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雅廚打烊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
前堂的燈一盞盞熄下去,後廚的灶火也壓成了通紅的炭。錢婆子和何婆子收拾完灶台,提著籃子回家,走到門口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新招牌。
新店第一日。
誰都知道,今天不一樣了。
王秀蘭卻沒顧上感慨。
她抱著錢匣子,坐在永興坊老店的櫃檯後,算盤打得噼啪山響。
林顏剛進門,就看見她娘盯著帳本,嘴唇翕動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算出來的數。
「娘?」
王秀蘭猛地抬頭,眼睛裡帶著點直勾勾的興奮。
「顏丫頭。」
「嗯?」
王秀蘭把帳本往前一推。
聲音壓得極低,指尖卻在發顫。
「五貫……三百文。」
正在門邊卸柴的林大山,動作驟然一停。
小兕子本來趴在桌上玩銀鈴,聽見「五貫」,立刻抬起小腦袋。
「五個罐罐?」
王秀蘭一把按住帳本,像怕裡面的錢會自己長腿跑了。
「不是罐,是錢!」
小兕子懂了。
她立刻把懷裡的月月兔抱得更緊,小聲問:「可以買好多好多糖糖嗎?」
王秀蘭沒理她,只是死死盯著林顏。
「這一天……比咱們在清河鎮一個月賺的都多!」
這話一出來,屋裡徹底靜了。
清河鎮。
那三個字仿佛還在昨天。
昨天還在小攤前守著蒸籠,怕下雨,怕人找茬,怕大伯一家又來鬧,怕一鍋滷味賣不完會壞掉。
如今,一日五貫三百文。
王秀蘭的手按在帳本上,像是按住了一個滾燙的夢,半天沒挪開。
林顏在她對面坐下,拿起筆。
「流水是流水,純利要另算。」
王秀蘭愣住。
「還算?」
「當然。」
林顏翻開另一本帳。
「今日採買,豬肉、雞鴨、魚蝦、菜蔬、米麵、糖、桂花蜜、竹蓀、柴火,合計一貫八百七十文。」
王秀蘭眨了眨眼,心疼了一下。
林顏繼續寫。
「夥計工錢,錢婆子、何婆子,今日開業,加半日賞錢,共二百四十文。」
王秀蘭嘴角抽了抽。
「賞這麼多?」
「第一日開業,人心要穩,值。」
林顏的筆沒停。
「還有租金按日分攤,修繕的錢折進去,碗盤損耗、茶水、燈油,都是成本。」
算盤珠子在她心裡一顆顆落下。
小兕子聽不懂,但她看林顏一臉認真,也跟著皺起小眉頭。她拿起一顆花生,在桌上滾來滾去。
「娘親,錢錢是不是跑掉啦?」
林顏算完最後一筆,抬頭笑了。
「沒跑,就是沒你奶奶想的那麼胖。」
王秀蘭急了。
「那還剩多少?」
林顏把帳本轉過去。
「不到兩貫。」
王秀蘭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,表情像是從雲端穩穩落回了地面。
「就……不到兩貫?」
她又看了眼那個沉甸甸的錢匣子。
「可這裡頭明明這麼多。」
「因為這裡面,有很大一部分暫時是別人的。」
林顏點了點帳本。
「房東的,菜販的,肉鋪的,夥計的,柴火鋪子的。把欠人家的都付清了,剩下的,才是咱們自己的。」
王秀蘭不說話了。
小兕子卻聽懂了,她連忙把那顆花生拿起來,寶貝似的塞進自己的小荷包。
「這個是兕子的,不給菜菜鋪子。」
門邊的林大山悶聲點頭。
「這個能留。」
王秀「被逗得差點笑出來,又生生忍住。
她看向林顏,神色複雜。
「咋了?你還嫌少?」
林顏搖頭。
「不少。」
她把帳本合上,手指壓在深色的封皮上。
「但也不算多。新店開張,靠的是頭三日的新鮮勁。程府捧場,崔夫人親至,旁人自然好奇。等這陣風過去,還有人願意回頭,那才叫真正站穩了腳跟。」
王秀蘭聽明白了。
她臉上的喜色徹底沉澱下來,化作一絲凝重。
「所以,後頭更難。」
「嗯。」
林顏望向窗外。
街上行人零落,燈籠在風裡晃著,映出的影子一長一短。
「長安的生意,從來不只靠好吃。」
話音剛落,後院的門「吱呀」一聲。
李恪端著一碗湯進來。
湯碗不大,碗沿氤氳著白色的熱氣。
小兕子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三鍋鍋!」
她剛要撲過去,李恪已經穩穩地先把湯放到了林顏面前。
「先喝。」
林顏低頭。
是一碗排骨蘿蔔湯。
中午她特意留出來的那一碗。
「你熱的?」
「嗯。」李恪應了一聲。
王秀蘭看他的眼神,立刻又順眼了三分。
一個會熱湯的王爺,總比一個只會坐著等飯的強。
林顏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湯燉得清亮,蘿蔔的甜味融了進去,入口是踏實的暖意。
她從天沒亮忙到現在,確實沒正經吃過東西。
李恪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崔夫人的宴,你想接。」
他的語氣是陳述,不是疑問。
林顏放下碗。
「想接。」
李恪點了下頭。
「我知道你會接。」
王秀蘭立刻豎起了耳朵。
「什麼宴?」
林顏便把崔氏今日的請託複述了一遍。
七十歲的老夫人壽宴。
牙口不好,愛甜,不喜油膩。
席上都是女眷,約十五人。
王秀蘭聽得眉頭緊鎖。
「老人家的壽宴可不能亂來。菜要軟,要甜,更要討個吉利。萬一哪道菜犯了忌諱,人家嘴上不說,心裡就把你記上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小圍裙。
「兕子沒有小本本。」
方先生有。
但她不說。
李恪沉默片刻,看向林顏。
「這宴你若辦好了,才算在長安的內宅圈子裡,真正露了臉。」
