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雅廚的門一開,先進去的不是林顏。
是林大山。
他扛著一把尺,袖子卷到手肘,站在空蕩蕩的前堂里,先看梁,再看牆,最後蹲下敲地磚。
李恪帶來的兩個老匠人跟在後頭。
一個姓葛,一個姓馬,都是蜀王府里做慣了活的老手。
葛匠人看了看四周,道:「地方不錯,就是後廚要大改。」
林顏把圖紙遞過去。
葛匠人展開一看,眉頭立刻皺了。
「姑娘,這灶台和尋常的不一樣。」
林顏點頭:「是不一樣。」
馬匠人也湊過來看。
圖上畫著三眼灶。
一個大灶眼,用來燉肉燒湯。一個中灶眼,炒菜出火。一個小灶眼,溫湯熱水。旁邊還留了煙道和放柴口。
葛匠人捏著圖紙,遲疑道:「這樣砌,火路不好走。」
林大山伸手點了點圖上的線。
「從這兒走。」
葛匠人抬頭看他。
林大山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道:「她畫的,照著砌。」
話不多。
但很硬。
葛匠人愣了一下,又去看李恪。
李恪站在旁邊,正低頭看後院地勢,聞言只說:「聽林姑娘的。」
葛匠人沒再追問,默默記下了尺寸。
王府的令,就是讓他們來把圖紙變成真東西的。
開工很快。
木料搬進後院,磚石堆在牆邊。舊灶拆掉,灰塵撲了一地。林顏用帕子掩了口鼻,站在一旁交代尺寸。
「灶台不能太高。炒菜的人站久了,肩膀會酸。」
葛匠人拿尺量了量:「這個高矮,倒是少見。」
林顏道:「人不是木樁,不能將就灶。」
馬匠人笑了一聲:「姑娘這話新鮮。」
林大山蹲在旁邊,摸了摸磚縫。
「這裡要平。」
葛匠人道:「還沒砌完呢。」
林大山道:「砌完再改,麻煩。」
葛匠人:「……」
這家人,連老實人都不好糊弄。
半日後,三眼灶砌出一半。
葛匠人本來還帶著幾分不信,等煙道一接,他拿一把碎柴試火,臉色就變了。
火從大灶眼起,走得順。
副灶借餘熱,小灶也能溫著水。
一把柴,燒出三處用。
馬匠人蹲下看了好一會兒,忍不住道:「這個省柴。」
葛匠人接話:「出菜也快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顏丫頭說過。」
葛匠人看他:「林老哥,你不驚訝?」
林大山想了想。
「她說能成,就能成。」
這話說得太穩。
葛匠人低頭繼續砌灶,心裡那點半信半疑,終於散了。
林顏沒在新鋪久留。
老店今日也要開。
永興坊那邊,天剛到巳時,林家小廚門前已經排了人。
張嬸坐在巷口,手裡抓著瓜子,像守著城門。
一看見有人猶豫,她立刻招手。
「快去快去,晚了紅燒肉沒了!」
那人問:「真這麼好吃?」
張嬸瓜子一磕:「不好吃我坐這兒吹冷風?我又不是閒得慌。」
旁邊有人小聲道:「你平日也挺閒。」
張嬸瞪過去。
「你懂什麼,我這是替林姑娘鎮場子。」
老張頭來得更早。
他帶著兩個老兄弟,占了靠窗那張桌。
桌上茶還沒上,他已經把位置拍明白了。
「今日我請。林姑娘開分店是大喜事,老街坊得撐場面。」
一個老兄弟道:「你請?」
老張頭咳了一聲:「先記我帳上。」
另一個老兄弟立刻笑:「你這場面,撐得挺會過日子。」
小兕子今日穿得精神。
紅棉襖外頭罩了小圍兜,手腕銀鈴一響一響。林顏給她安排了一個新活。
前堂經理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邊,挺著小肚子。
「客人來啦!坐坐!」
王秀蘭在後頭提醒:「別喊太大聲。」
小兕子立刻壓低一點。
「客人來啦,坐坐。」
聲音小了。
氣勢沒小。
她負責迎客,報菜,收錢,收誇誇。
第一桌點菜,她拿著小木牌,認真念:「紅燒肉,丸子湯,豆腐豆腐,還有菜菜。」
客人聽樂了:「哪個豆腐?」
小兕子低頭看木牌。
木牌上畫了一個紅點。
她認不全字,但認圖。
「辣辣豆腐!」
林顏在灶房裡接話:「麻婆豆腐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對,麻婆婆豆腐。」
客人笑得筷子差點掉了。
王秀蘭扶額。
「這名讓你報得,麻婆婆聽了都得來討說法。」
柳如煙在櫃檯後記帳,筆下不停。
她今日負責採買和帳目。菜進多少,肉出多少,錢收多少,全都寫清楚。
以前她話少,如今做事越發穩。
有人給錢,她先數,再登記。
小兕子在旁邊伸出小手:「誇誇呢?」
客人一愣:「什麼誇誇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喔報菜啦,你要夸喔。」
客人立刻道:「報得好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收到了。」
這一上午,店裡就沒空過。
紅燒肉剛出鍋,油亮亮一大盆,轉眼少一半。
丸子湯熱氣騰騰,喝得人額頭冒汗。
麻婆豆腐一上桌,香味直衝門口。
張嬸在巷口聞見了,立刻提高嗓門。
「聽見沒?不是我催你們,是香味在催!」
