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崇仁坊的風小了些。
林家院裡的雪被掃到牆根,堆成一排矮矮的白墩子。
王秀蘭嫌它礙事,拿笤帚戳了兩下。
「這雪也會賴著不走。」
小兕子蹲在旁邊,看得很認真。
「奶奶,它沒有腳鴨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把笤帚一收。
「你有理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得意地晃了晃腦袋。
兔子脖子上的紅繩也跟著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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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顏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蒸好的棗糕。
「今日不許踩雪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腳縮回來。
「兕子沒有踩。」
王秀蘭看她腳尖。
「差一點就踩出個坑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鞋,認真解釋:「腳腳只是想去看看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,把棗糕放到堂屋。
剛放下,院門響了。
林大山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何小滿。
他今日穿得整齊,帽子戴得端正,膝蓋上那塊灰也沒了。
只是兩隻手藏在背後,肩膀繃著。
林大山低頭看他。
「小滿。」
何小滿抬頭,小聲道:「林爺爺。」
林大山側身讓他進來。
何小滿走進院子,步子比平日慢。
他看見小兕子,耳朵先紅了。
小兕子跑過去。
「小滿!你腿腿好了嗎?」
何小滿點頭。
「好了。」
「還疼嗎?」
「不疼了。」
王秀蘭在灶房門口哼了一聲。
「昨日還說疼,今日就不疼了。小孩子的骨頭是面捏的?」
何小滿抿了抿嘴,沒敢頂。
小兕子繞著他看了一圈,又盯住他的背後。
「你藏了什麼鴨?」
何小滿肩膀更僵。
「沒……沒什麼。」
小兕子眯起眼睛。
「你騙人。」
何小滿:「……」
這句他昨日聽過。
殺傷力很大。
他慢慢把手從背後伸出來。
掌心裡,是一隻小木鳥。
木鳥巴掌大,身子圓,鳥嘴尖尖的,兩邊刻了翅膀,尾巴有三道淺淺的紋。
刀工不算細,邊角還有些歪,可上面塗了一層薄薄的桐油,摸起來光滑。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鳥鳥!」
何小滿把木鳥遞過去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給你的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住。
「送兕子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真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借給兕子玩一下嗎?」
「不是。」何小滿臉更紅,「就是送你。」
小兕子把木鳥翻過來,又翻過去。
她看鳥嘴。
看翅膀。
看尾巴。
最後把它舉起來,對著院裡的日光照。
木鳥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,小小一團。
「它會飛嗎?」
何小滿立刻道:「不會。」
說完,他又覺得不夠好,趕緊補了一句:「但是它站得穩。」
小兕子把木鳥放到掌心,用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。
「它叫木木鳥。」
何小滿愣住。
「木木鳥?」
「嗯!」小兕子點頭,「因為它是木頭做的鳥鳥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樂。
「這名兒起得真省事。」
林顏看向何小滿。
「是你自己做的?」
何小滿低頭。
「我爹幫我一起做的。」
他聲音輕了些。
「昨天……謝謝兕子姐幫我說話。」
說完,他趕緊看地。
地上也沒花。
但他就是不敢抬頭。
小兕子抱著木鳥,忽然往前一步。
她把木鳥貼到胸口,大聲道:「兕子好喜歡!謝謝小滿!」
何小滿的耳朵根紅透了。
他轉身,假裝去看豆子有沒有來。
豆子還沒來。
他就對著門口站著。
嘴角壓不住。
王秀蘭小聲嘀咕:「這孩子臉皮比餃子皮還薄。」
林顏看著何小滿的背影,沒笑他。
有些謝意,大人說出來都嫌重。
孩子用一隻小木鳥,就說清楚了。
沒一會兒,豆子來了。
他一進門就看見木鳥,眼睛瞪圓。
「這、這啥?」
小兕子舉起來。
「木木鳥!小滿送兕子的!」
豆子湊過去看。
「能、能飛嗎?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不能。但是它站得穩。」
何小滿聽見這句,腰背悄悄挺了些。
珠珠也來了。
她看見木鳥,小聲說:「好看。」
小兕子把木鳥遞給她。
「你摸摸,它滑滑的。」
珠珠伸手摸了一下。
「真的。」
柳鶯鶯最後到。
她抱著書箱,進門時看見幾個孩子圍著小木鳥。
她沒擠過去,只站在邊上看。
小兕子興沖沖地招手。
「鶯鶯!你看!木木鳥!」
柳鶯鶯走近,低頭看了看。
「它眼睛刻得有點歪。」
何小滿臉一僵。
小兕子立刻護住木鳥。
「歪也漂釀!」
柳鶯鶯抬頭看她。
「嗯。歪得像在看你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滿意了。
「那更好。它喜歡兕子。」
何小滿鬆了一口氣。
柳鶯鶯坐下後,把書箱放到腳邊。
她從小布袋裡摸出一截紅繩。
紅繩編了一半,下面還散著幾股線。中間已經有了平安結的樣子,只是還沒收尾。
她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小兕子懷裡的木鳥。
最後,她把紅繩放回布袋。
珠珠看見了,小聲問:「鶯鶯,你也要送東西嗎?」
柳鶯鶯搖頭。
「還沒好。」
「給誰的?」
柳鶯鶯低頭整理書角。
「好了再說。」
小兕子沒聽見。
她正忙著給木木鳥介紹家裡。
「這是桌桌,這是凳凳,這是炭盆,不能靠太近,會熱熱。」
豆子撓頭。
「它、它聽得懂嗎?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你聽得懂嗎?」
豆子點頭。
「聽、聽得懂。」
「那你幫它記住。」
豆子:「……」
他怎麼突然成鳥官了?
