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風從巷口鑽進來,吹得門神紙角一晃一晃。
林家堂屋裡燒著炭盆。
王秀蘭把一碗溫水放到桌上,抬眼看了看剛進門的何小滿。
「喝。」
何小滿兩隻手捧住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他今日來得比往常晚。
帽子歪著,衣角沾了灰,眼眶紅紅的。
小兕子正趴在桌邊給月月兔系紅繩,一看見他,手裡的繩子都鬆了。
「小滿?」
何小滿沒抬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過去,蹲到他面前,仰著小臉看他。
「小滿,你哭啦?」
何小滿立刻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小兕子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眼睛紅紅。」
「被風吹的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頭。
「風不會把眼睛吹成紅色鴨。」
何小滿手裡的碗晃了一下。
水面抖了抖。
他低著頭,嘴巴抿得很緊。
小兕子又往前湊了湊。
「小滿,你騙人。」
這句話落下,何小満終於忍不住了。
眼淚啪嗒一下,掉進碗裡。
又啪嗒一下。
他趕緊用袖子擦,可越擦越多。
王秀蘭站在一旁,沒罵,也沒催,只把炭盆往他腳邊挪了挪。
豆子剛進門,看見這場面,嚇了一跳。
「小、小滿,你咋啦?」
珠珠捂住嘴。
柳鶯鶯站在門邊,手慢慢攥緊。
何小滿哭得很小聲。
他不是嚎。
就是憋不住。
「小滿不哭。」小兕子伸手去拍他的背,「誰欺負你啦?」
何小滿吸了吸鼻子。
「沒有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你又騙人。」
何小滿沉默了一會兒,才小聲說:「巷口……有兩個人。」
豆子一下瞪大眼。
「誰?」
「隔壁坊的。」何小滿聲音更低,「一個叫阿武,一個叫阿虎。」
小兕子問:「他們做什麼啦?」
何小滿攥著碗沿。
「他們說……說我是公主的跟屁蟲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「跟屁蟲是什麼蟲?」
王秀蘭臉一黑。
這詞不好聽。
豆子氣得跺腳。
「他、他們才是蟲!」
何小滿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他們還推我。我摔了一下。」
小兕子立刻低頭看他的腿。
「哪裡痛?」
何小滿搖頭。
「不痛。」
「你剛剛都哭了。」
「哭不是因為痛。」
他說完,又覺得不好意思,低下頭。
柳鶯鶯走過來,蹲下去,看了眼他的膝蓋。
棉褲上有一塊灰。
她沒說話,只伸手輕輕拍掉。
珠珠小聲問:「疼嗎?」
何小滿咬了一下嘴唇。
「有一點。」
豆子氣得臉都紅了。
「他、他們憑啥推人!」
小兕子站了起來。
她的小臉沉下來。
平日裡圓圓軟軟的臉,此刻不笑了。
王秀蘭看著她,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小祖宗要開會了。
小兕子拉住何小滿的手。
「小滿,在哪條巷子?」
何小滿抬頭。
「你要幹嘛?」
「去看看。」
「別去了,他們比我們大。」
小兕子看著他。
「他們大,就能欺負你嗎?」
何小滿沒說話。
小兕子一字一頓。
「不能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何小滿趕緊起身。
豆子跟上。
珠珠猶豫一下,也抱著手帕跟過去。
柳鶯鶯最後一個出門,走之前,她回頭看了眼林顏的屋門。
林顏站在廊下。
她已經聽了一會兒。
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顏丫頭,不攔?」
林顏看著小兕子小小的背影。
「不急。」
「萬一打起來呢?」
「我在後面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你這娘當得,比先生還狠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這是兕子的第一道坎,得她自己邁過去。
巷口風更冷。
五個小豆丁排成一串。
小兕子走在最前面,月月兔被她抱在懷裡,兔子脖子上的紅繩被風吹得一晃。
何小滿跟在她後面,手還被她牽著。
豆子攥著拳頭。
珠珠緊緊貼著柳鶯鶯。
柳鶯鶯不說話,眼睛一直看著前面。
對面巷子裡,兩個男孩正蹲在牆角玩石子。
一個瘦高些,眉毛挑著。
一個敦實些,臉圓圓的,手裡捏著一顆石頭。
瘦高的先看見他們。
他站起來,咧嘴笑。
「喲,跟屁蟲又來了?」
何小滿肩膀一縮。
小兕子捏了捏他的手。
瘦高男孩又看了一眼後面。
「還帶了一串?」
豆子氣得往前沖一步。
「你、你說誰!」
小兕子伸手攔住他。
她仰頭看著瘦高男孩。
「你是阿武?」
阿武愣了一下。
「是又怎樣?」
小兕子又看向另一個。
「你是阿虎?」
阿虎沒吭聲,只看了阿武一眼。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你們推了小滿。」
阿武把石子往上一拋,又接住。
「推了又怎樣?他又沒哭。」
何小滿臉一下白了。
小兕子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「他哭了。」
阿武一怔。
小兕子繼續說:「但是他不承認。因為他是男子漢。」
何小滿抬起頭。
眼睛還紅著。
小兕子聲音不大,卻很清楚。
「他不會哭給你們看。」
巷口安靜了一下。
阿武張了張嘴。
他本來想笑,可沒笑出來。
小兕子看著他。
「但是你們不是男子漢。」
阿武臉色變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。
「男子漢不會欺負比自己小的人。」
豆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!」
