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菜單定下後,林家後廚比開業那日還忙。
錢婆子一早去了東市。
林顏只交代一句。
「鱸魚要活的,眼清,鱗亮,腮紅。若魚販拿死魚糊弄你,轉身就走。」
錢婆子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。
「姑娘放心,我如今看魚,比看我家老頭子還細。」
王秀蘭正篩糯米粉,聽見這話,手一抖,粉差點撲出來。
「你家老頭子聽見,今晚怕是不敢上桌。」
錢婆子笑著出了門。
後廚里,林顏先調花雕汁。
花雕酒、雞湯、薑片、少許鹽、幾粒冰糖。
她拿竹筷蘸了一點,嘗過,又添了半勺清湯。
李恪送來的蓮子放在案上,一顆顆圓潤飽滿。
林顏剝開一顆,蓮心青綠,苦味乾淨。
她點頭。
「這批好。」
李恪站在門邊,袖口挽起半寸。
「東市王記蓮房掌柜親自挑的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價錢呢?」
李恪把紙遞過去。
「寫著。」
林顏接過,掃了一眼,滿意。
「蜀王殿下如今很懂規矩。」
李恪笑了笑。
「被林姑娘教得好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搓山藥泥,聽得牙酸。
「你們倆說話能不能少放糖?鍋里已經夠甜了。」
第一道試的是桂花山藥糕。
山藥蒸透,壓成細泥,加一點糯米粉,再淋入桂花蜜。
林顏揉得很慢,手掌壓下去,麵團細軟,不黏,不散。
小兕子本來在前堂陪柳鶯鶯認菜單木牌。
桂花香一飄出去,她立刻把木牌一放。
「娘親!什麼這麼香鴨!」
銀鈴叮叮響,她跑到灶房門口,探進一個小腦袋。
王秀蘭立刻攔她。
「洗手。」
小兕子把兩隻手舉起來。
「洗啦!兕子洗得漂釀!」
王秀蘭捏住她的小手看了看。
「手背沒洗。」
小兕子沉默一瞬,把手背往圍裙上蹭。
林顏看見了。
「重新洗。」
小兕子小肩膀一塌。
「好鴨。」
山藥糕二蒸出鍋,滿屋都是桂花甜香。
林顏切下一小塊,吹涼,遞給小兕子。
「嘗嘗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過,咬了一口。
她不動了。
王秀蘭湊過去。
「咋了?燙著了?」
小兕子慢慢瞪圓眼睛。
「綿綿的!甜甜的!像雲彩!」
她吃得腮幫子鼓鼓,點頭點得帽子都歪了。
吃完,還偷偷舔了一下手指。
王秀蘭笑得不行。
「你哪學來的饞樣?」
小兕子立刻指李恪。
「三鍋鍋。」
李恪剛喝一口水,差點嗆住。
林顏忍著笑,把第二塊山藥糕推給王秀蘭。
「娘,你也嘗。」
王秀蘭嘗完,臉上的笑收了些。
「這個老人家能吃。軟,甜也不膩。」
林顏記下。
「桂花蜜再少半勺,壽宴上甜品不止一道,前菜不能壓後頭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可以幫忙壓。」
「壓什麼?」
「壓甜甜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只能壓自己嘴饞。」
第二道是花雕醉雞。
林顏選嫩母雞,整隻入鍋。
水裡放姜蔥,火不能大,水面只輕輕翻。
斷生後撈出,立刻過冰水。
雞皮收緊,肉色白淨。
王秀蘭看得直點頭。
「這雞洗完澡還挺精神。」
林顏把雞拆骨切塊,泡進花雕汁里。
等入味後,她夾一塊給李恪。
李恪嘗完,沒有急著夸。
「肉嫩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後面呢?」
「酒味可以再淡一些。老人家用不慣太沖的。」
林顏點頭,直接把花雕汁倒出三分之一,添雞湯和一點棗水。
方宜之不知什麼時候來了,靠在門邊。
「殿下這舌頭,適合去禮部審菜。」
李恪道:「方先生也可以審。」
方宜之看向案板。
「我只負責吃。」
王秀蘭冷笑。
「你倒是很會給自己安排差事。」
第二版醉雞再入口,酒香柔了,雞肉里有一點回甜。
林顏夾了一小丁給小兕子。
「只能嘗一點。」
小兕子小心咬下去,先皺眉,又咂咂嘴。
「像酒心糖糖。」
林顏眼睛一亮。
「對,就是這個感覺。」
李恪看她。
「定了?」
「定了。」
錢婆子午前回來,籃子裡兩條鱸魚還在拍尾巴。
水濺出來,小兕子嚇得往後退了一步,又立刻伸頭看。
「魚魚好兇。」
林顏看魚眼,摸魚身,點頭。
「不錯。」
清蒸鱸魚是重頭戲。
它看著簡單,最難糊弄。
魚腥不去,滿盤敗。火候過了,肉柴。火候不夠,骨邊帶生。
林顏站在灶前,第一條蒸了八分半。
出鍋後,她撥開魚背。
「老了。」
王秀蘭看著白嫩嫩的魚肉。
「這還老?」
林顏搖頭。
「宴席上不行。」
第二條蒸了七分。
