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後的第三日,巷子終於能走人了。
崇仁坊各家門口都掃出一條窄路,雪堆在牆根,白得晃眼。
王秀蘭一早拿著掃帚,把林家門口又掃了一遍。
她掃一下,看一眼後院。
那個雪人還站著。
紅圍巾被風吹歪了,胡蘿蔔鼻子也有點偏。
小兕子給它取的名字叫「等三哥」。
王秀蘭看著看著,嘆了口氣。
「這雪人倒是有耐心。」
屋裡,小兕子正趴在桌邊寫字。
一張紙上,全是歪歪扭扭的「大」。
林顏在旁邊給她磨墨。
「寫幾個了?」
小兕子伸出手指開始數。
「一,二,三,五……」
王秀蘭在外頭立刻接話:「四還沒從蜀地回來?」
小兕子抬頭,很認真。
「四去幫三鍋鍋抓壞人啦。」
林顏低頭笑了一聲。
院門外,忽然傳來車輪壓雪的聲音。
不重。
卻穩。
王秀蘭停下掃帚,往巷口看去。
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林家門前。
馬車不起眼,沒有金銀裝飾,帘子也是尋常青布。
可拉車的馬毛色油亮,車夫下車時動作乾淨,連踩到雪上的聲音都輕。
王秀蘭心裡一緊。
長安這地方,越是不顯山露水的,越嚇人。
車簾掀開。
一個丫鬟先下來,隨後扶出一位老婦人。
老婦人穿深青夾襖,外罩玄色披風,頭髮盤得整齊,耳邊只戴一枚素玉墜。
她站在雪地里,背不彎,眼不亂。
王秀蘭掃帚都忘了放。
老婦人看見她,先笑了。
「林家大娘,老身冒昧來訪。你家姑娘可在?」
王秀蘭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范陽盧氏,盧老夫人。
她趕緊把掃帚靠牆。
「在在在!老夫人快請進!顏丫頭!快出來!老夫人來了!」
林顏從灶房出來,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。
她看見盧老夫人,目光微頓,腳步卻穩。
「老夫人,您怎麼親自來了?天寒地凍的,有事讓人傳一聲就是。」
盧老夫人攏了攏披風。
「屋裡悶得慌,出來走走。」
她說完,看向院角。
雪人立在那裡,圍著紅布,鼻子歪著,肚子很大。
盧老夫人笑了。
「你家這裡,比我那邊熱鬧。看著就暖和。」
小兕子聽見動靜,從屋裡探出腦袋。
她頭髮還沒梳順,懷裡抱著月月兔,臉上沾了一點墨。
她盯著盧老夫人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想起來。
「奶奶!」
盧老夫人眼中笑意深了些。
「來,讓老身看看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子跑過去,站到她跟前,努力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長高啦!」
盧老夫人端詳她片刻,點點頭。
「是高了。臉上也有肉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驕傲。
「兕子每天吃好多好多飯鴨!青菜也吃!肉肉也吃!湯湯也喝!」
王秀蘭在後頭補一句:「糖也沒少吃。」
小兕子轉頭。
「糖糖也有用鴨,甜甜心。」
盧老夫人讓這話逗笑了。
「這孩子養得好。不用看別的,看氣色就知道。」
林顏把人讓進堂屋。
堂屋裡燒著炭盆,牆上掛著裴昀送來的山水畫。
盧老夫人進門時,目光從畫上一掃而過。
只一眼。
她沒說話。
林顏看見了。
這位老夫人眼睛真毒。
茶很快端上來。
林顏用的是自家煮的姜棗茶,裡面放了紅棗、薑片,又添一點桂花蜜。
盧老夫人端起來,先聞了聞。
「暖身。」
「雪後寒氣重,喝這個好些。」
盧老夫人喝了一口。
「林姑娘做東西,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放什麼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做飯靠火候,做人也差不多。」
盧老夫人抬眼看她。
「這話不錯。」
小兕子坐在一旁,小手捧著自己的小碗,也學著喝了一口。
「奶奶,甜不甜鴨?」
盧老夫人看她。
「甜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娘親做的都甜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小聲道:「也有鹹的。」
小兕子很快改口。
「鹹的也甜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這孩子為了夸娘親,原則彈性很大。
盧老夫人放下茶盞,終於說到正題。
「老身聽說,蜀王殿下去了蜀地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奉旨辦差。」
「路遠,事也不輕。」
「他能辦。」
盧老夫人看她片刻。
這三個字,不像擔心,更像信任。
她又道:「還聽說,你們東頭,搬來個姓裴的年輕人。」
堂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端茶的手停住。
小兕子沒聽出別的,只立刻插話。
「裴叔叔送過蟹蟹,還吃三碗飯!」
盧老夫人看向她。
「三碗?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讀書人很餓。」
林顏輕咳一聲。
「只是鄰居,來往過幾次。」
