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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冬路難走,腳下要穩

2026-09-12 20:38:42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大雪後的第三日,巷子終於能走人了。

  崇仁坊各家門口都掃出一條窄路,雪堆在牆根,白得晃眼。

  王秀蘭一早拿著掃帚,把林家門口又掃了一遍。

  她掃一下,看一眼後院。

  那個雪人還站著。

  紅圍巾被風吹歪了,胡蘿蔔鼻子也有點偏。

  小兕子給它取的名字叫「等三哥」。

  王秀蘭看著看著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這雪人倒是有耐心。」

  屋裡,小兕子正趴在桌邊寫字。

  一張紙上,全是歪歪扭扭的「大」。

  林顏在旁邊給她磨墨。

  「寫幾個了?」

  

  小兕子伸出手指開始數。

  「一,二,三,五……」

  王秀蘭在外頭立刻接話:「四還沒從蜀地回來?」

  小兕子抬頭,很認真。

  「四去幫三鍋鍋抓壞人啦。」

  林顏低頭笑了一聲。

  院門外,忽然傳來車輪壓雪的聲音。

  不重。

  卻穩。

  王秀蘭停下掃帚,往巷口看去。

  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林家門前。

  馬車不起眼,沒有金銀裝飾,帘子也是尋常青布。

  可拉車的馬毛色油亮,車夫下車時動作乾淨,連踩到雪上的聲音都輕。

  王秀蘭心裡一緊。

  長安這地方,越是不顯山露水的,越嚇人。

  車簾掀開。

  一個丫鬟先下來,隨後扶出一位老婦人。

  老婦人穿深青夾襖,外罩玄色披風,頭髮盤得整齊,耳邊只戴一枚素玉墜。

  她站在雪地里,背不彎,眼不亂。

  王秀蘭掃帚都忘了放。

  老婦人看見她,先笑了。

  「林家大娘,老身冒昧來訪。你家姑娘可在?」

  王秀蘭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
  范陽盧氏,盧老夫人。

  她趕緊把掃帚靠牆。

  「在在在!老夫人快請進!顏丫頭!快出來!老夫人來了!」

  林顏從灶房出來,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。

  她看見盧老夫人,目光微頓,腳步卻穩。

  「老夫人,您怎麼親自來了?天寒地凍的,有事讓人傳一聲就是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攏了攏披風。

  「屋裡悶得慌,出來走走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看向院角。

  雪人立在那裡,圍著紅布,鼻子歪著,肚子很大。

  盧老夫人笑了。

  「你家這裡,比我那邊熱鬧。看著就暖和。」

  小兕子聽見動靜,從屋裡探出腦袋。

  她頭髮還沒梳順,懷裡抱著月月兔,臉上沾了一點墨。

  她盯著盧老夫人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想起來。

  「奶奶!」

  盧老夫人眼中笑意深了些。

  「來,讓老身看看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抱著兔子跑過去,站到她跟前,努力挺起小肚子。

  「兕子長高啦!」

  盧老夫人端詳她片刻,點點頭。

  「是高了。臉上也有肉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驕傲。

  「兕子每天吃好多好多飯鴨!青菜也吃!肉肉也吃!湯湯也喝!」

  王秀蘭在後頭補一句:「糖也沒少吃。」

  小兕子轉頭。

  「糖糖也有用鴨,甜甜心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讓這話逗笑了。

  「這孩子養得好。不用看別的,看氣色就知道。」


  林顏把人讓進堂屋。

  堂屋裡燒著炭盆,牆上掛著裴昀送來的山水畫。

  盧老夫人進門時,目光從畫上一掃而過。

  只一眼。

  她沒說話。

  林顏看見了。

  這位老夫人眼睛真毒。

  茶很快端上來。

  林顏用的是自家煮的姜棗茶,裡面放了紅棗、薑片,又添一點桂花蜜。

  盧老夫人端起來,先聞了聞。

  「暖身。」

  「雪後寒氣重,喝這個好些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林姑娘做東西,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放什麼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笑。

  「做飯靠火候,做人也差不多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抬眼看她。

  「這話不錯。」

  小兕子坐在一旁,小手捧著自己的小碗,也學著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奶奶,甜不甜鴨?」

  盧老夫人看她。

  「甜。」

  小兕子放心了。

  「娘親做的都甜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旁邊小聲道:「也有鹹的。」

  小兕子很快改口。

  「鹹的也甜。」

  林顏看她一眼。

  這孩子為了夸娘親,原則彈性很大。

  盧老夫人放下茶盞,終於說到正題。

  「老身聽說,蜀王殿下去了蜀地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。

  「奉旨辦差。」

  「路遠,事也不輕。」

  「他能辦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看她片刻。

  這三個字,不像擔心,更像信任。

  她又道:「還聽說,你們東頭,搬來個姓裴的年輕人。」

  堂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王秀蘭端茶的手停住。

  小兕子沒聽出別的,只立刻插話。

  「裴叔叔送過蟹蟹,還吃三碗飯!」

  盧老夫人看向她。

  「三碗?」

  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
  「讀書人很餓。」

  林顏輕咳一聲。

  「只是鄰居,來往過幾次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沒有追問裴昀的名字,也沒有問他送過什麼。