方宜之來時,堂屋裡已經擺出一個小陣。
月月兔坐中間。
木木鳥站旁邊。
小兕子給它們排了座位。
方宜之看了一眼。
「今日又添新同窗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先生,它叫木木鳥。」
方宜之放下書箱。
「識字嗎?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轉頭看木鳥。
木鳥安安靜靜。
小兕子替它回答:「它還小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那先旁聽。」
王秀蘭端茶過來,笑得肩膀抖。
「方先生,您這課越來越熱鬧了。兔子旁聽,鳥也旁聽。再過幾日,炭盆是不是也要認字?」
方宜之喝了口茶。
「若它不冒煙,可以試試。」
小兕子趕緊看炭盆。
「炭盆很忙,它要熱熱。」
林顏在旁邊聽著,低頭理帳,嘴角沒壓住。
這院子裡的人和物,到了小兕子嘴裡,都有正事。
上課時,小兕子寫字比昨日認真。
何小滿也坐得直。
他看一眼木鳥,再看一眼小兕子,手裡的筆握得很穩。
方宜之講到「友」字,停了一下。
他在紙上寫下兩個字。
友。
義。
「今日說這兩個。」
小兕子伸長脖子。
「友是朋友的友嗎?」
「是。」
「義是什麼?」
方宜之看著她。
「別人有難,你不躲。別人護你,你記得。這就是義的一點點。」
小兕子似懂非懂。
豆子立刻舉手。
「那、那昨天兕子姐就有義!」
何小滿小聲道:「木鳥也是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算。」
小兕子聽見自己的木木鳥也算,立刻坐得更正。
「那兕子要寫這個字。」
方宜之把「義」字寫大了些。
「先寫十遍。」
小兕子剛挺起來的小腰,慢慢塌了。
「義這麼少一撇,也要寫十遍鴨?」
「少,不等於容易。」
小兕子嘆氣。
「字也會騙人。」
方宜之淡定道:「記下來。以後也能用。」
小兕子立刻閉嘴。
她已經學會了。
先生一說記下來,事情就會變麻煩。
下午,孩子們散去。
何小滿走的時候,腳步比前幾日輕快了許多。
他還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木鳥。
小兕子沖他揮手。
「兕子會照顧木木鳥的!」
何小滿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走出幾步,又轉回來。
「它怕水。」
小兕子認真記下。
「不洗澡。」
何小滿放心了。
王秀蘭聽見,忍不住道:「木頭鳥還洗澡?你倆真能過日子。」
傍晚,林顏收拾堂屋時,看見窗台上的木鳥。
木鳥被小兕子擺得很端正。
旁邊是月月兔。
一軟一硬。
一個灰撲撲,一個黃亮亮。
林顏把木鳥拿起來看。
刀痕淺淺深深,鳥腹下面還刻了一個小小的「滿」字。
字歪,但用了力。
小兕子跑過來。
「娘親,不要弄痛它鴨。」
林顏把木鳥還給她。
「是小滿送你的?」
「嗯!他說謝謝兕子幫他說話。」
「那你喜歡嗎?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喜歡!它站得穩!」
林顏蹲下,摸摸她的頭。
「你值得這隻木鳥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值得是什麼?」
「就是你做的事很好,所以別人把心意送給你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木鳥。
「那兕子以後還做好事。」
王秀蘭在灶房裡接話。
「先把飯吃好,也是好事。」
小兕子抱著木鳥跑過去。
「兕子今日吃兩碗!」
王秀蘭立刻反悔。
「一碗半。別撐著。」
接下來的兩天,阿武和阿虎都沒再出現。
巷口安靜了不少。
何小滿來林家時,也不再低著頭。
他會和豆子一起搶先跑進院子,會幫珠珠搬小凳子,還會在小兕子寫錯字時小聲提醒。
小兕子沒特別說什麼。
她只是分芝麻糖時,多給了何小滿一塊。
何小滿接過去,耳朵又紅了。
豆子看見,立刻道:「兕、兕子姐,我也想被多給一塊。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你昨天踩了珠珠的布。」
豆子低頭。
「我、我道歉了。」
珠珠小聲道:「他道歉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給豆子也加了半塊。
「半塊。」
豆子盯著糖。
「為什麼是半?」
「因為布布還沒忘記。」
豆子服了。
珠珠捧著自己的糖,忽然問:「兕子姐姐,你怎麼知道阿武他們不會再來鴨?」
小兕子咬著芝麻糖,腮幫子鼓鼓。
她想了好一會兒。
「兕子不知道。」
珠珠愣住。
小兕子把糖咽下去。
「但是娘親說,你越怕他們,他們就越凶。你站直了說話,他們反而會怕。」
她拍拍胸口。
「兕子站得很直。」
豆子立刻挺胸。
「我、我也直!」
何小滿也挺了挺背。
柳鶯鶯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昨日阿武走的時候,差點摔了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所以他不穩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納鞋底,聽得直搖頭。
「一個個才多大,就開始講穩不穩。」
林顏在後廚切菜。
刀落得很準。
她聽見小兕子的話,手停了一下。
這孩子,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看世界。
她不需要時時被抱在懷裡,已經開始學著自己往前走了。
只是走遠了,還會回頭找娘親加個油。
林顏低頭笑了笑,繼續切菜。
晚上,小兕子洗漱完,抱著月月兔爬上床。
窗台上,木木鳥站在月光里。
她趴在床沿,和木鳥面對面。
「木木鳥,你今天曬太陽了嗎?」
她停了一下,自己點頭。
「曬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明天也要好好曬。」
她伸出小手,隔空摸了摸它。
「兕子喜歡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