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林家院門外就響了一陣馬蹄聲。
小兕子正蹲在門檻邊,手腕上的銀鈴一晃一晃。
她昨夜睡得晚,今早醒得卻比誰都早。
因為她怕三鍋鍋一眨眼又不見了。
馬蹄聲一停,她耳朵立刻豎起來。
「娘親!」
林顏端著剛磨好的豆漿從灶房出來,碗沿還冒著白氣。
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已經跑到院門邊,踮著腳扒門縫。
下一刻,她整個人亮了。
「是三鍋鍋!」
門從外頭推開。
李恪站在門口,還是昨夜那身便服,只披風換了一件深色的。
肩上沾了些晨霜,發間也有些微塵。
他看見小兕子,先彎下腰,張開手。
「小兕子。」
小兕子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去,一頭撞上他的腿。
鈴鐺叮叮響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把她抱起來。
小兕子兩隻手捧住他的臉,認真看了半天。
「三鍋鍋怎麼又瘦啦!是不是蜀地的飯飯欺負你了鴨?」
李恪笑出聲。
「飯不會欺負人。」
「那就是辣辣欺負你了。」小兕子皺著小眉頭,「昨天你這麼回來後,又不見辣。兕子睡醒都沒有看見你。」
李恪抱著她往院裡走。
「我天沒亮去了王府一趟,交幾封文書。」
小兕子不滿意。
「文書不能自己走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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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顏端著豆漿站在廊下,聽到這句,手裡的碗頓了一下。
李恪抬眼看她。
晨光很淺,熱氣從碗裡升起來,像一層薄薄的紗,隔在兩人中間。
林顏把豆漿遞過去。
「先喝。」
李恪接過。
「多謝。」
他沒多說,林顏也沒問。
小兕子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覺得他們好奇怪。
明明都笑了,卻誰都不說想。
大人真麻煩。
王秀蘭從屋裡出來,一看李恪,先愣了一下,立刻轉身。
「又出門了?回來就回來,還折騰什麼。瘦成這樣像什麼話。」
她嘴上念叨著,人已經進了灶房掀鍋。
「顏丫頭,粥還熱著。再切點鹹菜,昨日的丸子也熱兩個。」
林大山從後院探頭,看見李恪肩頭的塵,沒說話,轉身打了一盆熱水出來,放在廊下。
「洗臉。」
李恪抱著小兕子,低頭道:「多謝伯父。」
林大山點頭,只說了兩個字。
「水熱。」
王秀蘭在灶房裡接話:「人也得熱!」
小兕子立刻貼著李恪脖子,小身子暖烘烘的。
「兕子熱,給三鍋鍋暖暖。」
李恪手臂收緊。
「好。」
早飯擺得快。
熱粥,豆漿,鹹菜絲,重新煎過的蘿蔔丸子,還有一碟昨日剩下的臘肉。
小兕子坐在李恪旁邊,手裡拿著勺子,卻總往他碗裡看。
李恪喝一口粥,她也跟著喝一口。
李恪夾鹹菜,她也夾鹹菜。
夾完,她辣得小臉皺成一團。
「這個菜菜會咬舌頭。」
王秀蘭瞥她。
「沒人讓你學。」
小兕子把鹹菜推給李恪。
「三鍋鍋吃,三鍋鍋不怕咬。」
李恪接了。
「我吃。」
林顏坐在對面,問:「蜀地花椒,真有你信里說的那麼好?」
李恪放下碗。
「比信里寫的更好。那邊山地多,濕氣重,花椒香氣厚重。有幾處老樹,果皮顏色正,麻味乾淨。若按貢品挑,能挑出一批。」
林顏立刻追問。
「量呢?」
「散戶多,能收,但要有人統起來。」
「藥材呢?」
「藥市也熱鬧。川芎、黃連、附子,貨都不差。只是行會壓價,幾家老鋪守著祖傳炮製法,傳人少,快撐不住了。」
林顏聽得極其認真。
王秀蘭在旁邊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。
「你們吃飯還是開衙門?」
林顏夾了一顆丸子。
「娘,這叫邊吃邊想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想也別把粥想涼了。」
李恪笑了笑,又道:「還有幾家賣乾貨的,手裡有山菌、筍乾。東西好,路難走,賣不上價。」
林顏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若能把蜀地花椒、山菌、筍乾接到長安來,店裡的菜能換掉一批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你想開分店?」
林顏沒有繞彎子。
「想。」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分店是什麼店?」
林顏道:「就是再開一個林家小廚。」
小兕子眼睛圓了。
「兩個娘親?」
王秀蘭差點嗆著。
「想得倒美。」
