻喊:「豆子!你別用嘴吹它!」
豆子委屈:「我只是試試能不能飛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風箏還沒穿衣裳,不能飛。」
堂屋裡,方宜之把茶杯放下。
「裴昀不是愛做無用功的人。他每送一樣東西,都有位置。酒,像鄰里;硯,像文人;書,像先生;蟹,像飯友;畫……」
林顏接上。
「像雅客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他在給自己找身份。」
林顏看向畫。
「他想從東頭鄰居,變成林家的座上客。」
「也可能是別人要他這麼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