珠珠小聲跟著:「對。」
柳鶯鶯沒說話,但她往小兕子身邊站近了一步。
阿武看著他們。
五個小孩。
最高的也沒他高。
可他們站在一起,倒像真有一支隊伍。
阿武哼了一聲。
「他本來就是跟屁蟲。」
小兕子問:「他跟誰?」
「跟你啊。」
「他是喔的朋友。」小兕子說,「不是蟲。」
阿武被堵住。
小兕子又道:「他吃過兕子的糖,也給兕子帶過棗饃。他幫兕子搬凳子,還陪兕子寫字。他是小滿。」
何小滿眼睛又濕了。
這回他沒低頭。
小兕子認真補了一句:「你們不許亂叫。」
阿虎拉了拉阿武的袖子。
「算了,走吧。」
阿武不服氣。
「怕什麼?她不就是——」
他說到一半,停住。
那個「公主」兩個字卡在喉嚨里。
小兕子歪頭。
「喔是什麼?」
阿武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,忽然有點說不出口。
阿虎聲音更低。
「阿武,走吧。我娘說,林家不好惹。」
阿武瞪他。
「誰怕了?」
豆子立刻道:「那你道歉!」
阿武瞪向豆子。
豆子結巴歸結巴,腳卻沒退。
「推、推人,就要道歉!」
阿武臉漲紅。
讓他給何小滿道歉?
他以後還怎麼在巷子裡混?
小兕子看他不說話,想了想。
「你不道歉也行。」
阿武一愣。
小兕子道:「那以後我們都不跟你玩。」
阿武脫口而出:「誰稀罕!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那你走吧。」
阿武:「……」
這話怎麼聽著像她把他趕走了?
阿虎已經扯著他往後退。
「走走走。」
阿武嘴硬。
「今日不跟你們計較。」
小兕子立刻說:「是兕子不跟你計較。」
豆子挺胸。
「對!」
珠珠也小聲:「對。」
阿武氣得臉更紅。
他撿起地上的石子,轉身就走。
阿虎跟在後頭。
兩人走到巷子口,阿武還回頭喊了一句。
「何小滿,你等著!」
何小滿手一緊。
小兕子立刻喊回去。
「小滿不用等你!」
阿武腳下一滑,差點摔了。
豆子噗地笑出聲。
珠珠也忍不住笑。
阿武跑得更快了。
等兩人的背影不見了,小兕子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她低頭摸摸月月兔。
「兔兔,剛剛有一點嚇人人。」
何小滿看著她。
「兕子姐……」
小兕子轉身,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以後他們再來,你就來找兕子。」
何小滿聲音很輕。
「你不怕嗎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怕一點。」
「那你還來?」
「因為你是兕子的人。」
何小滿怔住。
小兕子又補了一句:「吃過糖的。」
豆子立刻舉手。
「我、我也吃過!」
珠珠小聲說:「我也吃過。」
柳鶯鶯看著小兕子,終於開口。
「我也吃過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。
「那我們是一夥的。」
何小滿吸了吸鼻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林顏站在不遠處的院門邊。
她把這一幕看完,沒有走出去。
方宜之剛好從巷尾過來,手裡拎著書箱。
他看見林顏,再看巷口那群孩子。
「今日上課前,已經打過一仗了?」
林顏道:「沒打。」
方宜之挑眉。
「那更難得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收回目光。
「小孩子嘴裡的話,有時不是小孩子自己想出來的。」
林顏眼神一頓。
她也聽見了。
公主的跟屁蟲。
這話不該從隔壁坊兩個孩子嘴裡冒出來。
至少,不該這麼准。
傍晚,幾個孩子回了林家。
王秀蘭嘴上罵他們亂跑,手上卻給何小滿膝蓋敷了熱帕子。
「小小年紀,學人逞強。疼就說疼。」
何小滿低聲道:「疼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這還像句人話。」
小兕子坐在旁邊,看得很認真。
「奶奶,小滿會好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阿武阿虎會好嗎?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他們好不好關你啥事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他們要是變好,就不欺負人啦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,戳了戳她額頭。
「你倒會替別人操心。」
夜裡吃飯時,林顏給小兕子夾了一塊燉蘿蔔。
「今日在巷口,你說那些話,不怕?」
小兕子咬著筷子。
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他們推兕子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去?」
小兕子低頭扒飯,聲音悶悶的。
「他們先欺負小滿了。兕子不能不出來。」
林顏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做得對。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那兕子以後還可以保護朋友嗎?」
林顏道:「可以。但要記住三件事。」
小兕子認真聽。
「第一,不先動手。」
「嗯。」
「第二,不一個人去。」
「嗯嗯。」
「第三,遇到大人或者壞人,馬上回來找娘親。」
小兕子點頭點得很用力。
「兕子記住啦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「還有第四,別把自己摔了。」
小兕子拍拍胸口。
「兕子很穩。」
林大山看了眼她坐得歪歪的小凳子,伸手扶了一下。
「嗯,穩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