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雅廚的後院，連著三日都沒停過錘聲。
舊牆刷了新灰，木窗重新上了桐油，後廚的三眼灶也徹底干透。
葛匠人試了兩回火，最後站在灶前摸著鬍子，半天沒說話。
林顏問：「還要改？」
葛匠人搖頭：「不用。火順，煙也順。」
馬匠人蹲在小灶邊，往裡添了一把細柴。
火苗貼著灶膛往裡走，旁邊溫水的小鍋很快冒了氣。
他嘖了一聲：「姑娘這灶，真能省柴。」
林大山站在旁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顏丫頭說過。」
葛匠人看了他一眼。
這話他這幾日聽了不下十遍。
林姑娘說過。
林姑娘畫過。
林姑娘交代過。
這位林老哥看著老實，守圖紙守得比守金庫還緊。
前堂里，王秀蘭拿帕子擦桌子。
擦一遍，彎腰看一遍，又擦一遍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，道：「娘，桌子快被你擦掉皮了。」
王秀蘭頭也不抬：「新店開張，桌上要是有灰，客人嘴上不說，心裡能記三年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有道理。」
王秀蘭瞥她：「你別只會點頭。東邊那面牆，還得掛點東西，空著像欠帳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。
牆確實空。
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等招牌掛好，再配幾幅菜單木牌，前堂就有氣韻了。
這幾日她兩邊跑。
早上去永興坊老店盯出餐，中午來雅廚看裝修，傍晚再回崇仁坊陪小兕子。
路走多了，鞋底都薄了一層。
第四日傍晚，李恪牽著一匹小馬停在林家門口。
馬不高，毛色溫順，後頭拉著一輛輕便小車。車廂不大，帘子新換過，車軲轆也上了油。
小兕子第一個衝出來。
「哇！」
她繞著馬車跑了半圈，手腕鈴鐺響成一串。
「娘親！大車車！」
林顏走出來，看向李恪。
「這是？」
李恪把韁繩遞給林大山。
「省腳程。」
林顏挑眉：「又記帳？」
李恪點頭：「記。」
王秀蘭從門裡探頭：「這帳本怕是要寫到明年。」
李恪笑道：「伯母放心，我認。」
小兕子已經扒住車沿，小腳往上蹬。
「兕子要坐！」
林顏扶住她：「慢點。」
小兕子一上車，就把車窗簾子撩開。她坐得端端正正，小腰板挺得筆直。
馬車一動，她立刻貼到窗邊。
「娘親！糖！」
路邊賣糖葫蘆的剛舉起草靶。
林顏道：「看見了。」
又走幾步。
「娘親！猴！」
街角有人耍把戲，一隻小猴穿著紅褂子翻跟頭。
林顏按住她的小腦袋：「你是在逛集市，還是在坐車？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坐車車逛集市。」
王秀蘭坐在旁邊，笑罵：「倒會占兩頭便宜。」
小兕子扒著窗子，又看見一個賣糖瓜的。
她小嘴剛張開，林顏已經道：「不買。」
小兕子默默閉嘴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伸出一根小手指。
「一小小個？」
林顏看她。
小兕子立刻改口：「兕子看看也飽。」
李恪坐在車外，聽見這句，肩膀輕輕一動。
林顏瞥他：「你笑什麼？」
李恪道：「沒笑。」
小兕子探頭：「三鍋鍋笑啦！兕子聽見了！」
李恪轉頭：「耳朵這麼靈？」
小兕子驕傲點頭：「兕子是經理。」
王秀蘭扶額：「經理管帳，不管偷聽。」
到了林家雅廚，招牌已經送來。
黑底木匾，用布蓋著。林大山把它抬到門前，李恪上前解開布。
「林家雅廚」四個字露出來。
筆力乾淨，收鋒沉穩。沒有富貴人家的壓人架勢，卻自有一股舒展氣度。
林顏站在門前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寫的？」
李恪道：「嗯。」
王秀蘭立刻湊近看：「這字好。比外頭那些花里胡哨的強。」
林大山也點頭：「穩。」
小兕子仰著腦袋，看得脖子都累了。
「外祖父！左邊高一點！」
林大山站在梯子上，把匾往左挪了半寸。
小兕子眯眼：「不對不對，是那邊！」
王秀蘭一把扶住她帽子：「你知道哪邊是左嗎？」
小兕子指著自己的小手：「這邊是拿糖的。」
林顏問：「另一邊呢？」
「也是拿糖的。」
王秀蘭：「……」
李恪低頭咳了一聲。
最後還是林顏站遠了看，指揮著把招牌掛正。
匾一落定，整座小樓的氣場頓時不一樣了。
路過的人停下看。
有人念：「林家雅廚？這是林家小廚開的新店？」
旁邊人道：「聽說程府都派人去吃過。」
「那開張得來嘗嘗。」
王秀蘭聽見這話，腰背都挺直了幾分。
小兕子站在門檻里，挺著小肚子。
「要排隊鴨。」
那人笑了：「還沒開門呢，就排？」
小兕子點頭：「好吃的要早早排。」
這話沒毛病。
開業前三日，林顏開始試菜。
她沒大張旗鼓，只請了幾個人。
方宜之、柳如煙、劉娘子，還有柳老太太。李恪也在，只是不坐主位，靠窗坐著喝茶。
前堂擺了一張圓桌。
第一道是麻婆豆腐。
豆腐切得齊整，湯色紅亮，花椒的麻香先一步鑽進鼻子裡。
