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雅廚開業這日,天還沒亮,門口就站了人。
張嬸披著厚襖,手裡揣著暖爐,腳邊放著一個小凳。
路過的人看見她,忍不住問:「張嬸,這麼早?」
張嬸眼皮都不抬。
「老店我吃過了,新店必須也吃一遍,這才算真支持。」
那人笑道:「你這是支持,還是饞?」
張嬸抬頭,嗑了一顆瓜子。
「兩回事嗎?」
那人被問住了。
沒毛病。
老張頭來得也早。他今日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長袍,還拿帕子擦了擦鞋面。
張嬸看他一眼:「喲,今日這麼體面?」
老張頭咳了一聲:「新店開張,我代表永興坊老街坊,不能給林姑娘丟人。」
張嬸往他袖口看:「帳結了嗎?」
老張頭立刻望天。
「今兒天氣不錯。」
張嬸冷笑:「天都沒亮呢。」
門內,林顏已經進了後廚。
新灶燒起來,火從灶膛里往裡走。大鍋燉湯,中鍋炒菜,小鍋溫著甜湯。
錢婆子洗菜,何婆子切配。
王秀蘭管傳菜,腰間繫著圍裙,手裡拿著木牌。
林大山守在灶邊,盯火像盯田裡的苗。
林顏站在案前,手一抬。
「藕片先下冰水。紅燒肉不要急著盛,燜夠一刻。鴨湯撇油,別讓湯麵浮得太厚。」
錢婆子應得快:「知道。」
何婆子手裡刀不停:「姑娘,這竹蓀切多長?」
林顏看一眼:「半指長,老人和女眷吃著方便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盤洗好的碗路過,聽見這話,哼了一聲。
「你這心操得比媒婆還細。」
林顏笑:「開門第一日,細一點不虧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,手卻把碗擺得更齊。
前堂一樓擺了六張桌。
桌與桌之間留了道,客人起身不撞人。牆上掛著菜單木牌,字不花哨,一眼看得清。
二樓四間雅間,窗子開向街面。窗邊擺了小几,几上放著素瓷瓶。
小兕子今日也有差事。
她穿著新做的小圍裙,頭上戴著一塊白布。
那是林顏給她扎的小廚師帽。
小兕子照了半天銅鏡,越看越滿意。
「兕子像大廚嗎?」
王秀蘭看了看。
「像包子。」
小兕子一愣,低頭摸摸自己的肚子。
「那是厲害包子。」
林顏把她抱到二樓,交代道:「今日你只許視察,不許亂跑,不許伸手碰湯,不許從樓梯上跳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兕子是視察官。」
林顏問:「視察官第一條規矩是什麼?」
小兕子立刻背:「不添亂。」
「第二條?」
「嘴饞要忍忍。」
「第三條?」
小兕子卡了一下,小聲道:「忍不住找娘親。」
林顏點頭:「成,去吧。」
小兕子背著小手,在雅間裡走來走去。
她先看第一間。
「這個房間缺一盆花花。」
又進第二間。
「這個燈燈不夠亮,吃肉肉看不清。」
第三間,她站在窗邊往外看。
「這裡能看見排隊,客人會餓更快。」
跟在後頭的柳鶯鶯聽得很認真,還真拿小木炭在紙上記。
珠珠捧著月月兔,跟著點頭。
何小滿小聲問:「兕子姐,第四間呢?」
小兕子推開最裡面那間雅間。
李恪坐在裡面。
他今日穿著尋常深衣,腰間只掛了一枚素玉。沒有王府儀仗,也沒有侍衛排場。
方宜之坐在對面,正在倒茶。
小兕子眼睛一亮,差點忘了規矩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朝她招手。
小兕子衝到一半,又停住,回頭看柳鶯鶯。
「視察官不能亂跑。」
她想了想,改成小步快走。
銀鈴還是響了一串。
李恪把一碟溫熱的栗子糕推過去。
「視察官辛苦。」
小兕子看著糕,又看門口。
「娘親說嘴饞要忍忍。」
方宜之慢悠悠道:「這是公務點心。」
小兕子立刻放心。
「那兕子吃一小口。」
她咬了一口,腮幫子鼓起來。
李恪看著樓下。
從窗邊能看見林顏進出後廚。她袖口束起,頭髮挽得利落。有人問菜,她答得快。有人催位,她不急不躁。
方宜之喝了一口茶。
「殿下今日真只是東家友人?」
李恪沒有收回視線。
「今日主角是她。」
方宜之笑了笑:「可你坐在這裡,本身就是一種姿態。」
李恪道:「那便讓該聽見的人聽見。」
方宜之放下茶盞。
這話輕。
分量不輕。
辰時一到,門開。
張嬸第一個進來,腳步快得像搶年貨。
「我要靠窗那桌!」
老張頭跟在後面:「給我留個位!」
王秀蘭站在櫃檯後:「今日新店規矩,先到先坐,不許賒帳。」
老張頭腳下一頓。
張嬸立刻笑出聲。
「聽見沒?說你呢。」
老張頭硬著頭皮掏錢:「我今日帶了。」
王秀蘭伸手接過,數完才點頭。
「體面。」
一樓很快坐滿。
紅燒肉一上桌,香味先壓住了說話聲。
有人夾了一塊,筷子停住。
「這肉……比老店更軟。」
旁邊人道:「湯也不一樣,清得很。」
張嬸喝了一口竹蓀老鴨湯,眼睛都眯起來。
「這湯好。喝完嘴裡不膩。」
老張頭立刻招手:「給我也來一碗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先吃完你桌上的。」
