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近了,崇仁坊的巷子一天比一天紅。
各家門上貼了門神,窗上糊了紅紙。風一吹,紙角輕輕響。
林家院裡曬著幾盤干桂花。
這是林顏前些日子收起來的。原本打算做桂花蜜糕,結果小兕子每天路過都要聞一聞。
聞完還要點評。
「今日花花還是香香的。」
王秀蘭聽了三回,終於問她:「你是小狗鼻子?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很嚴肅。
「兕子是人鼻子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答得太認真,罵都不好接。
午後,珠珠來了。
她今日穿著厚夾襖,懷裡揣著一塊小手帕。手帕邊上繡了一朵小花,針腳細,顏色淡。
小兕子一眼看見。
「珠珠,這個漂釀!」
珠珠低頭摸了摸帕子。
「是我娘繡的。」
柳鶯鶯坐在旁邊,聲音輕了些。
「很好看。」
珠珠點點頭,又把帕子貼到鼻子邊聞了聞。
她有點失望。
「以前有香味。現在沒有了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沒有香香了?」
「嗯。」
珠珠把帕子疊好,放在膝上。
小兕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又看向院裡的桂花。
她的小腦袋開始轉。
花花是香的。
帕子不香了。
那把花花放進帕子旁邊,帕子是不是就會香?
這道題,比先生教的字簡單。
小兕子立刻站起來。
「等兕子!」
她跑得太快,月月兔差點被甩掉。
何小滿立刻起身:「兕子姐,你去哪兒?」
「兕子去做大事!」
王秀蘭在灶房門口聽見,手裡的蘿蔔差點掉鍋里。
這話聽著就不太安全。
小兕子搬來一個小凳子,踩上去,伸手夠曬盤。
林顏從屋裡出來,正好看見。
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僵住。
她腳還踩在凳子上,兩隻手舉著,一臉無辜。
「娘親,兕子沒有偷吃花花。」
小兕子補了一句:「花花不好吃。」
林顏走過去,把曬盤端下來。
「你要桂花做什麼?」
小兕子小手指著珠珠。
「珠珠的帕帕不香了。兕子要讓它香。」
林顏停了一下。
她沒有立刻說不行,只拿了幾個乾淨的小布塊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做?」
小兕子認真想。
「把花花裝進去,包起來,再和帕帕放一起。」
林顏遞給她一小把干桂花。
「試試。」
王秀蘭探頭。
「顏丫頭,你還真讓她試?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反正不是拆屋。」
王秀蘭嘀咕:「拆屋也得從凳子開始。」
小兕子沒聽見。
她把桂花放在布塊中間,抓起四個角,努力往一處攏。
布塊不聽話。
桂花也不聽話。
她一抓緊,桂花從另一邊漏了出來。
何小滿伸手幫她按住。
豆子在旁邊急。
「兕、兕子姐,要扎、扎繩!」
柳鶯鶯遞來細繩。
珠珠眼睛亮了亮,卻沒敢催。
小兕子用繩子繞了一圈,又繞一圈,最後打了個歪結。
小布包鼓鼓的,像個吃撐的小饅頭。
她把桂花包和珠珠的手帕放在一起,又拿月月兔壓住。
「等一下。」
珠珠問:「等多久?」
小兕子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一會會兒。」
何小滿很認真:「一會會兒是多久?」
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林顏道:「一個時辰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,一個時辰的一會會兒。」
王秀蘭聽笑了。
「你這會兒還挺長。」
孩子們等不了一個時辰。
何小滿坐得端正,可眼睛一直往月月兔那邊瞄。
豆子更坐不住,繞著桌子走了三圈。
珠珠兩隻手攥在一起。
柳鶯鶯沒說話,卻把沙漏擺到了桌上。
小兕子最忙。
她一會兒看沙漏,一會兒看桂花包,一會兒問林顏:「到了嗎?」
問到第七次,王秀蘭忍不住。
「到了到了,再不到你奶奶我先到了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,但她高興。
她伸出小手,輕輕拿起月月兔,打開手帕。
珠珠湊過去聞。
下一刻,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真的香了!」
她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。
何小滿也湊過去。
「我聞聞。」
豆子擠不上,急得跺腳。
「我、我也聞!」
柳鶯鶯接過手帕,輕輕聞了一下。
「是桂花味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做的!」
珠珠抱住手帕。
「兕子姐姐好厲害!」
這一句誇得太實在。
小兕子的臉都亮了。
她馬上看向剩下的桂花。
林顏看著她的眼神。
壞了。
這孩子是發現商機了。
果然,小兕子伸出小手。
「娘親,還可以做幾個嗎?」
林顏問:「做了給誰?」
「給小滿,給鶯鶯,給豆子,給珠珠還要一個。」
何小滿立刻坐直。
「我也有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你是兕子姐的人。」
何小滿低頭,嘴角偷偷彎了一下。
豆子舉手:「我、我也是!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你吃過兕子的糖。」
豆子放心了。
身份穩了。
林顏給她裁了幾個小布塊。
小兕子這次熟練了些。
雖然扎口還是歪,繩結還是亂,但桂花沒有漏太多。
她一人發一個。
「放貼身的東東旁邊,就會香香的。」
何小滿把布包裝進衣袋裡,拍了拍。
「那我也是香香的了。」
豆子低頭聞自己的衣襟。
「我、我以後不臭了。」
王秀蘭從灶房出來,沒忍住接話。
「你少在雪地里滾兩圈,比啥都管用。」
豆子臉紅。
珠珠把兩個桂花包都收好,一個放手帕里,一個放袖中。
柳鶯鶯拿著小布包,看了很久。
「這個可以放書箱裡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。
「書書也香!」
方宜之從門口進來,正好聽見這句。
他收了傘,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包。
