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年關,長安街上先熱鬧起來。
賣門神的攤子擺到巷口,紅紙一卷一卷壓在竹簍里。
糖炒栗子的香味順著風跑,跑到林家門前,又被王秀蘭一鍋蘿蔔湯壓了回去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,抱著月月兔,看王秀蘭剪紅紙。
「奶奶,這個紅紅,要貼哪裡鴨?」
王秀蘭頭也不抬。
「貼門上。」
「貼了門門會開心嗎?」
「門開不開心我不知道,我看著開心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那門門也要過年。」
林顏從屋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張採購單。
她看了看天色。
「娘,今日我去一趟永興坊。」
王秀蘭剪紙的手停住。
「老店?」
「嗯。年關了,得過去看看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起來。
「兕子也去!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。
「你去幹啥?幫你娘查帳?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去看桌桌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成,帶你去看桌桌。」
林大山正好從後院出來,聽見這話,默默把外頭的厚披風拿來。
王秀蘭見他一句話不說,忍不住道:「你也去?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搬肉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還沒說要買肉。
但林大山已經把事想好了。
一家人收拾妥當,馬車從崇仁坊駛出。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,看外頭掛燈籠的人家。
「娘親,他們都掛紅紅。」
「快過年了。」
「過年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?」
「有。」
「那三鍋鍋在蜀地也過年嗎?」
林顏手指一頓。
「會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他有沒有紅紅?」
王秀蘭在旁邊道:「蜀王府的人還能短了紅紙?」
小兕子放下心。
「那就好。不然門門不開心。」
馬車一路到了永興坊。
剛到巷口,老張頭就瞧見了。
他正蹲在門邊修竹筐,一抬眼,嗓門直接掀了半條巷子。
「顏丫頭回來了!」
這一聲落下,隔壁張嬸從屋裡探出頭,圍裙都沒摘。
「哪兒呢?哪兒呢?哎喲,真回來了!」
小兕子從車上探出腦袋,先揮手。
「張爺爺!張奶奶!」
老張頭立刻笑得眼角皺起來。
「喲,小公主也回來了!」
小兕子認真糾正:「兕子是兕子姐啦。」
張嬸一愣。
「怎麼還升官了?」
小兕子很驕傲。
「喔有好多小朋友。」
老張頭拍大腿。
「了不得,咱們兕子在崇仁坊當頭頭了。」
王秀蘭從車上下來,嘴上嫌棄,臉上卻帶笑。
「別誇她,再誇她今晚要給我們開會。」
張嬸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開會好,開會有派頭。」
林顏下車,先向街坊們打招呼。
巷子裡陸續有人探頭。
「林姑娘回來了?」
「顏丫頭,老店今日開不開?」
「過年還賣腊味不?」
幾句話砸過來,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熱忱。
林顏一一應了。
「賣,今日就是來核年貨的。」
「腊味會做。」
「年糕也做,回頭讓巧兒記單。」
聽見「巧兒」兩個字,張嬸壓低聲音。
「你那表姐如今不一樣了。帳算得清,嘴也不亂跑,手腳勤快。」
王秀蘭挑眉。
「真不亂跑?」
張嬸點頭。
「比她娘強。」
這話夠直。
林顏沒接,只往老店走。
林家小廚的門開著。
門口掛著兩盞新紅燈籠,還沒點火。
店裡桌椅擦得亮,櫃檯旁擺著幾隻陶壇,壇口封得整齊。
林巧兒站在櫃檯後,正低頭算帳。
她頭髮梳得利落,袖口束著,算盤撥得很穩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頭。
眼睛一亮。
可她沒像從前那樣撲過來,也沒咋咋呼呼喊人。
她只是站起身,低聲叫。
「表妹。」
林顏走過去。
「忙?」
「年貨單多。」林巧兒把帳本推過來,「我正算腊味和滷料。」
小兕子已經跑進店裡。
她摸摸桌角,又摸摸長凳。
「娘親!這裡沒有變鴨!」
老張頭跟在後頭進來。
「怎麼沒變?這桌子你表姐天天擦,比你娘以前擦得還勤。」
林巧兒臉紅了一點。
「張爺爺,您別亂夸。」
老張頭哼道:「我只會亂罵,不會亂夸。」
林顏翻開帳本。
字跡工整。
每日進出,肉錢、柴錢、滷料錢、客人預訂,分項清楚。
哪戶先付了訂金,哪戶還差尾款,也都記著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,停了一下。
林巧兒站在旁邊,手指捏著袖口。
林顏合上帳本。
「做得不錯。」
林巧兒嘴角動了動,又壓住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從後廚探出腦袋。
「娘親!灶灶也沒有變!」
王秀蘭過去看了一眼。
灶台擦得乾淨,鍋鏟掛得齊,調料罐上還貼了小紙條。
鹽。
糖。
醬。
醋。
王秀蘭看完,沒忍住誇了一句。
「這倒真齊整。」
林巧兒這回沒壓住,笑了一下。
又趕緊收了。
林顏看見了,卻沒點破。
她坐到櫃檯邊,拿出採購單。
「過年這幾日,腊味要多備。滷肉不做太多,天冷路滑,臨時客少。熟客那邊送年禮,量要准。」