魚肉嫩了,骨邊卻差半口氣。
林顏放下筷子。
「還不行。」
錢婆子看得心疼。
「姑娘,這兩條都能賣好價。」
林顏道:「能賣,不代表能上壽宴。」
後廚瞬間安靜下來。
這話不重,分量卻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林家雅廚要走的路,不是把菜做熟那麼簡單。
第三條魚上鍋。
林顏盯著火,林大山在灶下添柴。
父女倆一句話沒說,火卻穩得像量過。
時候一到,林顏抬手。
「起。」
魚出鍋。
魚眼微凸,魚肉呈蒜瓣狀,筷子輕輕一撥,肉順著紋理散開。
林顏撒蔥絲,淋熱油。
滋啦一聲。
香氣一下沖開。
王秀蘭端著盤子,自己先咽了口水。
「這個能行。」
林顏把蒸魚豉油沿盤邊淋下。
「這個能上。」
方宜之夾了一筷子,吃完放下筷。
「壽宴上,這道要放在中段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理由。」
「前頭山藥糕、醉雞都溫,這魚一出,席面才活。再後面接八寶素燴,正好收住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寫下來。」
柳如煙在旁邊筆不停。
八寶素燴備得更細。
冬筍、香菇、木耳、蓮藕、胡蘿蔔、萵筍、豆角、玉米筍。
八樣素菜,全切成相近大小。
高湯慢煨,味入進去,卻不糊成一團。
林顏用胡蘿蔔雕了幾朵小花,擺在盤邊。
小兕子看得眼睛發直。
「娘親,蘿蔔開花啦!」
王秀蘭道:「你別伸手摘。」
小兕子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兕子是看花官。」
李恪看著那盤素燴。
「這道討巧。」
林顏道:「老人壽宴,葷菜不能壓滿桌。八寶素燴取八方來福,顏色也喜慶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聽起來就比青菜貴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你多付錢。」
方宜之閉嘴了。
最後熬紅棗銀耳羹。
銀耳是李恪找來的上等品,泡開後厚實幹淨。
林顏剪去根部,撕成小朵,和紅棗一起小火慢熬。
這東西急不得。
火大了,湯渾。火小了,膠出不來。
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坐在灶邊,雙手托腮。
「兕子要看著它變好吃。」
王秀蘭給她披了件小襖。
「那你眼睛別掉鍋里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眼睛不下鍋。」
兩個時辰後,銀耳羹湯色紅亮,勺子舀起時帶著軟糯的黏度。
林顏嘗了一口。
「蜜棗不用加了,紅棗夠甜。」
李恪道:「老人家夜裡吃,也不會膩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連這個都想到了?」
李恪語氣平常。
「楊妃夜裡不喜太甜。」
林顏手一頓。
她沒再問,只把這一點記進菜單旁邊。
最後練壽桃包。
這是小兕子最期待的活。
林顏把發好的麵團分成小劑子,揉圓,搓出桃形,再用筷子在中間壓一道淺縫。
紅曲米水點桃尖,顏色不能重,重了像染壞。
她捧著一塊麵團,神色莊重。
「開始練兵。」
第一隻壽桃被她捏成了歪肚子。
王秀蘭看了一眼。
「這個不像桃,像土豆打架輸了。」
小兕子不服,把桃尖捏得更尖。
「它只是還小。」
第二個好些,有了桃形,就是縫壓偏了。
柳鶯鶯認真道:「這個像在笑。」
何小滿趕緊點頭。
「對,笑桃。」
珠珠抱著月月兔。
「笑桃也好看。」
小兕子信心又回來了。
第三個,她揉得很慢。
小手一點點收口,再輕輕壓縫,最後蘸一點紅曲水,點在尖尖上。
她舉起來,眼睛亮得不行。
「娘親看!兕子的桃桃!」
林顏接過來看。
王秀蘭也湊過來,嘴硬半天,最後哼了一聲。
「這個能見人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能上壽宴嗎?」
小姑娘臉上沾著麵粉,手腕銀鈴輕響,眼裡全是期待。
李恪沒有說話。
方宜之也難得沒插科打諢。
林顏蹲下來,替她擦掉鼻尖的粉。
「你不能上席面。」
她的聲音很柔。
「但你的桃桃可以。」
小兕子愣了一下,隨即整個人都亮了。
「桃桃替兕子去!」
「嗯。」
「那它要乖乖的,不許摔跤。」
王秀蘭笑罵:「包子怎麼摔跤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它第一次出門,會怕。」
林顏把那隻小壽桃放進單獨的小竹屜里。
「那就讓它站中間。」