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崇仁坊難得安靜。
王秀蘭在灶房裡剁餡。
小兕子站在小凳子上,捏著一張麵皮,眉頭皺得像在辦大案。
「娘親,餡餡又跑啦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。
肉餡從麵皮邊上擠出來,像不願意當餃子的肉丸子。
「少放點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勺子。
「可是少放,餃子會不會餓餓?」
王秀蘭直接笑出聲。
「餃子餓不餓我不知道,我看你挺替它操心。」
小兕子很嚴肅。
「它要給三鍋鍋吃,不能太瘦。」
林顏把她手裡的麵皮接過來,重新放了一點餡。
「先讓它站得住,再讓它長胖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她剛把餃子邊捏上,院門外響起敲門聲。
篤篤兩下。
林大山從後院出來,擦了擦手,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蜀王府的青色短袍,腰間掛著牌子,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和一封信。
「林姑娘可在?」
林顏從灶房門口出來。
那人立刻拱手。
「蜀地來信,殿下命小的送到林姑娘手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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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剁餡的刀停住。
她看見信封上的火漆,臉色一下繃緊。
「是不是……出什麼事了?」
小兕子聽見「三鍋鍋」,立刻從小凳子上跳下來。
「信!三鍋鍋的信!」
林顏先扶住她。
「手上有面。」
小兕子舉起兩隻白乎乎的小手。
「那兕子不碰。」
她嘴上說不碰,眼睛已經黏在信封上了。
林顏接過信。
火漆完好。
蜀王府的印記壓得很清楚。
她拆開信封,裡面有兩張紙。
第一張字跡端正,筆鋒乾淨。
林顏掃了一遍。
蜀地政務已有眉目。
一切順利。
年前可回京。
她心裡的那口氣,終於落了半截。
王秀蘭湊不過來,又不敢催,只能問:「寫啥了?」
林顏道:「沒事。他一切都好,年前回來。」
王秀蘭這才重新拿起刀。
剁了兩下,又停住。
「年前回來?那還算有良心。」
小兕子仰著頭。
「娘親,三鍋鍋回來嗎?」
「回。」
「真的回?」
「信上寫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蹦了一下。
「那他要吃兕子的胖餃子!」
林顏展開第二張紙。
這頁字寫得隨意些,行距也松。
像是正事寫完後,又臨時加的。
「蜀地花椒確實好。我讓人先帶了一些回京,過幾日應能送到。你嘗嘗,若合口味,以後每年都從這邊採買。」
「另——兕子有沒有好好寫字?一百個字寫完了嗎?我答應她的事還記得。」
林顏看了兩遍。
她把第二張紙折好,又打開看了一眼。
王秀蘭見她不說話,忍不住:「又寫啥了?」
林顏把信收進信封。
「他說帶了花椒,還問兕子寫字。」
小兕子眼睛更亮。
「花椒是什麼鴨?」
「做菜用的。」
「它是花花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它會香香嗎?」
「會。」
「會像辣辣一樣,讓兕子跳起來嗎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還記著上回辣椒呢?」
小兕子摸摸嘴巴。
「記得。嘴巴著火。」
林顏笑道:「花椒不一樣,會麻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「麻是什麼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就是嘴巴會變得有點不聽話。」
小兕子小嘴張成了個圓圓的形狀。
「那它好厲害鴨。」
王秀蘭把剁好的餡攏進盆里。
「厲害歸厲害,你少吃。你那張嘴本來就說不清,再麻一下,誰聽得懂。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兕子說得清!」
林大山很認真地點頭。
「聽得懂。」
王秀蘭看他。
「你聽懂啥了?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她說餃子餓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爺倆沒救了。
送信的人還站在門外。
林顏請他進來喝口熱湯。
那人推辭,只說還要回去復命。
「殿下吩咐,信須親手交到姑娘手裡。至於花椒,後頭還有人押送,約莫三五日便到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勞煩。」
那人又拱手,退了出去。
院門合上。
小兕子還盯著信封。
「娘親,兕子可以看三鍋鍋的信嗎?」
「你認得字?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可以假裝認得。」
林顏把第二張遞給她。
小兕子雙手接過,坐到小凳子上,像模像樣地看。
她看得很認真。
眼睛從左挪到右,又從右挪到左。
半晌,她問:「娘親,這裡寫什麼鴨?」
林顏道:「他說,他想念兕子包的餃子了。」
小兕子一下站起來。
「真的!」
林顏面不改色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。
這話信里有嗎?