林顏看著他,等他下文。
李恪道:「今日崔氏說好,只是她一人的評判。壽宴不同,十五位女眷,背後就是十五個門第。她們吃的不僅是菜,更是規矩,是眼色,是看你一個新來的,能不能撐住這樣的場面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都提起來了。
「那要是辦砸了呢?」
李恪的目光落在林顏身上。
「在長安,沒有第二次機會。」
屋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小手慢慢伸出去,把湯碗往林顏面前又推了推。
「娘親喝湯,喝完就厲害啦。」
林顏笑了。
她端起碗,將剩下的湯一飲而盡。
「所以,不能砸。」
她拿過紙筆,開始寫。
「我需要幾樣東西。新鮮蓮子,上好的軟糯米,肉厚的蜜棗,銀耳,山藥,鮮活鱸魚,還有一隻老母雞和幾根嫩筍。若能有顏色乾淨的上品桂花蜜,最好不過。」
李恪聽完,起身。
「我讓人去辦。」
林顏抬眼。
「別走宮裡的路子。」
「知道。」李恪答得很快。
林顏又補了一句:「價錢照市價結。」
李恪看著她,眼神里多了點東西。
「林姑娘,你這帳,算得太清了。」
「清點好。」
林顏把寫好的單子遞給他。
「免得哪天有人說,我林家雅廚靠著蜀王府吃白食。」
李恪接過紙,眼底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那我也得把飯錢記清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起小手。
「三鍋鍋還欠兕子一碗胖餃子!」
李恪神色立刻變得端正。
「這個帳,最要緊。」
王秀蘭終於忍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你們這帳啊,遲早得單開一個帳本。」
第二天一早,林顏剛揉好面,李恪就來了。
他遞來一張單子,上面字跡清晰,列著十幾種食材的來源和市價。
東市王記蓮房,今日剛到一批南邊的新鮮蓮子。
南城許家米鋪,有上等的圓糯米。
西街蜜餞鋪,存著一批棗肉豐厚的蜜棗。
……
林顏看到最後,手指頓了一下。
「有兩樣是宮裡出來的?」
李恪道:「不是御膳房,是太醫署旁的藥膳庫。年節前清庫,走的明帳,沒人敢動手腳。」
林顏看著那兩行字。
銀耳。
蜜棗。
都是壽宴上最提氣的好東西。
「你動作真快。」
「壽宴不等人。」李恪道。
林顏把單子收好。
「這份人情,也記帳?」
李恪迎上她的目光。
「記。」
「按貴客的價。」
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趴在旁邊,聽得小臉嚴肅。
三鍋鍋好慘。
吃飯欠帳,幫忙也欠帳。
當王爺原來這麼窮鴨。
林顏沒再耽擱。
她鋪開紙,開始落筆定菜單。
這不僅僅是一份菜單,更是一份心意。
前菜,桂花山藥糕。山藥蒸熟搗泥,入口即化,養胃。摻少許糯米粉定型,用桂花蜜提香,甜而不膩,最合老人口味。
第一道熱菜,花雕醉雞。酒香要醇,但不能烈。雞肉去骨切小塊,讓老夫人下筷方便。
第二道,松鼠鱖魚。這道菜是她準備的巧思,鱸魚雖好,但鱖魚更妙。去骨改花刀,炸得外酥里嫩,再澆上酸甜的芡汁,形似松鼠,寓意「福壽有餘」,定能讓老太太眼前一亮。
第三道,八寶素燴。嫩筍、香菇、蓮子、胡蘿蔔等八樣素菜,講究一個「和」字,也討個「八方來福」的彩頭。
湯品,紅棗銀耳羹。甜潤軟糯,最是滋補。
點心,壽桃包。這個最是應景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著,越看越是心安。
「這個好,老人家看見壽桃,心裡就先高興了三分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壽宴吃的,從來不只是味道。」
小兕子已經擠了過來,她盯著紙上的字,努力認了半天。
「這個是什麼呀?」
林顏順著她肉乎乎的手指看去。
「壽桃包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「桃桃?」
「嗯。」
「兕子能幫忙嗎?」
林顏笑道:「能,你負責監督我把桃子捏得漂不漂亮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捏的桃子最圓鴨!」
王秀蘭在旁邊涼涼地飄來一句:「你捏的那叫桃子?分明是土豆。」
小兕子一愣,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胖手。
她不服氣。
「土豆也圓!」
林大山在門邊鄭重點頭。
「圓。」
王秀蘭瞪他一眼。
「你就知道捧著她。」
林大山立刻閉嘴。
小兕子已經噠噠噠跑去洗手,洗完又舉著濕漉漉的小手跑回來。
「娘親,開始練兵!」
林顏笑著揉了一小團面給她。
「先練這個。」
小兕子把麵團放在掌心,小心翼翼地搓,搓一下,看一眼,再搓一下。
麵團漸漸被她搓成了一個餅。
柳鶯鶯在旁邊看了會兒,小聲說:「像個小餅。」
何小滿立刻補救:「圓圓的小餅。」
珠珠捧著月月兔:「也挺好看的。」
小兕子沉默片刻,把麵餅往中間一捏,捏出個歪歪扭扭的尖。
「它長大以後,就是桃桃了。」
林顏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「行,咱們給它一點時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