盧老夫人沒有追問裴昀的名字,也沒有問他送過什麼。
她只端起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。
「長安城裡人多。有些是路過,有些是專程來的。」
林顏垂了垂眼。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盧老夫人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她的目光又落到牆上那幅山水畫。
「畫掛得不錯。」
林顏道:「堂屋空著,正好添景。」
盧老夫人笑了一下。
「山水畫掛在家裡,是景。若掛在人心裡,就成了路。」
王秀蘭聽得一頭霧水。
小兕子也聽不懂。
她只看著畫,伸手比劃。
「山就是中間高高,兩邊矮矮。」
盧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公主看得最明白。」
小兕子沒覺得「公主」二字有什麼不對,反而更驕傲。
「兕子還會寫大!」
她立刻跑回屋,抱出那張寫滿「大」的紙。
「奶奶看!」
盧老夫人接過來,認真看。
紙上的字一個比一個歪。
有的橫長,有的豎短,還有一個像被風吹跑了。
盧老夫人卻沒有敷衍。
「有氣勢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轉了一圈。
「兕子有氣勢啦!」
王秀蘭低聲嘀咕:「先生聽見,怕是要多布三張紙。」
林顏笑著收回紙,放到桌邊。
盧老夫人坐了不久。
她今日不是來吃飯,也不是來閒聊。
該看的看了,該提醒的提醒了。
臨走前,丫鬟從馬車裡取來一個小包袱。
包袱是藍布的,扎得很整齊。
盧老夫人把它遞給林顏。
「老身閒著無事,做了一雙棉鞋。年輕人的腳比我小,也不知道合不合。若不合腳,就放著,當個念想。」
林顏接過來。
包袱不重,可入手厚實。
她打開看了一眼。
一雙棉鞋,鞋面素淨,針腳密密實實,鞋底納得很厚。
這不是隨手做的。
王秀蘭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好東西不怕不識貨。
這鞋一看就費工夫。
林顏沒有推辭。
「多謝老夫人。」
盧老夫人看著她。
「冬路難走,腳下要穩。」
林顏把鞋抱在手裡。
「我記下了。」
盧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。
小兕子跑到門口送她。
「奶奶,下次來吃飯飯鴨!」
盧老夫人彎腰看她。
「吃什麼?」
小兕子想也不想。
「吃娘親做的!」
王秀蘭扶額。
這回答,等於沒答。
盧老夫人卻笑了。
「好。老身下次來,吃你娘親做的。」
馬車離開時,車輪又壓過雪地。
聲音很輕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這位老夫人……真是個講究人。」
林顏把棉鞋收好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道:「送禮不說送禮,說閒著做的。明明是幫人,還不讓人覺得欠。」
林顏看向那雙鞋。
「所以范陽盧氏能幾百年不倒。不只是靠家世。」
王秀蘭問:「還靠啥?」
「靠做人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。
「那咱們家呢?」
林顏笑了。
「咱們靠做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還靠兕子分糖!」
王秀蘭點頭。
「對,還靠你開會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很忙鴨。」
午後,孩子們陸續來了。
何小滿看見那雙棉鞋,嚴肅問:「這是給兕子姐的嗎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給娘親的。奶奶說腳下要穩。」
豆子愣愣道:「腳、腳不穩會摔。」
珠珠小聲補充:「雪地會滑。」
柳鶯鶯看了看林顏,又看了看鞋。
「也可能是說路。」
方宜之來時,正好聽見這句。
他站在門口,傘上的雪滴到地上。
「柳姑娘今日不用上課了。」
柳鶯鶯一怔。
小兕子羨慕地看她。
「為什麼鴨?」
方宜之放下書卷。
「因為她已經答對一題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那兕子也答。腳下要穩,就是不要摔跤!」
方宜之看她。
「也對。」
小兕子歡呼。
「兕子也不用上課啦?」
方宜之翻開書。
「不,你答的是簡單題。」
小兕子臉垮下來。
「先生壞壞。」
方宜之淡定道:「壞人也要教書。」
林顏在廊下低頭喝茶。
先生這張嘴,確實比雪地還滑。
傍晚,孩子們散了。
冬日的太陽斜斜落在門檻上,照得人身上發暖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坐在門檻邊曬太陽。
林顏蹲在她身旁,替她把帽繩系好。
小兕子忽然說:「娘親,那個奶奶是好人。」
林顏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她夸兕子長高了鴨!」
林顏笑了。
「好人都會夸兕子?」
「對鴨。」
「那壞人呢?」
小兕子想了想,很認真。
「壞人就愛說兕子不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