林巧兒立刻拿筆記。
「劉嬸訂了兩壇腊味,說給女婿家送。」
「巷口趙四哥說,二十八以後肉不好送,讓咱們二十六之前定好。」
「張嬸想要年糕,甜的多些。」
張嬸在門口聽見,立刻接話:「對!甜的!鹹的我家老頭子不愛吃。」
老張頭不服。
「誰說我不愛吃?」
張嬸看他。
「你愛吃什麼?」
老張頭頓了一下。
「我愛吃不要錢的。」
小兕子震驚地看他。
「張爺爺,你好會吃鴨。」
老張頭挺胸。
「那當然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罵:「一老一小,沒一個省心。」
林顏把單子改了幾處。
「今年做個新年限定。」
林巧兒抬頭。
「什麼?」
「紅棗核桃年糕。切小塊,用油紙包,一包六塊。適合送人。」
張嬸一拍手。
「這個好!聽著就喜慶。」
老張頭問:「能嘗嗎?」
林顏看他。
「今日沒有。」
老張頭臉垮下來。
小兕子安慰他:「張爺爺,嘴巴要等。」
老張頭指著她。
「你也等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兕子可以先問娘親。」
眾人都笑了。
忙完正事,林顏在店裡坐了一會兒。
「顏丫頭,你現在住崇仁坊,又得了皇上的匾,可別把咱們老街坊忘了。」
林顏道:「忘不了。過年給您送年糕。」
張嬸立刻滿意。
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老張頭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林顏看他。
「張爺爺也有。」
老張頭這才端起茶。
「我不是饞,我是替巷子驗驗味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張爺爺是驗糕官。」
老張頭眼睛一亮。
「這官好。」
王秀蘭扶額。
「你倆別聊了,再聊要上朝了。」
林大山在店裡坐不住,出去轉了一圈。
再回來時,手裡拎著一刀肉。
林顏看著他。
「爹,你買的?」
林大山搖頭。
「老趙塞的。」
巷口屠戶老趙跟著探頭進來。
「林姑娘,過年了,一點心意。你家從前在這兒時,咱可沒少吃你家的滷味。」
林顏哭笑不得。
「這肉太多了。」
老趙擺手。
「不多。你收著,我心安。」
王秀蘭接過肉,低聲道:「那是人家心裡有你。」
林顏看著店裡,看著門口那些熟臉,心裡踏實了許多。
這便是根基。
傍晚時分,林顏帶小兕子準備回崇仁坊。
張嬸特意跑去巷口,買了一根糖葫蘆塞給小兕子。
「拿著,回去路上吃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住。
「謝謝張奶奶!」
張嬸捏捏她的小臉。
「下次帶你那些小朋友來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可以嗎?」
老張頭大手一揮。
「來!讓張爺爺看看兕子姐的兵!」
何小滿、豆子、珠珠他們若聽見,怕是要被嚇一跳。
小兕子站在巷口,回頭看。
夕陽落在屋檐上,紅燈籠還沒點,卻已經有了年味。
各家灶房飄出飯香,有人喊孩子回家,有人提著籃子穿過巷子。
她小聲說:「娘親,這裡還是跟以前一樣鴨。」
林顏牽著她。
「嗯。一樣。」
「兕子以後還能來嗎?」
「隨時。」
「那兕子以後帶豆子他們來玩,給張爺爺看。」
「好。」
小兕子又看了一眼林家小廚。
林巧兒站在門口,朝她揮手。
小兕子也揮手。
「巧兒姐姐,要好好看桌桌鴨!」
林巧兒笑著應:「知道了。」
馬車動起來。
永興坊慢慢退到身後。
車裡,小兕子靠著林顏的腿,手裡攥著糖葫蘆,沒捨得咬第二口。
「娘親,今天開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兕子有兩個家。」她掰著手指,「永興坊一個,崇仁坊一個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不止。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還有哪裡?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還有蜀王府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「那是三鍋鍋的家鴨。」
「對。」林顏聲音放輕,「那也是你的家。」
小兕子沒說話。
她低頭看糖葫蘆,手握緊了一點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小聲問:「那三鍋鍋回來,會帶兕子去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騙人是小狗?」
「他不敢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,咬下一顆糖葫蘆。
「那兕子有好多家啦。」
王秀蘭看著她,嘴上沒說話,只把小毯子往她身上蓋了蓋。
回到崇仁坊,天已經黑了。
院門一開,灶上留著溫飯。
林大山把老趙送的肉掛好。
王秀蘭去熱湯。
林顏給小兕子洗手,把她按到飯桌前。
小兕子今日玩累了,吃飯卻乖。
一口飯,一口菜。
吃著吃著,她忽然抬頭。
「娘親,三鍋鍋在蜀地吃什麼鴨?」
林顏筷子停在碗沿。
王秀蘭也停了一下。
小兕子又問:「那裡的飯好吃嗎?」
林顏看著她碗邊沾著的米粒,伸手替她擦掉。
「不知道。」
小兕子皺眉。
林顏笑了笑。
「但肯定沒有娘親做的好吃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那三鍋鍋要快點回來,不然他會餓瘦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他那王府還能餓著他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