方宜之拿勺子舀了一口，入口後，他動作停住。
他放下了勺子。
林顏看他：「不好？」
方宜之道：「太好。」
王秀蘭皺眉：「好你還放下？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：「這道菜不能直接上尋常菜單。」
林顏沒急著反駁：「理由。」
「太抓人。」方宜之道，「它一上桌，旁的菜都要退半步。客人記住了麻味，反而忘了你其他菜的妙處。」
劉娘子點頭：「方先生說得對。長安這些有錢人，不缺大魚大肉。他們缺的是一句『旁人吃不到』。」
林顏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「你們的意思是，做限量？」
方宜之夾了一筷子蒜蓉蝦仁。
「林家雅廚，不必學酒樓堆滿桌。每桌最多四道菜。菜少，才顯得每一道都有分量。」
劉娘子接著道：「茶飲也要配。女眷來吃，不一定喝酒。若有熱飲、甜湯，能坐得住。」
柳如煙在旁邊記得飛快。
「每桌四道，另設今日特供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紅燒肉保留，麻婆豆腐做特供，蛋花湯做固定湯品，蝦仁看貨源。」
方宜之道：「再添一道清口的青菜。吃完麻辣，得讓舌頭回來。」
王秀蘭聽了半天，小聲嘀咕：「舌頭還出門呢。」
小兕子坐在旁邊，原本正認真啃一塊點心。聽見「特供」，她立刻舉手。
「娘親，兕子牌胖餃子也能上菜單嗎？」
桌上一靜。
方宜之來了興致：「兕子牌胖餃子，裡面有什麼？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有菜菜，有肉肉，還有……」
她卡住了。
大家都看著她。
小兕子想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「還有厲害味兒！」
方宜之笑得差點扶桌。
柳老太太也笑了，拿帕子壓了壓嘴角。
李恪看向小兕子，認真道：「這味兒難得。」
小兕子立刻找到知己。
「三鍋鍋懂！」
林顏忍笑：「等你能包出不漏餡的餃子，再考慮上菜單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「那胖餃子要練兵。」
王秀蘭道：「先練別把麵粉撒我鞋上。」
試菜結束，眾人各自散去。
方宜之留到最後。
他把一片竹簡放到桌上。
林顏看他：「這是？」
「你上回說的熟客牌，我想了個法子。」方宜之拿起竹簡，「別做金牌銀牌，俗。做成小竹簡，正面刻『林家』，背面留空，讓客人自己題字。」
林顏眼睛一亮。
方宜之繼續道：「如此一來，不是你給他們分等級，是他們在林家留下自己的名字。專屬，比尊貴更好聽。」
林顏接過竹簡。
「方先生，你這腦子不教書，真可惜。」
方宜之淡淡道：「我教書也貴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插話：「那你吃飯也貴點？」
方宜之頓住。
小兕子立刻拍桌：「先生輸啦！」
夜裡，林顏在燈下畫圖。
竹簡樣式不能太大，要能隨身攜帶。正面刻「林家」二字，邊角壓暗紋，背面留白。最上方打孔，穿一根紅繩。
柳如煙坐在旁邊算成本。
「竹料不貴，工貴。若要刻得細，得找熟匠。」
林顏道：「第一批不多，二十枚。」
王秀蘭聽見數字，立刻抬頭：「才二十？」
「越少越值錢。」
王秀蘭懂了：「跟你做紅燒肉一樣，賣完就沒。」
林顏笑：「差不多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邊打下手。
林顏要筆，她遞筆。
林顏要墨，她磨墨。
林顏要燈亮一點，她兩隻手舉著小燈，舉了一會兒手酸了，就把燈放到月月兔旁邊。
「月月兔幫忙。」
李恪進來時，正看到林顏低頭畫圖，小兕子趴在桌上，腦袋一點一點。
燈火勾勒出紙上的線條，也映著她們的影子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出聲。
林顏抬眼：「來了就進來，門口不收站票錢。」
李恪笑了，走到桌邊。
林顏把三版圖樣推過去。
「幫我看，哪一版更雅？」
李恪拿起第三版。
「這個。」
「理由？」
「簡潔。客人拿出去，不像炫耀，像有來處。」
林顏看著他：「這算雅？」
李恪把圖樣放下。
「算。配得上你的菜。」
林顏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
王秀蘭端著熱水進來，剛好聽見，腳步一頓。
她看了看林顏，又看了看李恪。
「水放這兒了。你們繼續雅。」
說完，她走得比來時還快。
小兕子已經困得睜不開眼。
她趴在桌上，嘴裡還嘟囔：「兕子也要一張……紅繩繩……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。
「你有專屬的，不一樣。」
小兕子半夢半醒，貼著她肩膀問：「什麼叫專屬鴨？」
林顏沒有回答。
她低頭親了親小兕子的額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