「書香,原來是這麼來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一個最小的遞給他。
「先生也要嗎?」
方宜之接過,低頭聞了聞。
「今日這課,倒是你教我了。」
小兕子高興壞了。
「那兕子不用上課了嗎?」
方宜之把桂花包收進袖中。
「教先生是一回事,識字是另一回事。」
小兕子的小臉垮下來。
「先生的心,也有兩個家。」
林顏在旁邊喝茶,差點嗆到。
方宜之頓了頓。
「這句話,記下來。以後可以用。」
小兕子一聽要記,立刻閉嘴。
傍晚,孩子們散去。
院裡桂花香淡了些,灶房裡飯香起來。
林顏正準備把湯盛出來,院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王秀蘭先看了一眼林顏。
這個時辰來敲門的,多半不是孩子。
林大山放下柴,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裴昀。
他今日披著灰色斗篷,手裡沒有禮盒,也沒有書卷。
這倒稀奇。
小兕子從堂屋跑出來。
「裴叔叔!」
裴昀低頭笑。
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想起自己的大事,立刻跑回桌邊,翻出一個桂花包。
這是她藏著的。
結打得最大,布包最鼓。
她雙手遞過去。
「送你!放袖子裡面!香香的!」
裴昀接住。
布包很小,針腳亂,繩結偏到一邊。可桂花氣味很乾淨。
他低頭聞了聞。
「謝謝兕子。叔叔很喜歡。」
說完,他當著她的面,把布包裝進袖口。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。
「你以後也是香香叔叔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小聲道:「這名兒聽著不像正經人。」
裴昀聽見了,卻只笑了一下。
林顏走到廊下。
「裴公子今日有事?」
裴昀收了笑意。
「確有一事相求。書僮昨日摔了一跤,腳扭了。這幾日出入不便。我那邊灶上也沒人手,想請林姑娘每日多備一份飯菜,我派人來取。」
王秀蘭眉頭一挑。
又來吃飯?
讀書人不光餓,還會續飯。
林顏沒有立刻拒絕。
「幾日?」
「最多五日。」
「飯菜可以。食材錢照付。」
裴昀答得乾脆。
「自然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口味不挑?」
「不挑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插話:「上回蟹黃豆腐你吃了兩碗。」
裴昀溫聲道:「那是林大娘手藝好。」
王秀蘭嘴角壓不住,又強行壓住。
這人討嫌歸討嫌,說話倒會說。
林顏道:「明日午後,讓人來取。」
裴昀拱手。
「多謝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摸著月月兔,忽然問:「裴叔叔,你每天都不自己做飯鴨?」
裴昀看向她。
「我不會。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喔也不會。但是娘親說,不會可以學鴨。」
裴昀笑了。
「那你學了嗎?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小手。
「兕子學包餃子了。但是包不好,娘親說還要練。」
「那你多練練。」裴昀聲音放輕,「練好了,叔叔來吃你包的餃子。」
小兕子睜大眼。
這事大。
這是訂單。
她認真點頭。
「兕子會練!」
裴昀離開後,林顏看著小兕子。
「你真要練?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要!」
王秀蘭端著湯出來。
「平時讓你洗個菜葉,你都說菜菜冷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紅。
「今日不冷。」
林顏問:「因為裴叔叔說要吃?」
小兕子搖頭,又點頭。
「也不只是。兕子覺得,自己做的餃子,肯定會更好吃鴨。」
林顏看了她片刻,笑了。
「行。今晚練。」
王秀蘭一聽,立刻把廚房收拾出一角。
她嘴上嫌麻煩,動作比誰都快。
林顏切了一小塊麵團,又舀了一勺肉餡。
「只包五個。」
小兕子站在小凳子上,袖子挽得高高的。
「兕子包五個大餃子。」
第一個,餡放多了。
一捏,肉餡從邊上跑出來。
小兕子急了。
「它逃跑啦!」
林顏把餡塞回去。
「少放一點。」
第二個,麵皮歪了。
第三個,邊沒捏緊。
第四個,像個趴著的小包子。
到第五個時,小兕子屏住氣,捏一下,看一眼,再捏一下。
終於,它像個餃子了。
雖然胖得站不穩。
小兕子看著它,眼睛亮晶晶。
「這個像!」
王秀蘭湊過來看。
「嗯,像吃多了的餃子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點頭。
「有福氣。」
林顏把五個餃子單獨下鍋。
水開,餃子浮起來。
小兕子趴在鍋邊,被林顏一把拎遠。
「燙。」
「兕子看看它們游泳。」
「它們會自己游。」
煮好後,林顏盛進小碗。
小兕子吃了第一個。
她嚼了嚼,忽然挺直腰。
「好吃!」
王秀蘭夾了一個。
她吃完,沉默片刻。
「還行。比第一次好多了。繼續練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這話當成誇獎。
「奶奶說好吃!」
王秀蘭:「我沒說。」
「奶奶說還行,就是好吃一點點。」
林大山吃了一個,認真評價。
「有肉味兒。」
小兕子滿意極了。
「爺爺也說好吃!」
林大山想了想,點頭。
「嗯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個留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吃得慢,像吃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「兕子包的,有兕子的味道。」
王秀蘭問:「什麼味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厲害味。」
林顏笑出聲。
夜裡,小兕子躺在床上,還不肯睡。
月月兔被她放在枕邊。
她翻過去,又翻回來。
最後趴到床邊,對著月月兔小聲說話。
「月月兔,以後兕子要學會做很多菜。」
「到時候兕子做飯給你吃。」
「你喜歡吃雞蛋嗎?」
她停了停。
「算了,你又不吃雞蛋。」
「那你看著兕子吃就好。」
隔壁,林顏聽見這句,嘴角翹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