飯點最高的時候,小兕子嗓子都啞了。
王秀蘭端水給她。
「喝。」
小兕子擺手:「還有一桌沒報。」
「你先喝。」
「不行。」小兕子抓著木牌,聲音小小的,卻很倔,「經理要管完。」
林顏從灶房出來,正好聽見這句。
她看著小兕子額頭那點汗,心裡一軟。
「最後一桌,娘親陪你報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經理可以有幫手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娘親是副經理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道:「你倒會升官。」
最後一桌報完,小兕子才肯坐下。
林顏給她沖了一碗冰糖雪梨湯。
雪梨燉得軟,湯水溫溫的,甜味不重。
小兕子雙手捧著碗,小口小口喝。
喝著喝著,眼睛還盯著門口。
「娘親,下一個是誰鴨?」
林顏拿帕子擦她額頭:「下一個先不管。經理歇一會兒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點頭:「經理也要養嗓嗓。」
午後,店裡人少了一點。
門口卻停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。
李恪先下車。
他今日沒穿王府衣裳,只是一身深色常服。隨後下來的,是個白胖中年男人。
那人穿灰色長衫,笑眯眯的。
林顏目光落在那人腰間的玉佩上。玉佩不大,卻溫潤通透,是塊好玉。
這身行頭,絕非普通人家。
李恪走進來,道:「林姑娘,這是程府管家。」
程府。
林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盧國公,程咬金府上的人。
她上前見禮:「程管家。」
程管家笑呵呵道:「林姑娘不必多禮。我家老爺聽聞姑娘手藝好,特讓小的來嘗嘗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聽見「程府」兩個字,手裡的算盤珠子都慢了半拍。
小兕子湊到林顏身邊,小聲問:「娘親,他要吃很多嗎?」
程管家耳朵尖,笑得更歡。
「小姑娘放心,我吃得下,也付得起。」
小兕子立刻放心了:「那好鴨。」
林顏沒多問,轉身進灶房。
她做了四道菜。
紅燒肉,麻婆豆腐,蛋花湯,蒜蓉蝦仁。
紅燒肉是老招牌。
麻婆豆腐用了李恪帶回來的花椒,麻香一出來,灶房裡的人都停了一瞬。
蛋花湯看著簡單,最考火候。湯滾時下蛋液,手不能停,火不能亂。
蒜蓉蝦仁是新菜。
蝦仁去殼,蒜蓉炒香,熱油一激,香味乾淨。
四道菜擺上桌。
程管家先夾紅燒肉。
入口後,他笑意收了一點。
再夾麻婆豆腐。
這一口下去,他額頭立刻冒汗。
「好!」
他喝了一口蛋花湯。
湯清,蛋花薄,入口順。
又嘗蒜蓉蝦仁。
他放下筷子,連說三聲:「好!好!好!」
店裡安靜了一下。
老張頭在旁邊壓低聲音:「這人說好,是不是很值錢?」
張嬸道:「廢話,程府出來的,嘴比秤還准。」
程管家吃完,擦了擦嘴。
「林姑娘,我家老爺說,改日他要親自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帕子差點掉了。
程咬金親自來?
這店門夠不夠寬?
林顏卻穩穩行禮:「林家小廚隨時恭候。」
程管家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姑娘,老爺還說了一句話。」
林顏抬眼。
程管家笑道:「一個能把蛋花湯做好的廚娘,旁的菜不會差。」
說完,他上車走了。
門口的風一吹,店裡才重新有了聲響。
張嬸猛地一拍大腿:「我就說蛋花湯不能小看!」
老張頭立刻道:「明日給我來一碗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先把今日帳結了。」
老張頭低頭喝茶,裝沒聽見。
小兕子拉了拉林顏袖子。
「娘親,程咬金是誰鴨?他的名字好奇怪。」
林顏蹲下來:「是一位大將軍,很厲害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那兕子以後給他做好吃的,他會保護娘親嗎?」
林顏怔了一下。
李恪站在門邊,眼神也停住了。
林顏摸摸小兕子的頭。
「娘親會保護兕子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伸手抱住她。
「兕子也保護娘親。」
傍晚收鋪,王秀蘭坐在櫃檯後數錢。
銅錢一串串排開,她數一遍,又數一遍。
最後,她抬頭看林顏,聲音都壓不住。
「一千二百文!比昨天還多!」
張嬸還沒走,立刻道:「明日還得多。程府都來了,這消息今晚能跑遍半條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