林顏笑了笑,又看向李恪,神色認真起來。
「我需要三樣東西。第一,穩定的蜀地食材渠道。第二,一個有分量的背書,不然東西一進長安,路上能被人扒三層皮。第三,時間。」
李恪問:「時間?」
「人手要訓,帳要理,鋪面要看。我不能為了開店把家裡和小兕子丟一邊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不丟。」
林顏摸摸她腦袋。
「嗯,兕子最重要。」
李恪看著林顏。
「花椒這條線,我來包。」
林顏抬眼。
「整條?」
「整條。」
王秀蘭夾著鹹菜的筷子懸在半空。
她再不懂生意,也聽得出這簡簡單單兩個字的分量有多重。
林顏沒有立刻應。
「你出面,太顯眼。」
李恪道:「不必用蜀王名義。蜀地有幾個可靠的人,可以先掛在商隊名下。進京後走明帳,直接送到你店裡。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價按市價。」
李恪看著她,眼底帶了點笑意。
「你還跟我算這麼清?」
林顏夾起一根鹹菜,慢條斯理。
「親兄弟明算帳,蜀王也一樣。」
李恪笑了。
「好,按市價。」
小兕子終於喝完第三碗粥。
她摸摸肚子,打了個小嗝。
屋裡靜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捂住嘴。
「兕子不是故意的。」
王秀蘭擺手。
「你肚子替你說飽了。」
小兕子從凳子上滑下來,跑到李恪身邊,湊到他耳邊,小小聲問:「三鍋鍋想兕子了嗎?」
李恪低頭,聲音也放輕。
「日思夜想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她又問:「那兕子想三鍋鍋的餃子想了嗎?」
李恪頓了一下。
林顏低頭喝豆漿,嘴角壓不住。
王秀蘭笑出了聲。
林大山認真想了想。
「餃子也能想?」
小兕子急了。
「能!胖餃子會想!」
李恪忍著笑。
「那我明日見見它們。」
飯後,李恪帶林顏去了院中。
他從隨身小匣里取出幾個油紙包。
一打開,一股霸道的麻香立刻散開。
不是沖鼻的嗆,是乾淨又醇厚的香。風一過,連廊下曬著的紅頭繩都像沾了味。
林顏抓起一點,放在掌心輕輕一搓。
紅褐色,顆粒飽滿,開口均勻。
她眼睛亮了。
「這是漢源貢椒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你識貨。」
林顏又聞了一下。
「這個麻味正,做麻辣鍋底最好。若磨成粉,配羊肉也壓得住膻。再用熱油一激,香味能把人的魂都勾走。」
李恪看著她說起吃食時眉眼生動的樣子,眼底不自覺地放鬆下來。
「我這次帶得不多,後頭可以陸續送。」
林顏把花椒包好。
「先別急著送大批。年關前貨多眼雜,容易招眼。等正月後,我先試菜,再定菜單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聽你的。」
院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小兕子在屋裡纏著王秀蘭看銀鈴,鈴聲斷斷續續傳出來。
李恪忽然開口。
「我這次回來,就不走了。」
林顏包油紙的手停住。
她抬眼。
李恪看著她,目光沉靜。
「蜀地的事告一段落。該抓的人已經押送,帳冊也遞上去了。接下來,我得在京城待著。」
林顏沒問「為什麼」。
京城待著,從來不只是待著。
她只道:「那林家的飯錢,記帳?」
李恪笑了。
「記。」
「貴客價。」
「也記。」
窗後,王秀蘭正偷偷往外看。
她壓低聲音對林大山道:「你瞧瞧,這倆孩子,什麼時候才捅破那層窗戶紙?」
林大山正在劈柴,斧頭落下,木頭應聲而開。
「急什麼。」
王秀蘭白他一眼。
「你當年不急,差點讓你爹急死。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後來也娶到了。」
王秀蘭氣笑了。
「你還挺有理。」
天一黑,林顏就在燈下鋪開紙。
她寫了三個地址。
一處靠近東市,熱鬧,租金貴。
一處靠近南街,離幾戶權貴宅院近,客源穩。
一處在坊口,地方大,改灶方便。
李恪洗去風塵,換了乾淨衣裳,進來時就看見她在燈下專注算帳。
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拿筆圈了第二個。
「這裡好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靠近東市那個客流更大。」
「東市人多,也雜。你現在不是擺攤,是開分店。」李恪解釋道,「第二處離東市不遠,旁邊有戲台,年節之後常有人唱曲。聽戲的人散場要吃東西,能引流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懂這個?」
李恪把筆放下。
「在蜀地,我也偷偷學過做生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