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,黃昏壓到屋檐上。
林家灶房裡油鍋正響。
蘿蔔絲丸子下鍋,先沉一下,又慢慢浮起來。
油花貼著鍋邊滾,香味從灶房鑽出去,順著院牆往巷子裡跑。
王秀蘭在旁邊切豆腐。
她切一刀,看一眼鍋。
「火別太大,糊了過年不好看。」
林顏拿著長筷子翻丸子。
「知道。」
王秀蘭又看一眼。
「那邊那個顏色深了。」
林顏夾出來。
「娘,你再看下去,鍋都要怕你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鍋怕我,總比你炸糊強。」
院子裡,小兕子舉著一根小樹枝,追著何小滿跑。
她手腕上還沒有鈴鐺,跑起來只有小靴子踩地的聲音。
「站住!餃子兵要抓你啦!」
何小滿抱著兔子燈的竹竿,跑得很小心。
「兕子姐,我沒偷餃子。」
「你偷看啦!」
柳鶯鶯坐在廊下,給月月兔整理紅繩。
珠珠蹲在旁邊,看木木鳥。
林大山在後院劈柴,一斧頭下去,柴劈開,聲兒很穩。
這一院子,熱得像年已經到了。
林顏把一勺丸子撈起來,放進竹篩。
她背對著院門,喊了一聲。
「娘,幫我拿一下漏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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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有腳步聲。
不急,不重。
不像王秀蘭。
林顏手停了一下。
沒人遞漏勺。
她轉過身。
灶火亮著,白汽往上撲。
廚房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灰藍披風上沾著塵,靴邊有干泥,發冠也不像平日那樣齊整。
他手裡拎著一隻布袋。
李恪站在那裡,看著她。
半晌,他笑了一下。
「花椒。」
林顏手裡的漏勺沒拿穩,直接掉進油鍋里。
油花濺起來一小朵。
她立刻後退半步。
李恪已經上前,伸手把她往旁邊一帶。
「燙著沒有?」
林顏看著他。
這一刻,她想說的話很多。
你怎麼回來了。
你不是說還要些日子。
蜀地的事怎麼樣。
路上冷不冷。
可話到嘴邊,只剩一個字。
「你——」
李恪低頭看她,手還虛扶著她的胳膊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林顏眨了一下眼。
「你就為了說花椒?」
李恪把布袋提起來,神色認真。
「這個也重要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人趕了這麼遠的路,第一句說花椒。
不愧是他。
李恪又補了一句。
「還有,兕子的一百個字寫完了嗎?」
院子裡的笑聲忽然停住。
小兕子站在葡萄架旁,小樹枝掉在地上。
她歪著腦袋,聽了聽。
下一刻,她整個人沖了過來。
「三鍋鍋!」
她像一隻小炮仗,一頭撞到李恪腿上。
李恪被撞得後退半步,還是穩穩彎腰,把她抱起來。
小兕子兩隻手一下摟住他的脖子,臉貼上去。
「三鍋鍋!你回來啦!你回來啦!」
她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兕子好想你鴨!你去了好久好久好久!兕子數了二十天,數到後面,手手都不夠啦!」
李恪抱著她,手臂收緊了一點。
「是三哥哥回來晚了。」
小兕子抬起臉看他。
她先看他的眼睛,再看他的鼻子,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
「你瘦了嗎?」
李恪笑了。
「沒有。」
小兕子皺眉。
「你騙人。你臉臉有風。」
這是什麼說法?
林顏沒忍住,低頭笑了一下。
李恪看向她,眼裡也有笑。
「那今晚多吃一點。」
王秀蘭這時候從屋裡出來。
她剛才聽見動靜,還以為小兕子又把誰撞了。
一看見李恪,她愣住。
然後她第一句話不是行禮,也不是問蜀地。
「回來了?吃晚飯了嗎?」
李恪還沒答。
王秀蘭已經轉身往灶房走。
「肯定沒吃。趕路的人哪能吃好。顏丫頭,丸子多炸點,再把臘肉炒了。大山,別劈柴了,去添炭!」
林大山從後院探頭,看見李恪,點了點頭。
「回來了。」
李恪抱著小兕子,微微低頭。
「伯父,伯母。」
王秀蘭揮手。
「別站著,進屋。披風脫了,風寒進骨頭。」
她說完才想起這人是蜀王。
可話已經說了。
算了。
王爺也得吃飯。
李恪卻沒有半點不適,反而笑得很真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掛在他身上,不肯下來。
「三鍋鍋,你坐兕子旁邊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吃丸子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吃胖餃子。」
李恪一頓。
「胖餃子也有?」
小兕子驕傲地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練了!有厲害味兒!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今日先吃丸子。餃子明日再包。」
小兕子立刻跟李恪解釋。
「餃子兵今日休息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那讓它們養精蓄銳。」
方宜之不在,不然這話又得被記下來。
晚飯很快擺上桌。
炸丸子一盤,蘿蔔絲的外酥里軟,豆腐丸子嫩些。臘肉蒜苗炒得油亮,湯里加了白菜和粉條。
李恪坐在灶邊那個老位子。
從前他還叫沈昭時,常坐這裡。
如今他是蜀王,坐下時卻還是一樣。
王秀蘭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。
「吃。」
李恪接過。
「多謝伯母。」
他夾起一顆丸子,咬了一口。
外殼輕輕一響,裡頭熱氣散開。
他低頭吃著,沒有說話。
可這一口之後,他吃得很慢,也很認真。
像趕了很久的路,終於吃到想吃的東西。
小兕子坐在他旁邊,自己的碗沒動幾口。
她就盯著李恪看。
李恪夾菜,她看。
李恪喝湯,她也看。
王秀蘭忍不住。
