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剛亮透,林顏就出了門。
她本想一個人去,結果李恪比她起得還早,已經站在院門外等著了。
披風換了,靴子也換了,整個人看著比昨晚精神不少。
王秀蘭端著熱餅出來,瞧了兩人一眼。
「去看鋪子就看鋪子,空著肚子看什麼?看房梁啊?」
林顏接過餅,咬了一口。
李恪也接了一張,低頭吃得很快。
小兕子本來還裹在小被子裡,聽見「看鋪子」三個字,立刻爬起來:「兕子也去!」
王秀蘭一把按住她。
「你先別去。前頭兩處,讓你娘先看。後頭要是有像樣的,我再帶你去見世面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兕子很會看!」
王秀蘭問:「你會看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,挺起肚子:「看哪裡能放肉肉。」
王秀蘭一噎。
這倒也算一種本事。
第一處在永興坊轉角,門臉窄,進深也淺,連後廚都擠巴巴的。
林顏進去轉了一圈,連一盞茶都沒停,出來就搖頭。
「擺四張桌子都嫌擠。」
李恪道:「人流也不夠。」
林顏點頭:「做老街坊生意可以,做分店不行。太守舊了。」
第二處在東市邊緣,地方倒是寬,門前也熱鬧,只是房東一開口,租錢高得像要把屋檐一起賣了。
林顏聽完報價,連眉毛都沒抬。
「走吧。」
房東一愣:「姑娘不再看看?」
林顏很客氣:「你這價,不是租鋪子,是想找個冤大頭過年。」
李恪在旁邊偏過頭,唇角那點笑意藏不住了。
這話不重,但夠響。
房東臉一黑,剛想爭兩句,李恪已經抬步走了。林顏跟上,連回頭都沒有。
等走出半條街,李恪才問:「這麼快?」
「他心不誠。」林顏道,「開口就虛高,後頭還得反覆磨。我是開店,不是陪他消遣。」
李恪看她一眼。
這人做生意,脾氣比算盤還直。
到了第三處時,太陽已經升高了一點。
小樓立在東市和崇仁坊交界的街口,不算最熱鬧,卻也不偏。兩層,前頭開闊,後頭還帶一方小院,樓上窗子朝街,旁邊一條巷子穿出去,能通另一條人來人往的街。
林顏站在門前,沒急著進去。
她先看門臉,又看屋樑,再看巷子口和路對麵攤販的擺法。
一樓做堂食,二樓做雅間,後院能分出備菜區,閣樓還能存乾貨。
這地方,不小氣。
李恪站在她身側,低聲道:「原先是賣茶的。撐了半年,關了。」
「茶客坐得久,翻台慢。」林顏道,「這條街不適合慢生意。」
李恪笑了:「你還沒進去,就給它判明白了?」
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房東是個精瘦中年人,眼珠子活,笑得也活,一見兩人就先拱手:「二位來看樓?好地段,好風水,若不是家裡急用錢,我可捨不得放。」
林顏進門,繞了一圈。
木樓梯還結實,樓上採光也好。後院地面平整,灶一搭就能用。
她轉回前堂,問:「租多少?」
房東比了個數。
「三十貫。」
林顏沒立刻還。
她只問:「左右五家,都是做什麼的?」
房東一怔,還是答了:「左邊布莊,右邊點心鋪,再往前一家酒肆,一家賣筆墨,一家賣首飾。」
林顏又問:「這條街人最多,在什麼時辰?」
房東看她的眼神變了點:「巳時到午時,申時後也熱鬧。」
「巷子那頭通哪兒?」
「通崇仁坊南口,走熟了的人都從那邊抄近路。」
林顏點了點頭,這才笑。
「二十八貫,簽三年,押一付三。」
房東差點沒反應過來。
「姑娘,你這砍得也太快了。這地段,少說也要三十五。」
林顏道:「三十五是你想要,不是它值。」
房東臉上的笑僵了半寸。
「你這話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?」林顏抬手點了點門外,「位置不錯,路也通,可茶館還是黃了。為什麼?因為留不住人。坐茶的人要靜,要熟客,要慢慢養。這裡人走得快,街心浮,不適合喝一壺茶耗半日。」
她又點了點自己腳下。
「我若做吃食,就不一樣。人來,坐,吃,走,一波接一波。翻台快,周轉就快。它在茶客手裡不值,在我手裡才值。所以我給二十八,不低了。」
房東張了張嘴。
這姑娘問的三句話,刀刀都落在點子上。
他猶豫片刻,還是咬牙:「三十,不能再少。」
林顏轉身就要走。
動作不快,但很乾脆。
房東急了:「哎,姑娘,咱還能商量——」
李恪這時才開口。
他從頭到尾都沒插幾句,這一聲也很淡。
「店家,蜀王府的人,做生意不喜歡繞彎子。」
房東臉色一變。
他先看李恪,再看林顏,眼裡的算盤當場亂了。
蜀王府的人?
