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一早,王秀蘭天沒亮就起來了。
她先把灶膛點上,又把門口的雪掃開,最後沖屋裡喊:「都起!今日去逛年集!晚了人擠人,擠成肉餅別怪我沒提醒!」
小兕子從被窩裡探出腦袋,頭髮亂成一團。
「肉餅?」
王秀蘭在外頭接話:「你再不起來,就成小懶餅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起。
「不做餅!兕子起!」
林顏進屋時,手裡抱著一件新棉襖。
大紅底子,袖口繡了小花,領邊壓了一圈細細的白絨。
針腳密,線頭收得乾淨,一看就費了心。
小兕子眼睛一下圓了。
「娘親!紅紅!」
林顏把棉襖展開。
「奶奶給你做的。」
小兕子小手摸上去,摸一下,又摸一下。
「軟軟!」
王秀蘭站在門口,嘴上嫌棄:「別摸髒了。我熬了三個晚上,眼睛都快縫進去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她的腿。
「奶奶辛苦!」
王秀蘭繃著臉,手卻已經落到她腦袋上。
「少撒嬌,穿上。」
小兕子穿好棉襖,自己低頭看。
看袖子。
看小花。
看肚肚。
然後她抱起月月兔,跑到銅鏡前,把兔子也舉起來。
「月月兔你看!兕子是不是很漂釀!」
月月兔不說話。
小兕子自己點頭。
「嗯,兕子最漂釀了。」
林顏忍不住笑。
王秀蘭也想笑,硬忍住。
「兔子都被你安排明白了。」
林大山從外頭進來,手裡拿著厚披風。他看了小兕子一眼,認真道:「好看。」
小兕子立刻轉圈。
「爺爺也說好看!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他看豬都說壯實。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豬壯實,也好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一家人收拾好出門。
剛到巷口,何家娘子已經牽著何小滿等著了。何小滿穿著青色小襖,帽子戴得很正,兩隻手縮在袖子裡。
他一看見小兕子,耳朵先紅。
「兕子姐。」
小兕子跑過去。
「小滿!喔今天漂釀嗎?」
何小滿很認真地點頭。
「漂亮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柳老太太也牽著柳鶯鶯過來。柳鶯鶯今日發上系了淡紅繩,抱著小布袋,安安靜靜站在祖母身邊。
柳老太太看著小兕子那身棉襖,目光落在袖口的小花上,笑道:「瞧這袖口的繡樣,比外面賣的還細巧。林家大娘這手藝,難得。」
王秀蘭立刻擺手。
「哎呀,隨便做的。小孩子衣裳,能穿就成。」
話是這麼說,她腰板挺直了不少。
小兕子仰頭看她。
「奶奶隨便做,都漂釀。」
王秀蘭咳了一聲。
「你這嘴,今日可以多吃半塊糖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年集就在崇仁坊北街。
還沒走近,就先聽見聲音。
賣糖瓜的敲著小錘,叮叮噹噹。
賣風車的背架上插了一圈,被風吹得呼啦啦轉。
炒栗子的鐵鍋冒著熱氣,甜香鑽進人群里。賣年畫的攤子前掛滿紅紙,門神瞪著眼,看誰都像要上去打一架。
小兕子站在街口,整個人都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不夠用了。
「娘親!那個是什麼!」
「糖瓜。」
「那個呢!」
「吹糖人的。」
「那個那個!」
「賣布頭的。」
「那個會轉轉!」
「風車。」
小兕子小腦袋轉來轉去,看不過來。
王秀蘭伸手扶住她帽子。
「別把脖子轉掉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摸摸脖子。
「還在。」
林顏牽緊她的手。
「人多,不許鬆手。」
小兕子乖乖點頭。
「不松。兕子黏娘親。」
何小滿在旁邊小聲道:「我也會看著兕子姐。」
何家娘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。
「你先看好自己的燈。」
她帶何小滿到一個燈攤前。
攤上有兔子燈、蓮花燈、魚燈。紙糊的,竹篾扎得輕巧,裡面能插一小截蠟燭。
何小滿盯著兔子燈看了好久。
何家娘子問:「喜歡?」
何小滿點頭,又搖頭。
「不用買。」
何家娘子直接掏錢。
「過年就圖個喜歡。」
兔子燈到了何小滿手裡。
他提得極輕,極穩,生怕碰壞了。
小兕子看見了。
她沒說要。
只是多看了好幾眼。
看兔耳朵。
看紅眼睛。
看燈下面晃著的小穗子。
林顏看在眼裡,沒有立刻開口。
她牽著小兕子往前走,在一個賣絹花的攤前停下。
攤主是個年輕婦人,手巧,竹盤裡擺著各色絨花。紅的,粉的,鵝黃的,還有幾朵做成小梅花。
林顏挑了一朵紅絨花。
不大,正好適合小孩子。
她蹲下來,把絨花別在小兕子發間。