  她只端起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。

  「長安城裡人多。有些是路過,有些是專程來的。」

  林顏垂了垂眼。

  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又落到牆上那幅山水畫。

  「畫掛得不錯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堂屋空著,正好添景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山水畫掛在家裡,是景。若掛在人心裡,就成了路。」

  王秀蘭聽得一頭霧水。

  小兕子也聽不懂。

  她只看著畫,伸手比劃。

  「山就是中間高高,兩邊矮矮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
  「公主看得最明白。」

  小兕子沒覺得「公主」二字有什麼不對,反而更驕傲。

  「兕子還會寫大!」

  她立刻跑回屋,抱出那張寫滿「大」的紙。

  「奶奶看!」

  盧老夫人接過來,認真看。

  紙上的字一個比一個歪。

  有的橫長,有的豎短,還有一個像被風吹跑了。

  盧老夫人卻沒有敷衍。

  「有氣勢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真的嗎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轉了一圈。

  「兕子有氣勢啦!」

  王秀蘭低聲嘀咕:「先生聽見,怕是要多布三張紙。」

  林顏笑著收回紙,放到桌邊。

  盧老夫人坐了不久。

  她今日不是來吃飯,也不是來閒聊。

  該看的看了,該提醒的提醒了。

  臨走前,丫鬟從馬車裡取來一個小包袱。

  包袱是藍布的,扎得很整齊。

  盧老夫人把它遞給林顏。

  「老身閒著無事,做了一雙棉鞋。年輕人的腳比我小,也不知道合不合。若不合腳,就放著,當個念想。」

  林顏接過來。

  包袱不重,可入手厚實。

  她打開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一雙棉鞋,鞋面素淨,針腳密密實實,鞋底納得很厚。

  這不是隨手做的。

  王秀蘭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  好東西不怕不識貨。

  這鞋一看就費工夫。

  林顏沒有推辭。

  「多謝老夫人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看著她。

  「冬路難走,腳下要穩。」

  林顏把鞋抱在手裡。

  「我記下了。」

  盧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。

  小兕子跑到門口送她。

  「奶奶,下次來吃飯飯鴨!」

  盧老夫人彎腰看她。

  「吃什麼?」

  小兕子想也不想。

  「吃娘親做的!」

  王秀蘭扶額。

  這回答,等於沒答。

  盧老夫人卻笑了。

  「好。老身下次來,吃你娘親做的。」

  馬車離開時,車輪又壓過雪地。

  聲音很輕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王秀蘭站在門口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這位老夫人……真是個講究人。」

  林顏把棉鞋收好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王秀蘭道:「送禮不說送禮,說閒著做的。明明是幫人,還不讓人覺得欠。」

  林顏看向那雙鞋。

  「所以范陽盧氏能幾百年不倒。不只是靠家世。」

  王秀蘭問:「還靠啥?」

  「靠做人。」

  王秀蘭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那咱們家呢?」

  林顏笑了。

  「咱們靠做飯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
  「還靠兕子分糖!」

  王秀蘭點頭。

  「對,還靠你開會。」

  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
  「兕子很忙鴨。」

  午後,孩子們陸續來了。

  何小滿看見那雙棉鞋,嚴肅問:「這是給兕子姐的嗎?」

  小兕子搖頭。

  「給娘親的。奶奶說腳下要穩。」

  豆子愣愣道:「腳、腳不穩會摔。」

  珠珠小聲補充:「雪地會滑。」

  柳鶯鶯看了看林顏,又看了看鞋。

  「也可能是說路。」

  方宜之來時,正好聽見這句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傘上的雪滴到地上。


  「柳姑娘今日不用上課了。」

  柳鶯鶯一怔。

  小兕子羨慕地看她。

  「為什麼鴨?」

  方宜之放下書卷。

  「因為她已經答對一題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
  「那兕子也答。腳下要穩,就是不要摔跤!」

  方宜之看她。

  「也對。」

  小兕子歡呼。

  「兕子也不用上課啦?」

  方宜之翻開書。

  「不,你答的是簡單題。」

  小兕子臉垮下來。

  「先生壞壞。」

  方宜之淡定道:「壞人也要教書。」

  林顏在廊下低頭喝茶。

  先生這張嘴,確實比雪地還滑。

  傍晚,孩子們散了。

  冬日的太陽斜斜落在門檻上,照得人身上發暖。

  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坐在門檻邊曬太陽。

  林顏蹲在她身旁,替她把帽繩系好。

  小兕子忽然說:「娘親,那個奶奶是好人。」

  林顏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她夸兕子長高了鴨!」

  林顏笑了。

  「好人都會夸兕子?」

  「對鴨。」

  「那壞人呢?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很認真。

  「壞人就愛說兕子不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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