老張頭低頭一看,紅燒肉已經少了一半。
他立刻護住盤子。
「誰夾這麼快?」
同桌兩人同時看他。
老張頭不說話了。
後廚忙而不亂。
配菜歸配菜,炒制歸炒制,裝盤歸裝盤。
錢婆子一開始還有點慌,後來發現林顏每一步都排得清清楚楚,手上反倒穩了。
何婆子切完一籃藕片,忍不住道:「姑娘,這法子真省人。」
林顏把熱油淋在蒜蓉上。
「人省下來,菜才能穩。」
王秀蘭端菜進來,聽見這句,補了一刀。
「你們都穩點,別讓我罵。」
錢婆子立刻挺直背。
午時剛過,門口停了一輛青帷馬車。
馬車不起眼,車輪卻乾淨,簾角壓著暗紋。
劉娘子先下車。
她今日穿得比平日莊重,髮髻上只插一支玉簪。
隨後下來的婦人約莫三十多歲,衣裳顏色淡,料子卻極好。她沒有戴太多首飾,只腕上一隻白玉鐲,潤得像水。
她抬頭看匾。
「林家雅廚。」
劉娘子笑道:「崔夫人,這就是我常說的林姑娘開的店。」
崔氏點了點頭。
「字好。」
樓上,方宜之聽見動靜,往下看了一眼。
「來了。」
李恪問:「禮部侍郎夫人?」
「嗯。」方宜之道,「崔家女,嫁入禮部。她若說一句好,明日就有人問這店在哪。」
李恪手指在杯沿輕輕一停。
「她挑剔嗎?」
方宜之笑:「很挑。但挑剔的人,說好才值錢。」
林顏已經迎了出去。
劉娘子介紹道:「林姑娘,這位是禮部侍郎夫人崔氏。」
林顏行禮。
「崔夫人。」
崔氏看她一眼。
少女年紀不大,衣著乾淨,眼神很穩。
不是見了貴人就急著堆笑的樣子。
崔氏微微頷首。
「今日叨擾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請上二樓。」
小兕子正好從雅間出來,頭上小白布歪了一點。
她看見客人,立刻站直。
「夫人好鴨。」
崔氏腳步一頓,低頭看她。
小姑娘粉團似的,手腕銀鈴輕響,帽子歪得很認真。
崔氏眼裡有了笑。
「你是?」
小兕子挺胸:「兕子是視察官。」
劉娘子忍笑:「林姑娘家的小寶貝。」
崔氏蹲下半分,問:「視察得如何?」
小兕子想了想,認真回答:「燈燈要亮,花花要香,湯湯不能燙嘴。」
崔氏笑意更深。
「說得很對。」
小兕子立刻轉頭找林顏。
「娘親,兕子被誇啦。」
林顏把她帽子扶正。
「收好,別飄。」
小兕子雙手捂住帽子。
「不飄。」
崔氏被請進雅間。
林顏沒有急著上大菜。
第一道,是冰鎮桂花藕。
藕片薄,浸了桂花蜜和米醋,入口脆,甜酸正好。
崔氏只嘗了一片,筷子頓了一下。
第二道,秘制紅燒肉配時蔬。
肉塊不大,肥瘦分明,旁邊配了燙過的青菜。肉香重,菜清爽。
崔氏夾了一塊,沒有立刻說話。
第三道,竹蓀老鴨湯。
湯色清,竹蓀吸了鮮味,鴨肉燉得松,卻不散。
崔氏喝完半碗,放下勺子。
第四道,桂花酒釀圓子。
小圓子軟糯,酒香很淡,甜味收得住。
劉娘子一直沒催。
她知道崔氏吃東西有規矩。
好不好,不看嘴上夸不夸,看她筷子會不會再動。
這一頓,崔氏每道只嘗了一口。
可每道都嘗了第二口。
雅間裡安靜了很久。
樓下熱鬧聲隔著門傳來,反倒顯出這一桌的分量。
崔氏終於放下筷子,看向劉娘子。
「我明日辦個小宴,請林姑娘來掌勺,可以嗎?」
劉娘子心口一跳,立刻看林顏。
禮部侍郎夫人的小宴,能坐上桌的,不會是普通人。
林顏沒有馬上答應。
她問:「宴是什麼規格?幾位客人?可有忌口?」
崔氏眼中欣賞之色一閃而過。
她靠著椅背,語氣比方才更認真。
「是家母七十大壽。不大辦,只請女眷。約十五人。老人家牙口不好,愛甜,不喜油膩。席上有兩位夫人不食羊,有一位不能吃太辣。」
林顏聽完,在心裡排了一遍菜。
老人壽宴,不能只求新奇。
要軟,要順,要吉利。
甜食要有,但不能膩。
她道:「容我準備三日,給夫人一份菜單。若夫人看過覺得合適,我再接。」
劉娘子差點沒忍住笑。
這丫頭,真穩。
崔氏也笑了。
「好。三日後,我等你的菜單。」
她起身時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酒釀圓子。
「這道,可以留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記下了。」
送崔氏下樓時,小兕子正在門邊拿小帕子擦一隻花瓶。
崔氏停下,問:「視察官還在忙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這個瓶瓶歪啦,客人看了會難受。」
崔氏低頭看了一眼。
還真歪了。
她伸手扶正。
「現在呢?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夫人也很會視察。」
劉娘子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崔氏也笑了。
臨上車前,崔氏對劉娘子道:「這姑娘不錯。」
劉娘子道:「我早說過,她不是尋常廚娘。」
崔氏看著林家雅廚的匾。
「菜好,規矩也好。難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