小兕子摸了摸頭。
「是什麼鴨?」
「花。過年戴的。」
「好看嗎?」
「好看。」
小兕子又看了一眼何小滿手裡的兔子燈。
「比兔子燈好看嗎?」
林顏道:「不一樣的好看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接受了。
「那兕子頭上開花啦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道:「是,開得挺紅。」
柳鶯鶯走近看了看。
「好看。」
她聲音不大,但說得很準。
小兕子立刻笑彎了眼。
前頭忽然擠過來兩個孩子。
一個瘦高,一個敦實。
正是阿武和阿虎。
阿武手裡攥著一串糖瓜,嘴邊沾著糖。他先看見何小滿手裡的兔子燈,眼神一亮。
「喲,跟——」
話剛出口,他就停住了。
小兕子轉頭看他。
何小滿握燈的手緊了一下。
豆子今日沒來,但小兕子的眼神很穩。
「你要說什麼?」
阿武憋了一下。
阿虎拉了拉他袖子。
「走吧。」
阿武不肯走,又看兔子燈。
「這燈不錯。」
何小滿把兔子燈往身後藏。
小兕子往前半步。
「這是小滿的。」
阿武哼了一聲。
「我又沒搶。」
林顏站在小兕子身後,淡淡看他。
「沒搶最好。年集人多,摔壞了東西,要賠。」
阿武抬頭。
他認得林顏。
也認得林家。
他娘說過,林家有匾,有王府的人來往,不許招惹。
阿武把糖瓜咬得咔嚓響。
「我就看看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看可以。手手不許亂動。」
阿武臉漲紅。
「誰稀罕!」
阿虎趕緊把他拖走。
走出幾步,阿虎還回頭看了一眼,小聲道:「何小滿,對不起啊。」
何小滿愣住。
阿武瞪他。
「你說什麼呢!」
阿虎不理他,拉著他走遠了。
何小滿低頭看兔子燈。
然後他抬頭看小兕子。
「兕子姐,他道歉了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阿虎會變好一點點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嘀咕:「你還給人家評級呢。」
林顏低頭看小兕子。
這孩子護朋友,已經不是只會喊了。
她知道站出來,也知道不把事鬧大。
這比打贏一架更難。
眾人繼續往前走。
柳老太太在春聯攤前停下。
攤主穿著舊儒衫,袖口洗得發白,字卻寫得工整。一筆一划,壓得住紙。
柳老太太挑了一副。
「歲歲平安日,年年如意春。」
攤主立刻鋪紙。
柳老太太看了一眼小兕子,又道:「再寫一副。階前春色濃如許,戶外風光翠欲流。」
她轉頭對林顏道:「給林家小院。過年貼上。」
林顏接過春聯。
「多謝老太太。」
柳老太太擺擺手。
「小院熱鬧,配得上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小院」,立刻道:「喔家有月月兔,木木鳥,還有炭盆。」
攤主手一頓。
炭盆?
這家過年還挺全。
柳鶯鶯站在一旁,忽然走到一個賣頭繩的小攤前。
她挑了兩根紅頭繩。
一根自己握著。
另一根,她走到小兕子面前,遞過去。
「送你。過年了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紅頭繩。
又抬頭看柳鶯鶯。
「給兕子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借一下?」
「送你。」
小兕子立刻接過來。
她不會扎,便把頭髮胡亂攏了攏,想自己綁一個小揪揪。
綁了半天,頭繩歪了。
頭髮也歪了。
王秀蘭看得手癢。
「過來,我給你扎。」
小兕子護著頭髮。
「兕子自己!」
最後,那個小揪揪歪在一邊。
紅絨花也跟著歪。
但她很高興。
「好看嗎?」
柳鶯鶯看了很久。
「好看。」
何小滿也點頭。
「像年畫上的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是年畫人。」
王秀蘭笑出聲。
「你可別貼門上。」
林大山拎著剛買的乾果,從旁邊接話:「貼屋裡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你還真想?」
林大山低頭。
「好看。」
回去的路上,小兕子左手牽著林顏,右手提著兔子燈。
兔子燈是何小滿硬塞給她玩的。
他說:「你提一會兒。」
小兕子問:「那你呢?」
何小滿紅著耳朵。
「我看著你提。」
這話一出來,何家娘子差點笑彎腰。
小兕子發間別著紅絨花,頭上扎著柳鶯鶯送的紅頭繩,衣兜鼓鼓,裡面裝著林顏給她買的芝麻糖。
她走幾步,就低頭看看兔子燈。
再走幾步,又摸摸頭上的花。
王秀蘭在後頭跟林大山說:「你看看她,像不像年畫上的童女?」
林大山認真看了看。
「像。」
「哪兒像?」
「都喜慶。」
王秀蘭滿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