「你看他能看飽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能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飯沒法勸了。
李恪夾了一顆丸子到她碗裡。
「你也吃。三哥哥不會跑。」
小兕子眯起眼。
「騙人是小狗?」
李恪神色端正。
「不敢騙兕子。」
小兕子這才低頭吃丸子。
何小滿、柳鶯鶯和珠珠也留下吃了些點心。
他們沒敢一直看李恪。
可眼睛總往他身上飄。
何小滿小聲問小兕子。
「兕子姐,這就是三哥哥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嗯!喔的三鍋鍋!」
她想了想,又補充。
「也是會帶花椒的三鍋鍋。」
何小滿覺得這身份很厲害。
王爺不王爺的他不懂。
會帶花椒,聽起來就很守信。
飯後,李恪把布袋放到桌上。
袋口一開,一股麻香衝出來。
林顏伸手抓了一小把。
花椒顏色正,顆粒飽滿,香氣乾淨。
她輕輕一捻,指尖都有味。
「好花椒。」
李恪道:「蜀地最好的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自己挑的?」
李恪沒否認。
「讓當地老農挑了一遍,我又看了一遍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著,嘖了一聲。
「跑去蜀地辦差,還惦記花椒。你也真行。」
李恪笑道:「答應過的事,總要辦到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還有兕子的一百個字!」
林顏看她。
「寫完了嗎?」
小兕子的小手慢慢放下去。
「快寫完了。」
王秀蘭拆台。
「還差十三個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王秀蘭的嘴。
「奶奶!」
王秀蘭被她的小手糊住,聲音悶悶的。
「我還不能說實話了?」
李恪低頭笑。
「十三個不多。三哥哥等你。」
小兕子放下心。
「那你不許走。」
「暫時不走。」
「暫時是多久?」
李恪看了林顏一眼。
「至少,夠兕子寫完十三個字。」
小兕子立刻覺得有盼頭。
李恪又從布袋底下摸出一個小包。
小包打開,裡面是一對細巧銀鈴。
鈴身不大,刻著小小的雲紋,輕輕一晃,聲音清脆。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叮叮!」
李恪遞給她。
「路上看到的,給你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住。
她晃了一下。
叮鈴。
她又晃一下。
叮鈴鈴。
她整個人都亮了。
「娘親!給兕子系上!」
林顏拿過銀鈴,給她系在手腕上。
小兕子舉起手,輕輕搖。
叮叮噹噹。
她站起來,跑了兩步。
鈴聲跟著她跑。
「兕子變成鈴鐺精啦!」
珠珠湊過來,眼睛圓圓。
「好好聽。」
小兕子大方地把手伸過去。
「你搖搖看。」
珠珠小心碰了一下。
鈴鐺響了。
珠珠笑了。
柳鶯鶯看了看鈴鐺,又看李恪。
「這個不會掉嗎?」
李恪道:「扣得緊。」
柳鶯鶯點頭。
「那就好,兕子跑得快。」
小兕子立刻叉腰。
「兕子很穩。」
林大山從旁邊經過,認真點頭。
「穩。」
王秀蘭瞥他。
「她剛才差點撞翻凳子。」
林大山停了一下。
「凳子不穩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孩子們散去後,院子靜下來。
炭盆里火還紅著。
小兕子已經困了,抱著月月兔睡在裡屋,手腕上的鈴鐺沒摘。
她翻身時,輕輕響了一下,又安靜下去。
林顏端了一碗熱水給李恪。
不是茶。
就是熱水。
李恪接過,喝了一口。
「還是這裡舒服。」
林顏坐到他對面。
「蜀地的事都辦完了?」
「辦完了。」
「順利?」
「比預想中快。」
林顏看他衣領上的塵。
「看著不像順利。」
李恪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路不好走。」
林顏沒接這句。
他能輕描淡寫說「路不好走」,那真正不好走的,多半不是路。
李恪把碗放下。
「該抓的抓了,該判的判了。餘下的,交給當地官員善後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這些日子,還好?」
「還好。」
「有沒有人找麻煩?」
林顏頓了一下。
院裡風吹過,門神紙角輕輕響。
「明面上沒有。」
李恪眼神沉了沉,卻沒有急著追問。
林顏繼續道:「裴昀那邊,有些事要跟你說。他送過書,送過蟹,也送過一幅畫。最近還讓人來取飯。」
李恪問:「他還在隔壁?」
「在。」
「畫呢?」
「掛在堂屋。」
李恪看向堂屋方向。
林顏道:「我故意掛出來的。盧老夫人來過,也看過那幅畫。」
李恪手指在碗沿停了停。
「盧老夫人親自來?」
「嗯。還送了我一雙棉鞋。」
李恪笑意淡了些。
「那她是在告訴外頭,林家有人護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
李恪看著她,半晌才道: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林顏抬眼。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收他的東西?」
「你收,是因為不能讓他把禮變成壓你的東西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李恪又道:「你掛出來,是告訴他,這東西進了林家的門,就不是私情,是明帳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蜀王殿下趕路回來,腦子還挺清醒。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見到你,就清醒了。」
林顏端著熱水碗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「明日再細說吧,你先歇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