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這一日,林家灶房天沒亮就熱了。
鍋里水剛開,白汽往上冒。
林顏把泡了一夜的料倒進去。
糯米,紅豆,花生,紅棗,蓮子,桂圓,核桃,葡萄乾。
一入鍋,顏色就沉了下來。
王秀蘭披著厚襖站在旁邊,看了半天。
「料足。」
林顏拿勺子攪了一圈。
「今年人多。」
王秀蘭又看一眼。
「比去年好。」
這話在王秀蘭嘴裡,已經算大誇。
小兕子穿著新棉襖,抱著月月兔,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。
她一早醒來,第一句話不是找娘親。
是問:「粥粥好了嗎?」
王秀蘭說沒好。
她就搬小板凳來等。
等到現在,腳都快把地踩熱了。
「娘親,粥粥好了沒鴨?」
「還早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。
「月月兔,粥粥也要長大。」
王秀蘭聽笑了。
「粥還長大?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它現在小小的,等會兒就多多的。」
林顏攪著鍋,沒忍住笑。
這解釋,倒也說得通。
沒多久,院門響了。
何小滿第一個來。
他手裡捧著一隻小陶碗,走得很穩。
「兕子姐,我娘讓我送臘八粥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起來。
「小滿家的粥粥!」
何小滿把碗放到桌上。
他家的粥最樸實,雜糧多,沒什麼甜味,但熬得濃,勺子立進去都慢慢倒。
王秀蘭看了一眼。
「你娘手藝穩。」
何小滿耳朵紅了。
「我娘說,林奶奶要是喜歡,明日再送。」
王秀蘭嘴角壓了壓。
「別送太多,家裡也要吃。」
話是這麼說,她已經把碗往裡挪了挪。
緊接著,豆子來了。
他端著一碗甜粥,走三步看一眼,生怕灑了。
「兕、兕子姐,我娘放、放糖了!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糖粥!」
豆子點頭。
「很甜!」
王秀蘭立刻瞥他。
「你娘倒捨得。」
豆子挺胸。
「我娘說,過、過年要甜!」
珠珠來得慢些。
她碗裡的紅豆最多,紅得像一小碗年味。
珠珠小聲道:「我娘說,紅豆好看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看。
「漂釀粥。」
珠珠抿嘴笑了。
最後來的是柳鶯鶯。
她端來的粥里,有一點淡淡桂花香。
小兕子一聞就知道。
「鶯鶯,你放花花啦!」
柳鶯鶯點頭。
「祖母說,跟林姨學的。」
林顏從灶房探頭。
「柳老太太嘗過了?」
柳鶯鶯道:「嘗過。祖母說,香得不搶味。」
方宜之若在,估計會把這句記下來。
一張桌子,很快擺滿五碗粥。
濃的,甜的,紅豆多的,桂花香的,雜糧厚的。
小兕子站在桌邊,雙手背後,像看兵。
「好多粥粥。」
豆子問:「哪、哪個最好?」
小兕子毫不猶豫。
「娘親的最好。」
何小滿眨眼。
「你還沒喝。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。
「不用喝完也知道。」
林顏端著林家的臘八粥進來,正聽見這句。
她把碗放下。
「你這是偏心。」
小兕子仰頭。
「兕子偏娘親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哼笑。
「這話倒聰明。」
林顏給每個孩子盛了一小碗。
粥熬得軟,紅棗煮開了,桂圓浮在上面,核桃和花生藏在米里。
小兕子先喝一口。
她眼睛一下彎起來。
「好喝!」
豆子也喝了一口。
「甜!」
何小滿喝得慢,捧著碗暖手。
珠珠先吹了吹,再小口小口喝。
柳鶯鶯嘗完後,低頭看碗。
「這裡有葡萄乾。」
小兕子立刻探頭。
「哪裡?」
柳鶯鶯把勺子遞過去。
小兕子看見了。
「它藏起來啦。」
王秀蘭給她額頭輕輕一點。
「你自己碗裡也有。」
小兕子低頭翻自己的碗。
翻了半天,找到一顆。
她很滿意。
「抓到啦。」
豆子喝完一碗,又喝了一碗。
第二碗喝完,他靠在椅背上,打了個小小的嗝。
屋裡靜了一下。
豆子臉紅。
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王秀蘭擺手。
「吃飽了才打嗝,不丟人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豆子肚肚在說話。」
豆子摸摸肚子。
「它說好喝。」
孩子們都笑了。
何小滿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兕子姐,我爹說,過了臘八就是年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年有什麼?」
「年糕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餃子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胖餃子!」
何小滿繼續道:「還有肉。」
小兕子兩隻小手拍在桌上。
「肉肉!」
這才是重點。