這話若是假,沒人敢這麼說;這話若是真,那他再端著,就是不識抬舉了。
房東立刻換了笑臉。
「原來是貴客,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!二十九貫,給您二位一個實價。再送兩個月免租,權當結個善緣。」
林顏側頭看了李恪一眼。
李恪神色平靜,像剛才只是隨口提了一嘴天氣。
她心底那點計較忽然就散了。
這人嘴上說記帳,手上倒先替她省錢了。
「成交。」林顏道。
契書很快寫好。
銀錢、年限、免租期、修繕歸屬,全都落了字。林顏一條條看完,才按了手印。
等她從裡頭出來時,門口已經多了幾個人。
王秀蘭果然把小兕子帶來了。
小丫頭正蹲在門檻邊,一塊一塊數地磚,手指點得認真,嘴裡還嘀咕:「九十七,九十八,九十九,一百……一百好多。」
見林顏出來,她立刻仰起頭。
「娘親,這是喔們的家嗎?」
林顏腳步停了一下,走過去,蹲到她面前。
「不是家。」
小兕子眼睛頓時圓了點。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是咱們的店。以後它叫林家雅廚。」
小兕子消化了一會兒,忽然挺起胸脯。
「那兕子是雅廚的……」
她卡住了。
想了半天,沒想出頭銜。
王秀蘭在後頭接了一句:「你是雅廚的小祖宗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對!小祖宗!」
她說完,還很滿意地點了點頭,像這個官封得很大。
李恪別過臉去,喉間逸出低低的笑聲。
林顏都沒忍住,抬手捏了捏小兕子的臉:「你倒挺會給自己封位。」
小兕子抱住她胳膊:「那喔能管肉肉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還能管糖糖嗎?」
「……也能。」
「那喔真是小祖宗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罵:「你先把自己口水擦了,再管天下。」
回程路上,幾人走得不快。
林顏心裡已經開始算桌椅、灶台、人手和開張日子。算著算著,她忽然道:「我想做個新東西。」
李恪問:「什麼?」
「不是菜。」林顏道,「是卡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:「什麼卡?」
「給熟客的牌子。」林顏邊走邊說,「限量發。拿了牌子的,來店裡能優先入座,能點平時不上的菜。若逢生辰,再送一份特供。」
李恪聽明白了。
「你是想篩客。」
「也不全是。」林顏道,「是讓真正的老客有體面,也讓新客知道,林家的門不是只靠銀子擠。」
李恪點頭:「主意好。但第一批人,得給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顏已經開始點名,「盧老夫人肯定要有。劉娘子那邊也要留。方宜之一個。還有幾位常來照顧生意的老主顧……」
她說著說著,自己都覺得這名單有點長。
王秀蘭聽得頭大:「你這是發牌子,還是發喜糖?」
李恪補了一句:「再加禮部侍郎夫人崔氏。」
林顏轉頭:「你認得?」
「她會來。」李恪道,「她最愛口味新鮮的東西,也最會帶人來。」
林顏把這個名字記下了。
這不是一位客,這是能帶出一串客。
小兕子跟在旁邊,聽得一頭霧水,終於忍不住問:「VIP是什麼鴨?是比喔還好吃的意思嗎?」
林顏樂了:「差不多吧。」
小兕子立刻認真起來。
「那兕子要做最大的VIP!」
李恪看向林顏,眼底笑意溫存。
「她早就是了。」
小兕子沒聽出這話是對娘親說的,只當是夸自己,滿意了,手腕上的銀鈴一晃一晃,走路都帶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