算了,有沒有不重要。
小兕子已經燃了。
她把信紙放到桌上,沖回灶房。
「奶奶!兕子還要包!包十個!」
王秀蘭立刻攔住。
「五個。」
「八個!」
「五個。」
「七個!」
「五個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五個大大的。」
王秀蘭把小勺子遞給她。
「大可以,餡不能逃。」
這天下午,小兕子練得格外賣力。
何小滿來時,她正在捏第六個餃子。
何小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「兕子姐,你在練兵嗎?」
小兕子頭也不抬。
「練餃子兵。」
豆子隨後跑進來。
「餃、餃子也能當兵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要上朝給三鍋鍋吃。」
她看了眼桌上那些大小不一的餃子。
「那它們有的站不穩。」
小兕子沉默了一下。
然後把那個趴著的餃子推到最邊上。
「這個當傷兵。」
王秀蘭在灶房門口笑得差點岔氣。
方宜之來上課時,堂屋裡已經擺了一排餃子。
他看了一眼。
「今日課前,先點兵?」
小兕子立刻道:「先生,三鍋鍋來信啦!」
方宜之的眼神動了動。
「殿下平安?」
林顏道:「平安。年前歸京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那便好。」
他說得輕。
但林顏看見,他袖中的手鬆了一下。
小兕子把信紙拿過來,遞到方宜之面前。
「先生,三鍋鍋問兕子有沒有寫一百個字。」
方宜之接過信,掃了一眼。
唇角微微一抬。
「那你寫完了嗎?」
小兕子低頭看腳尖。
「還差一點點。」
方宜之問:「一點點是多少?」
小兕子伸出兩隻手。
「這麼多。」
何小滿湊過去小聲說:「兕子姐,你之前說還差很多。」
小兕子看他。
何小滿立刻閉嘴。
二當家要懂事。
方宜之把信還給林顏。
「今日起,每日多寫一張。」
小兕子震驚。
「為什麼鴨?」
「因為殿下問了。」
「那兕子一天寫兩張,十天就寫完二十天的!」
方宜之停了一下。
「不可揠苗助長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,但覺得這話不妙。
「那寫五張?」
「也不必。」
「每張寫一百遍?」
方宜之看著她。
「你對自己很狠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兕子要讓三鍋鍋回來看到。」
林顏坐在一旁,低頭整理信紙。
她沒插話。
傍晚,孩子們散了。
林顏坐到案前,鋪開信紙。
燭火不大,灶房裡還有蘿蔔湯的味道。
她提筆,先寫了四個字。
一切安好。
又停了停。
她繼續寫。
兕子新交了幾個朋友,每日與何小滿、柳鶯鶯、豆子、珠珠一同上課。前些日子堆了雪人,取名等三哥。她近日學包餃子,比從前好了些,等你回來嘗。
花椒收到後會試菜。
你注意身體。
寫完,她看了一遍。
不算長。
卻也夠了。
林顏落款只寫了一個「林」。
王秀蘭端著熱茶過來,伸頭看。
看完,她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太短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哪裡短?」
「人家寫兩張,你回一張。像還帳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王秀蘭把茶放下。
「再加一句,讓他保重。蜀地那麼遠,天又冷,別仗著年輕就折騰。」
林顏看著信紙。
片刻後,她提筆補了一句。
年關將近,路遠天寒,保重為先。
王秀蘭滿意了。
「這才像話。」
小兕子洗完臉跑進來。
「娘親,你給三鍋鍋寫信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兕子也要寫!」
林顏把筆遞給她。
「寫哪裡?」
小兕子看著信紙,挑了一個角。
「這裡。三鍋鍋一看就看見。」
林顏扶著她的小手。
小兕子先畫了一個圓圓的小腦袋。
兩邊添了兩隻耳朵。
林顏問:「這是什麼?」
「月月兔。」
她又在下面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。
三鍋鍋。
三個字大小不一。
最後一個「鍋」差點掉出紙外。
小兕子寫完,滿意得不行。
「這樣三鍋鍋就知道,是兕子寫的。」
林顏把信晾乾,裝進信封。
第二日一早,蜀王府的人取走了回信。
小兕子站在門口,揮了很久。
「要快點送到鴨!」
那人笑著應了。
信送走後,小兕子多了一件大事。
數日子。
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句都是:「娘親,三鍋鍋還有多久回來鴨?」
第一天,林顏說:「大概二十天。」
小兕子震驚。
「二十天是多久?」
「就是兕子寫二十篇大字的時間。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。
「那兕子一天寫兩篇,十天就好了鴨。」
方宜之聽見這句時,茶差點沒端穩。
「日子不會因你寫得快就少。」
小兕子不信。
「可是字會變多。」
「字變多,手會酸。」
「兕子可以換手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。
「左手寫出來,殿下未必認得。」
小兕-子立刻把左手藏起來。
「那不用它。」
銀杏樹上的葉子早已落光,枝杈空著。
崇仁坊各家開始備年貨。
何家送來一籃新蒸的棗饃。
豆子抱來一小罐炒豆。
珠珠帶了兩塊新布,說是她娘裁剩下的,可以給月月兔做披風。
柳鶯鶯跟著柳老太太去廟裡上香,回來時帶了一把紅繩。
她把紅繩分給眾人。
「祖母說,開過光的,保平安。」
小兕子立刻伸手。
「兕子要!」
柳鶯鶯給她系在手腕上。
紅繩繞了兩圈,結打得很小。
小兕子舉起來看。
「漂釀!」
何小滿也繫上了。
豆子系完之後,忍不住晃了晃手。
「我、我也平安。」
珠珠摸著紅繩,輕聲道:「我給娘也留了一根。」
小兕子忽然抱起月月兔。
「月月兔也要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納鞋底。
「兔子還用保平安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它每天陪兕子,很辛苦。」
王秀蘭沒話說了。
柳鶯鶯挑了一根短些的,幫月月兔系在脖子上。
月月兔灰撲撲的小腦袋,配著一圈紅繩,看著很有年味。
小兕子抱著它轉了一圈。
「它像過年兔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喜慶。」
王秀蘭瞥他。
「你倒是什麼都能夸。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劈柴。
「確實喜慶。」
夜裡,小兕子鑽進被窩,還抱著月月兔不撒手。
她把自己的手腕湊到兔兔脖子邊。
兩根紅繩挨在一起。
「月月兔,三鍋鍋快回來啦。」
她聲音很小,像怕驚動日子。
「等他回來,兕子給他看你的紅繩。」
「他肯定說漂釀。」
她閉上眼,又睜開。
「還要給他吃餃子。」
「胖的。」
「有厲害味兒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