珠珠輕聲接話:「我娘說,過年要穿新衣裳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身上的棉襖。
「兕子也有新衣裳!奶奶做了!」
王秀蘭正在納鞋底,手一頓。
「還沒做好呢,你別出去瞎說。」
小兕子轉頭。
「那奶奶要快一點做鴨,過年要穿的。」
王秀蘭瞪她。
「催催催,你當我是針線成精?」
小兕子聽不懂,但覺得奶奶在忙。
她跑過去,抱了抱王秀蘭的胳膊。
「奶奶辛苦。」
王秀蘭繃了半天,沒繃住。
「行了行了,別黏我,手上有針。」
林顏看著這一屋子孩子,心裡很安靜。
粥還在鍋里小火溫著。
院門又響。
這回來的不是孩子。
方宜之站在門外,手裡沒書箱,只拎著一個空碗。
王秀蘭一看就樂了。
「方先生今日不上課,還知道來喝粥?」
方宜之進門,神色坦然。
「臘八節,學生放假,先生也該有碗粥。」
小兕子立刻招手。
「先生!粥粥很多!」
方宜之坐下。
林顏給他盛了一碗。
他喝了一口,停了停。
「林姑娘,你這粥,比盧家熬的都好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方先生這話,千萬別讓盧老夫人聽見。」
方宜之又喝一口。
「她聽見了也會承認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低聲道:「盧家也喝粥?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。
「越大的人家,越愛講規矩。臘八粥里放什麼,誰先喝,誰後喝,都能講半日。」
王秀蘭立刻嫌棄。
「喝個粥還排隊,粥都涼了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所以我來林家。」
小兕子覺得先生說得對。
「粥粥熱熱才好喝。」
方宜之看向她。
「今日不用寫字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她剛要歡呼,方宜之又道:「明日補。」
小兕子的小臉垮下來。
「先生,你的心也會拐彎。」
林顏差點笑出聲。
方宜之很認真地看她。
「這句不用記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午後,林顏把剩下的臘八粥分了幾份。
王秀蘭還特意留了一碗。
「給東頭那位?」
林顏看她。
「裴公子這幾日飯菜都照付錢,總不能臘八節單把他漏了。」
王秀蘭嘴上不滿。
「他倒會挑日子住隔壁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湊過來。
「給香香叔叔嗎?」
王秀蘭咳了一聲。
「你別亂叫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他有桂花包,是香香叔叔鴨。」
林顏把粥裝進食盒。
「那你去送?」
小兕子剛想點頭,林顏又道:「娘親陪你。」
東頭裴宅門開得快。
開門的是個年輕小廝,一隻腳還不太敢用力。
看來裴昀說書僮扭傷,不是假話。
裴昀從院裡出來,披著斗篷,臉色比前幾日淡些。
他看見食盒,先拱手。
「有勞林姑娘。」
小兕子把食盒往前一推。
「臘八粥!熱熱的!」
裴昀接過,低頭看她。
「多謝兕子。」
小兕子很大方。
「不謝。過了臘八就是年,你要吃粥。」
裴昀笑了一下。
「誰教你的?」
「小滿爹爹。」
裴昀點頭。
「何家家風不錯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話輕,卻准。
裴昀又道:「今日宮中也賜臘八粥。各府都有。」
小兕子抬頭。
「宮裡也喝粥粥?」
「喝。」
「好喝嗎?」
裴昀頓了頓。
「規矩多,味道就少些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,只皺眉。
「粥粥為什麼要有規矩?」
裴昀看著她,聲音輕了些。
「因為有些地方,連喝粥都不能隨便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。
「那不好。」
裴昀沒接話。
林顏笑了笑。
「裴公子趁熱喝吧,涼了味道差。」
裴昀拱手。
「林姑娘放心,我不辜負這一碗。」
回到林家時,天色漸暗。
孩子們陸續被家裡叫回去。
小兕子趴在窗台,看西邊那點橘色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娘親,三鍋鍋在蜀地能喝到臘八粥嗎?」
林顏正在收碗。
手停了一下。
「應該有。」
「有娘親做的好喝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小兕子回頭,眼睛圓圓。
林顏改口。
「但他肯定更想喝兕子做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等他回來,兕子給他熬!」
王秀蘭在旁邊道:「你先學會不把米撒一地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紅。
「兕子會慢慢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